念卿垂老，老而为贼。生为叛臣，死为逆鬼。
——《晋书》卷一百二十三 载记第二十三
台北市刑大三楼审讯室内。侦二组警员正在审讯疤狗。
组长显然是累了，他脱掉外套，擦着拳头上的血渍，口里骂着：“疤狗，你他妈还真是条狗，很能跑嘛，老子蹲了你二十多天了。”
疤狗，三水帮青蛇堂堂主，三十岁左右的年龄，身体十分精壮，长发，左脸上一道长疤从鼻翼延到鬓下。此时此刻他正被铐在审讯椅上，鼻子与嘴角俱是流着血。
“呸”他满不在乎地啐了一口，痰中带血正射到组长的裤子上。
“干，把他给我按住了！”组长暴怒，吆喝着警官们，他正要动手，洪武推门而进。
先前那位抓“仙人跳”的警官正按着疤狗的肩膀，忽然看见他，问着：“你上来干嘛？”
其他人也全部呆愣地看着洪武，洪武径直走到“仙人跳”警官面前，将直板文件夹拍在他的怀里，说了一句：“口供！”
说完，他面无表情地走向审讯室出口，拽开门后忽又停了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刑法第一百二十五条，意图取供而施强胁迫者处一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致重伤者，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致人于死者，七年以上有期徒刑至无期徒刑。”
室内的警官被他的话惊呆了，便是连疤狗也蒙圈了。他常进警所，可从来没见到过条子跟条子唱反调的事情，心想着没听错吧，条子里会有好人？
啪的一声，洪武甩门而去。
“哎，他是要干嘛啦？”“仙人跳”警官反应过来，就要去追，被组长一把拦住。
他气仍不顺，看着组长说：“不是，他他妈的怎么不去当律师，干嘛在这边窝窝囊囊的做警察啊？”
“算了，让兄弟们回去休息吧，明天再审。”组长说完也出门而去，剩下的警官们面面相觑，愣在原处。
二楼公用卫生间内，洪武正洗着衣服，组长从他身后经过，在他旁边的水池前停下，脱掉上衣、裤子，沾着水清理起血迹和痰渍来。
“你干嘛？今晚又不回家？”组长先开口说话。
洪武一言不发，继续揉着衣服。
“还睡你那辆比他妈厕所还臭的破车？”组长直起裸露的上身，“我拜托你用脑子想想，兄弟们不让你睡在办公室是为你好，想让你回家去，你他妈的居然睡到车里去了。”
洪武仍旧不语，搓衣服的动作却快起来。
“哎，你是有什么不爽的？”组长干脆停下手中的活儿，“做不了刑警就转到其他部门去啊，占着茅坑不拉屎，我拜托你，要混日子别在二组呆啊。咱们组每年的业绩考核名次全是垫底，还不是因为你拖后腿？他妈的你还整天挂着个死人脸，哎，你是摆给谁看啊？谁他妈地欠你的？”
洪武仍旧闷头洗衣。
组长继续说：“若不是他妈的局长是你什么三姑妈家小叔子的表舅，老子早就把你踢出去了。”
洪武显然被他这句话刺痛了，搓衣声戛然而止，他愤怒的将双手往水池内一拍，水花立时溅到壁镜上，但他并不反驳，只低头喘起粗气。
组长仍不肯饶过他，斜眼瞧着他说：“看你刚才那鸟样子，他妈的兄弟们都在辛苦审讯，你过去那边是叽歪个什么东西？”
“你们是在刑讯逼供！”洪武终于开口了，他很愤怒，但仍旧低垂着头。
组长本正要拿起衣服继续洗，“啪”的一声又摔回水池，转身靠近洪武，贴在他耳边，声调从低到高道：“你真以为大家不清楚疤狗的底？木桩杀人那件案子，到现在一个月了还破不了，从局长到每个兄弟，身上扛着多大的压力你知道吗？”
他情绪激动起来：“还有，你知道为嘛这件案子到现在还不敢向大众公开通报嘛？”
洪武一声不吭，他双手支在水池上，沉默着。
组长平复了下，再次压低声音说：“法医鉴定，死者马炳龙在被挖出心脏、肠子之后，又足足活了他妈半个小时才死；他的邻居、楼上楼下所有人的口供里却都说没听到过呼救声。死亡时间可是晚上十点啊，好多人都还没睡觉呢；另外，他身上没半点反抗的痕迹，更没查出有致幻剂的药物成分。”
他转头看了一下卫生间内，并无旁人，再次俯身贴近洪武说：“你知道最诡异的是什么吗？是死者的表情，他妈的，他竟然是看着地上那只啃他肠子的狗……在笑啊！”
在说最后三个字之前，他刻意的停顿了一下，以渲染当初他们到现场时看到的恐怖一幕。
“我拜托你想一想，咱们从警校毕业快二十年了，有碰上过这种事情吗？咱们查了那么多线索，有哪一条有用？”他的口气就像个前辈在教导新人。
他走回自己的水池前，捞起衣服继续说：“这件事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得出来的，也许就他妈不是一件‘人’做的案子。”
“那为何要抓疤狗？”洪武低声问道。
“你说呢？这还不明显嘛？他就是个替死鬼而已。谁他妈都知道疤狗跟马炳龙的江湖恩怨，说他是凶手没人会怀疑。”组长生怕别人听到，压低了声音讲着，“就看什么时候上面扛不住了，拿他顶下这案子啊。”
洪武听后抬起头，他的脸上表情异常的刚毅，坚定着目光说了一句：“你们这是草菅人命！渎职！”之后拿起衣服转身离开。
“你他妈以为你是谁啊？”组长听了立时火大，追到卫生间门口，冲着洪武的背影叫嚷着，“洪武，你若是敢出卖兄弟、背叛警队，我他妈绝不会放过你。”
走廊中，洪武头也不回，闷声而去。
李国豪教授书房内。梁家兴看着手中的两张照片，不解地问着：“李老师，那您找我来，是要我做些什么呢？”
李国豪悠然一笑道：“我知道你对民间教派是很有研究的。在这张刑杀的照片上，你能看出这是哪个教门的刑罚吗？”
梁家兴听了，看着照片陷入沉思中，良久他摇头回答道：“我对教派的研究，主要是针对他们的教义、历史起源、经文、科仪、艺术符号以及教门的信徒组成结构，关于宗教刑罚这块……很抱歉，我一时想不出有哪个教派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他刚刚说完，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继续说道：“对了，李老师，台湾的宗教门派您应该比我更加熟悉，难道您就没有怀疑的对象吗？”
李国豪摇摇头，笑着说：“你也知道，台湾的民间宗教信仰是相当的庞博杂复。在明、清的时代，朝廷对民间教派的打压是相当残酷的，那时候有很多教派纷纷躲来台湾。那么发展至今呢，光是在台登记过的寺庙、教堂就有一万五千多间，没登记过的也起码是在这个数字之上。这平均下来呢，在每一平方公里内就有一家宗教建筑；而且，台湾的宗教人口比例也是相当高的，在两千三百多万总人口中，光是登记在册的各类信徒就达到一千万以上。”
梁家兴对于这些信息是熟知的，他对台湾的宗教信仰规模并不陌生，在之前的研究中，多少总要涉及到。
李国豪继续说：“根据我们的统计，光是在大台北地区，教宗门派就起码在两百家以上，你问我有没有怀疑的对象……”他缓下语速，摇着头说：“我去怀疑谁呢？”
梁家兴听了，似被他点醒，立刻想到个线索，他说：“那李老师，照片上这位被害者是否也是宗教信徒呢？这方面有没有调查过？”
“十来天前，我将我的推断反馈给警方之后，他们是有过调查的，但是没有明显的证据证明他是哪个教派的信徒。”李国豪心里想着，老同学的这位弟子脑子果然够快，立刻就想到从被害人是否有宗教信仰这条线上查起，或许他还真能解开这件案子。
他心中默默称赞，又说：“这个被害人是个黑帮人物，在他的地盘上呢倒是有十几个教派，警方大胆假设过，是不是他跟哪个教派有过节，因此遭到杀害，不过经过调查，这十几家教派单位也全部被排除掉了作案的可能性。”
“排除的理由是什么？”梁家兴十分好奇地问道。
“你看这张现场的照片，左右两棵单木桩上分别有一条狗和一条蛇。这条蛇呢，在台湾的野外是很常见的，因此不易作为侦案的突破口，但是狗就不同了。”
李国豪向梁家兴要回照片，指着上面啃食了被害人肠子的狗狗给梁家兴说：“这是一条比特猎犬，它的智商可是不低。根据动物行为专家的意见呢，它们去过的地方、见过的饲主是都能记住的。因此呢，在专家的陪同下，警方带着这条猎犬去过这十几家单位，不过很遗憾的是，动物行为专家从这条狗的行为表现上分析得出结果，它从没到过这些地方，也从未见过这些人。”
“这样看来，还是要从刑罚的手段和符纸上找线索喽？”梁家兴不禁伤神，问题还是回到了这两张照片上来，可是，他目前毫无头绪。
他想着：墨纸黑书的画符，光是道家经文上有过记载的就不下几十种，但全部都是一笔提过，具体如何画法，恐怕现在极有可能无人知晓了，因为这黑色画符几乎近百年内都从未出现过了。传统的符箓，大多就是黄纸朱砂所画，并且，最关键的部分就是符的内容，不要说烧的所剩无几，就是完完整整，用毛笔黑字画在墨色纸张上，等它风干，便极难再识别内容。
再者，这幅刑杀的照片，木桩缚人、蛇吞心、狗食肠，好像在哪里看到过有文字的记载，但就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李老师，明早我就坐航班回北京了，要么等我回去查找查找资料，一旦有了线索，我会马上联系您。”梁家兴抱歉地说道。
“没关系，家兴，这件案子呢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侦破的，你不用急。我很感谢你，能帮我、帮警方来做这件事情。本来呢，我还怕你有所顾虑，毕竟……你知道，这种事情很招人恨的，我还真怕你因为忌惮教派势力而选择回避，你是知道的，有些信徒狂热起来是很可怕的。”
李国豪说出了自己原本的担忧。
梁家兴淡淡一笑，他说：“您住在台北都不畏虑他们，我回北京，还何怕之有？”
李国豪点着头，笑着对他说：“与你老师的幽默感也是颇像。”
梁家兴拿起照片放入自己的公事包中，他看了看手表，已是九点十三分，遂起身向李国豪告辞。
送走梁家兴后，回到桌案之后。他用左手撑着太阳穴处，认真的将方才两人的谈话重点往备忘录上记写着：
一、梁家兴教授也认同二月十日木桩刑杀案是一桩教门刑罚杀人，凶手应为教派人士。
二、据目前的警方调查进展来看，梁家兴教授认为以画符及刑罚的手段为切入点是比较正确的调查方向。
三、与梁家兴教授保持密切的联系。
记录完，他将备忘录放在一旁，抬头看到梁家兴用过的茶杯，便将它拿进厨房。或许是不想沾水，他并未清洗就返回书房，翻阅起桌上的一本古书来。
夜黑沉沉，外面的雨哗嗒嗒的。大约一个半小时后，突听“嗙！”的一声响动从厨房传来。
“是谁？”李国豪抬头喊了一句。他操控着电动轮椅从书房行经客厅进入厨房，原来是一把剥皮刀，本来是放在灶台的刀架上，此刻已掉在地上。
厨房的门虽然是一直打开着的，但自从老伴离世后，就没人再用过。
他从地板上捡起厨刀，这物件似勾起了他对老伴的回忆，喃喃着：“你去世两年多了，这厨房就再没开过火，今晚，我来为你做顿饭吧。”
李国豪说完，靠近灶台。
客厅内，一人多高的坐地钟，秒针“哒、哒、哒……”地走着。大约一分钟后，客厅中一个人影忽然如鬼魅一般蹿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