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身正行,不能来福;战栗戒慎,不能避祸。福祸之至,幸不幸也。
——《论衡·累害》
三月十二日早八点,紫东花苑。
“妈妈,快点啦,要迟到了啦。”一位八九岁大的小女孩打开房门走了出来。她身上穿着一件粉色的雨衣,脚上着一双米黄色雨靴,右手拿着一把儿童专用铁锨,正转回身急切地催促着尚在房间内的妈妈。
未等妈妈应答,一只成年金毛犬却先从房门后摇头晃尾地冒了出来。
“溪溪,今天不能陪你玩哦,你乖乖在家等我们。”女孩用空出的左手抚慰着金毛的头说。
“汪!”金毛溪溪刚刚伏地领受爱抚,却忽然叫了一声,猛的向着小主人的身后蹿去。
“溪溪!”女孩转回身叫着,却惊讶地发现对面住户的房门竟是打开着的。
“汪……汪……”此刻她的狗狗已经跑入其内,在房门后疯狂地吠着。
“妈妈!”女孩叫着大人,她并不敢独自一人去找回溪溪。
台北市刑大外,安西街上的一家水饺店内,洪武边吃早餐边看着报纸。
一则标题为“大陆宗教学者不敬鬼神,直言信仰只是谋生工具!”的评论员文章引起了他的注意。
副标题写着“马英九的两岸文化交流究竟意欲何为?”
内容为:
台湾是真的没人才了吗,为何邀请大陆伪学者来台讲座?三月十一日,大陆北京大学宗教学系梁家兴教授来台讲座,直言自己并无鬼神观念,对宗教的研究只是谋生的一种手段。“这些只是我的工作,仅此而已!”试问这样一位心无信仰,却靠着“鬼神”赚钱,又对自己行为直言不讳的所谓“学者”,你还有无一点点的廉耻心?
之后便是对两岸文化交流的“弊端”大放厥词。
洪武再没兴趣看下去,将报纸向旁边一撇,再向碗内的汤水中倒了些醋,双手捧起,囫囵地喝了两口,起身回刑大去了。
刑大内三楼审讯室内,对疤狗的刑讯早已开始。
“疤狗,你说马炳龙的死与你无关,那老子问你,你为何要跑路?”“仙人跳”警官正逼问着面前的疤狗。
“为何跑路?”疤狗轻蔑地挑了下眉毛,将那警官的问题重复了一遍,不屑地反问道:“难道我还要等着被你们抓吗?”
“哎,我他妈真是搞不懂哎,马炳龙若真不是你杀的,你跑什么啦?你是在心虚什么啊?”那警官瞪大了眼睛再次问道。
“谁不知道他跟我有过节?我恨他恨到牙痒,早就想干掉他了,只是还没等我动手,他他妈就先挂了。马炳龙早就向外吹过风,说若是他死了,就他妈肯定是被我干掉的。”疤狗仰起头,看着“仙人跳”警官说,“我若是不跑,难道还指望你们给我洗脱嫌疑?”
这是黑道人物的惯性思维,出了事甭管是不是他做的,只要被怀疑,先跑再说,跟警察讲理,那只能是自讨苦吃。
另外疤狗还有隐情,使得他不得不跑。那便是在马炳龙死后,不仅是警方与马炳龙的马仔都在找他,还有另外一批不知身份的人也在寻他,直到现在疤狗也没弄清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
疤狗再三思量,认为警局反倒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故意跑回来被条子抓。只不过他没想到,这次条子们是想把他往死里整。
“道上混的谁没个江湖恩怨?砍两刀,废条胳膊、腿的也就算了,哎,你俩怎么这么大的仇啊?”组长吊郎当的坐在审讯桌上,半玩笑、半搭腔的在旁插话问道。
“哼,从前年开始,马炳龙就一直在我的堂口上闹事,我对他早就忍到极限了。”疤狗咬牙切齿地回答。
“你说的是烟厂体育馆工程那件事吧?”组长是知道的,松山烟厂那一带正是疤狗的堂口,而马炳龙的地盘却远在芝山,而一年多前马炳龙却突然以体育馆工程合作商的身份出现在他的地界上。
松山烟厂本是日治时期的烟草工场,1998 年停产后成为了台北市东区最大的生态绿地,环境非常的优美,2001 年更被定为市级古迹。但要在这里修建场馆,就势必会对古迹以及周围生态造成一定的破坏,因此附近的居民都纷纷出来抵制。而马炳龙则暗中接下了“安抚”市民的工作,手段无非是以暴力恐吓、威胁,从而减少反对的声音,以便为工程后续工作扫除“民怨”阻力。
不过,松山烟厂原本就是疤狗的势力范围,他眼睁睁看着别人在自家门口张狂,而最郁闷的更是一毛钱好处也分不到,他是既眼馋又气愤。
疤狗为此事也曾找过马炳龙商谈,意思是在他的地盘上做事,至少要分一半红利给他,但没想到马炳龙厉害的紧,不仅事情没谈拢,还对他几番奚落,之后,两派马仔更是多次发生争执,这仇怨也是积的不浅。
当了这么多年的刑警,组长当然能看出这点勾当,他笑着说:“疤狗,体育馆工程这块肥肉没你的份,所以你就想干掉马炳龙,把业务揽到自己手上喽?”
疤狗听后“噗嗤”一声笑了,说:“你们不用套路我,我刚才已经讲的很明白,是有人比我先出手干掉了他啊,你们还不如多花些时间在缉拿真凶上,跟我耗什么东西?”
“我们怎么做事要你教吗?疤狗,我拜托你放聪明点,你他妈也是做老大的,我们跟你耗这么久,你还看不出来是怎么一回事情嘛……”组长正要与他摊牌,逼他扛下马炳龙的案子,忽然一位警官跑进审讯室,向他报告说:“组长,紫东花苑发生命案!”
二十分钟后,紫东花苑李国豪教授家外的走廊内,电梯打开,侦二组组长与“仙人跳”警官从中步出。
“仙人跳”警官一边在胸前别着警员证,一边努着鼻子嗅了几下,“哎,组长你闻到没?一股炒肉的味道,很香哎。”
组长笑着回应道:“全二组就他妈你的鼻子最灵。”他也将警员证别在胸前,看着眼前的情况,一名女警正在走廊内与报案人做着笔录。
“今天周六嘛,又是植树节,妹妹的学校组织了活动,那我刚要与妹妹出门,就发现这边房门敞开着……狗狗就跑过去一通叫啊,我们就……进来看看是不是有什么意外嘛,那进来以后就发现……”报案人是位三十多岁的女子,一边陈述着报案的经过一边抖着身体,双手还一直捂着她身前小女孩的眼睛,她们显然是还未从过度的惊吓中缓过神来。
“报案人是对面的业主,她们母女俩刚刚出门时发现这边的情形。”一名带着口罩、身穿制服的警官从教授家走出,上来与侦二组组长解说着。
“这里面什么情况?”组长向房间内甩了下头问他道。
那警官听了他问,继续说:“死者是个比利时老外,台大的退休老教授,是个做什么道教研究的,自己一个人生活。唉,别怪我没提醒你们两个,他的死法怪的很,可别被吓到了。”
那警官边说边引着他二人进入李国豪家,进门后便向着北面的厨房一指道:“在那。”
二人向厨房看去,里面空间蛮大,用眼睛粗估大约能有二十几个平方的面积,一位女性法医正在做着尸检。
那尸体是坐在轮椅上的,背对着厨房的出口。地板上有几大滩鲜血,上面满是轮痕;灶台上的一口炒锅内还有少量东西,看上去像是些肉条类的东西,一双筷子还斜在上面;旁边的砧板上,一把刀身狭长、质地坚硬的剥皮刀插在上面,刀片上仍有血迹。
他两个走近,向尸体看去,只见死者的面部血肉模糊,鼻梁、眉毛、嘴唇、面皮俱已不见,两只眼球暴突着,眼白上已沁入了鲜血,露出的鼻骨、颧骨以及眉骨都被磨平,整张脸就像是被刀子削平一般。
“干!”“仙人跳”警官立刻反应过来,原来那炒锅中的正是死者脸上的东西。他强忍不住,跑出去吐了。
组长也立即捂起鼻子,先前那位戴口罩的警官过来,递上一副口罩,发出嘲笑声。
“哎,你们别闹嘞,这很搞笑吗?”女法医开口责备道。
组长用口罩罩着鼻子和嘴巴,不理那警官,问法医道:“陈法医,能初步确定死因吗?”
陈法医指着死者的面部回他道:“基本能确定死者是因失血过多所导致的死亡。你看,他面部的颊动脉、面动脉、下唇动脉、眼动脉以及内眦动脉都被割断了。”
之后她转身指着砧板上那把刀说:“凶器呢应该就是这把,不过具体死亡时间现在还不好说,大概要晚上才能出鉴定结果。”
组长知道尸检时间太短,还鉴定不出什么,便从厨房走了出去,一把拽过刚刚在卫生间吐完走出的“仙人跳”警官,问道:“这事情你怎么看?”
“很明显啊,入室行凶啊,不然这个门怎么是打开的呢?肯定是凶手杀人之后夺门而逃啊。”“仙人跳”警官回答着。
“物业方来人了吗?”组长听了,向那位戴着口罩的警官问道。
“哎,你过来。”那警官歪身将一位在客厅内站着的身着西装制服的女性叫到面前,她手中拿着一本不知道是什么的册子,样子很是拘谨,应是被案发现场的惨状吓坏了。
组长并不想使她压力太大,压低声音责问道:“哎,怎么搞的嘛?你们这里不是号称全台北安保措施前三的嘛?听说你们这不是有那个什么业主脉搏监控器嘛?人都死了,你们是究竟监控了什么东西啊?”
那女人很是紧张,战战兢兢地解释说:“我们凡是入住的业主,都是免费提供脉搏监控器的,但是好多业主,除了一些生活上不能自理的老人会佩戴外,像是年轻一些的基本上都不愿意佩戴,这也是出于自己意愿的,只有他们戴上了,我们才能监控,可若是不戴,业主的生命体征,我们是无法看到的。李教授并没有佩戴我们的监控器啊……”
“死者家里有没有来过什么人?我听说你们这里是只有住户邀请才能入内的吧?”组长再问道。
“据保全回忆说昨晚教授的女学生来过,因为她经常来,所以跟保全们都很熟悉,另外她还带了一名中年男子,好像也是一位教授,不过那女生没逗留几分钟就离开了,而那位教授却是在很晚才离开的。”女物业回答说。
“有没有办法找到他们?”组长听后急问道。
“那位教授做过登记的。”女物业边说边将手上的来客登记册打开,指着上面说,“在这里!”
“梁家兴?”组长接过登记册之后,看到上面来访人员的姓名,不禁念了出来。这个名字怎么有点耳熟?好像在哪看到过,可又一时想不起来了。他又看到住址一栏,不再多想,拿了册子便走。
“仙人跳”警官知道是去抓人,立刻紧随其后。
宏都饭店 206 房间内,梁家兴已将行装收拾妥当。由于饭店与台北机场的距离并不远,航班又是在十点半,因此他并不着急。
本来王清芳是要来送他的,但被他婉言谢绝了,他并不想占用学生周末休息的时间。
他看了下手表,八点五十六分,再站到窗子前向室外看了看,外面的雨已是停了,他想着九点出门应该不晚。这是典型的处女座人格特征,总是不喜欢零零散散的东西,便是连时间都想要凑成整数才好做事。
“咦,楼下怎么这么多警车?”他忽然看到饭店下面停了三辆警车,虽是没有响着警笛,车顶上的警灯却在闪着。
难道饭店里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可别耽误了办理离店手续。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拨通了总机:“喂,我是 206 室,我要 check-out!”
他刚放下电话,“当、当、当!”三声清脆的敲门声便响起来了。
“来这么快吗?”梁家兴迈步走到房门前,并不是很确定,便问了一声:“谁啊?”
“先生,room service !”一名女服务员在门外叫着。
“room service ?我没叫过啊,我只叫了 check-out 啊!”梁家兴很是惊讶。
“对……对不起……先生,您……您请开门,我……我就是来 check-out 的。”服务员似乎有些慌乱,说话结巴起来。
“噢,你们的服务还真是够快捷的!”梁家兴不暇多想便打开了门,然而面前的却不是女服务员,而是几名壮硕的男子,一看到他便立刻扑了上来。
“我是台北市刑大警官,梁家兴,你因涉嫌一宗凶杀案,警方请你回去协助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