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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离谱的美味

作者:庄周 当前章节:4764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7:18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论语·乡党》

入夜,刑大尸检室。

“当当当”二组组长轻轻敲打着窗上的玻璃,陈法医正在停尸台前做着记录,她抬起头,用手比划一下,示意组长进去。

停尸台上,塑布裹着李国豪教授的尸体,他的头颅、腹腔都已被剖开。

“怎么样,能确定死亡时间吗?”组长轻声问道。

“从尸僵以及尸斑的情况推断,死者应是今天早上凌晨一时左右死亡。”陈法医依旧在填着什么,她手中的正是李国豪的尸检报告。

“凌晨一点?准确吗?我们上午抓到一个嫌犯,他昨晚去过死者家中,但是他在九点四十分前就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宏都饭店,饭店内的视频监控都有拍到。”组长颇有些失望,这意味着他们很可能抓错了人。

陈法医显然听得出来,停下手中的记录,认真地回答他道:“在时间上,能够精确到是在零点三十分到一点半之间死亡,不过,你来看看这个。”陈法医引着他,将他带到试验台前,端起一件玻璃器皿盘给他看。

组长看着盘中肉糜状的东西,难以相信地指了下死者,又指指自己的脸,征询性地等着她回答。

“对啊,就是他自己脸上的皮肉啊。这是从他胃里取出来的,从分解消化的情况来看,死者应是在吃了这些东西之后两个小时内死亡的。”

“两个小时?这对吗?我记得早上在现场时你说过,他脸上的动脉都被割断啦,这样还能活久两个小时吗?”组长立刻质疑起来。

陈法医叹口气道:“有一种可能,就是死者面部上的皮肉被割下一块后,就烹饪一块,我想这个过程应该是持续了蛮长时间,直到他最后触及到这些动脉后,才在几分钟的‘井喷’式失血后死亡。”

随着她的描述,组长脑中勾勒着死者被折磨的过程,他不敢相信地问道:“死者被刻意地折磨了长达两个小时之后,才割断了动脉,那凶手至少具备外科手术方面的医学背景喽?”

“沈组长,你为何这么肯定他是被杀的呢?你方才所说的嫌犯离开死者住所的时间可远远早于案发时间哦。你总不能基于死者的家门是打开着的,就笃定这是件凶杀案吧?当然这是你要考虑的因素,我也仅能提供我的部分供你们参考,毕竟侦案的是你,不是我。”

陈法医突然感觉自己说的有些多。这些话她本不该说,因为这会对侦案的方向造成影响。

“那么从你的角度来看,我们是抓错了人还是怎样?”果不其然,沈组长立刻发问。

陈法医眨了两下眼睛,最终职业素养决定了让她直言不讳:“恐怕还要让你失望,就我尸检的情况来看,以我二十年的从业经验我更倾向于他是自杀。”

她彻底否定了“室内行凶”的可能性。

“自杀?这可能吗?”沈组长的神情就像是出门被鸟屎砸中,他难以接受,“正常人谁会用这么变态的死法?将自己脸上的肉切下来炒着吃,这不离谱吗?”

“离谱,而且是相当离谱。”陈法医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稍稍停顿了一下,与他问着:“哎,你不觉得李国豪与木桩案的死者有些相似的地方吗?”

“这两个案子能扯在一起吗?木桩那件案子它一定是一起凶杀案,死者马炳龙不可能将自己反绑在木桩上啊,可你刚刚又说李国豪是自杀。”沈组长极其肯定地回答着。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你难道没发现他们身上都没半点挣扎过的痕迹吗?而且……”

“而且什么?”

陈法医转头看向停尸台,解释着说:“你知道,当我们人在吃东西时,一种意愿是为了填饱肚子,另一种意愿则是为了品尝美味,这两者可是有区别的。”

沈组长当然清楚这两种不同的进食意愿,只是不知陈法医从专业角度会说什么。

陈法医继续说道:“当我们饿的时候,我们会不自觉地减少咀嚼次数,从而更快地咽下食物,囫囵吞枣就是这个意思;那当我们是出于品尝的意愿时呢,就会增加咀嚼的次数,从而把食物分解的更细才再咽下,就类似于品尝红酒,你会让味蕾充分感受它后再喝下。”

“你是要说明什么?”组长看着器皿盘中的肉糊,不敢确定她到底要说什么。

“木桩案的死者马炳龙,他死时的面部表情就像……就像是在欣赏!你懂我的意思吗?”陈法医看着沈组长,“他是带着一种愉悦的心情死的。你再看这个死者,从他胃里食物形状的大小、咀嚼的细化程度来看,我敢肯定死者并不是被人逼迫着进食的,而是‘发自心底’地享受着这顿美味的‘晚餐’!”

从尸检室出来后,沈组长心情是五味杂陈:如果这不是一件凶杀案,那么打开着的房门如何解释?可若将死者定性为自杀,那这件案子简直比木桩案还要离谱,邪的很!

他甚至问陈法医,有无可能是凶手对死者用过某种致幻剂。陈法医说死者体内有无药物成分的鉴定,以刑大的技术手段是无法达到的,与马炳龙一样,也要送到台大医学院去做,鉴定结果可能要等上几天。

可是,嫌犯梁家兴的情况特殊,对他的羁押又不能超过四十八小时,否则这将上升为一件政治事件。

沈组长打定主意,直奔物质鉴定科,去看指纹的比对结果。尽管按照陈法医所讲,希望渺茫,因为没有人能够强迫死者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情。

“怎么样,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吗?”鉴定科内,沈组长向一名不到三十岁的年轻警官问着。

这警官瘦瘦的,戴着一副眼镜,听到是沈组长来了,从座位上站起,将鉴定报告递给了他。

“沈组长,房门安全锁上只有两个人的指纹。”年轻警官说着。

“怎么只有两个人的?有嫌犯的指纹吗?”沈组长惊讶地问着。

年轻警官摇着头说:“并没有,只有死者指纹和另外……”

他话未说完,沈组长打断他问道:“怎么会这样?嫌犯昨晚可是去过死者家里的。”

“这个情况就复杂了,很可能在出门的时候,是由死者开的门也说不定哦;另外死者家中的这把门锁是圆头型的,开门的时候它需要被握住之后再拧动,这无形之中就将之前的指纹擦掉了许多。”

“这样啊,那另外一个人的指纹是那个女学生的吗?”对王清芳,在上午逮捕梁家兴后,二组警员就去医院进行过询问以及指纹采集。

“噢,你送来的另外一人的指纹,在门锁及凶器上都没有匹对成功。目前呢,我还没查到匹对的对象,至少在我们的指纹库中没有看到。”

沈组长听了,竟不知说什么好,失望的神情立现脸上。

“不过,有一个好消息哦。”那警官指着鉴定报告对他说,“在凶器上,除了死者的指纹,我们还匹对出嫌犯的指纹!”

沈组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是说……”

“报告上我写的很清楚,在凶器上总共有两个人的指纹,一个是死者的,另外一个就是上午你送过来的嫌犯的指纹。”

“这么说的话……”沈组长心中不禁兴奋,没错,凶犯就是梁家兴!他一定是刻意制造了不在场的时间证明。

“我是市刑大警官洪武,你有什么要求,我们可以谈,请你立刻弃械投降!”

台北捷运昆阳站外的一家蛋糕店前,一名歹徒持枪威胁他人生命。警察赶赴现场后,双方发生交火,现场两名警员被打伤在地,一名警员沦为人质。

此刻,歹徒正躲在人质身后,背靠店铺墙上。洪武用警车驾驶位车门挡在身前,双方距离不出十米。五十米隔离警示带外,数百名路人正围观着。

“你有什么诉求……”“砰!”洪武正要安抚歹徒,一颗子弹就射在了车门上。他头顶车门,挥手示意身后十几米外各种“掩体”后的同事勿要再向前靠近。

“洪武,我是魏局长,歹徒性情暴戾,为防止他再有伤害行为,必要时刻,你可相机将其射杀!”洪武的肩咪内里传来局长的声音。

洪武微微站起,从车窗处冒头探看人质与歹徒,回应着局长:“他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孩子……局长,我跟他再谈谈。”

“你要干什么?不要命了吗?快蹲下!”肩咪里局长愤怒地咆哮着

原来是洪武竟站起了身,双手举在面前,右手握着枪身,枪口向下,从车门后走了出去。

“如果我没数错的话,你的弹匣里应该只有一颗子弹了。”他边说边缓慢向歹徒与人质靠近着。

“别过来!”歹徒左手拽着身前警员的肩头,右手中的枪抵着他的后脑,对洪武发出了警告:“一颗子弹也能要了他的命。”他的声音尖细、稚嫩,但气息中却有一种远超同龄人的老练。

“武哥……武哥救我。”人质警员向洪武叫着。他下肢不自主地抖着,身体也是颤巍巍的;眼神因紧张早已失去了光彩,木讷着;双手不知是无力还是麻痹地举在头顶之上。

那歹徒似乎对洪武产生了兴趣,慢慢的从人质头的右侧露出整张脸来:干净的皮肤上,嘴角边尚有一处象征青春印记的痘痕,鼻梁上架着一副圆片眼镜,头发是染成的黄色;身形大概是瘦瘦矮矮的,穿着一件棕色的连帽卫衣。

“你只有一颗子弹,如果你开枪打我的同事,那我会立刻击毙你,绝不给你束手就擒的机会。”洪武心中有数,他并不认为这些话会刺激到歹徒,因为他知道在自己说完这段话后,只要罪犯不是一心求死,这一枪就不会开。

“相反,如果你这一枪打了我,我同事也能立刻制服你,你相信吗?”洪武的话已经说的很透彻,无论怎样,歹徒已是无路可退。

“ 你……敢杀人吗?”歹徒的问题出乎洪武的意料,他本以为会被问“你不怕死吗?”

也许这个孩子的内心世界远比他的外表要复杂的多。洪武想着,有意避开了这个问题。

“你看,不如这样,在闹出人命之前就此收手怎么样?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他不再说下去,是怕“坐牢”这个词反而刺激了歹徒。

“你是给了我三个选择喽!”歹徒露出诡异的笑容,继续说:“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像看起来的这样带种。给你三秒钟的时间,你可以向我开枪。”说完他竟将枪口抬高,数着“一!”

“开枪,洪武,就是现在!”肩咪上再次响起魏局长发令的声音。人质警员此刻也不知打哪来了精神,眼睛圆瞪,向着洪武使眼色,示意他果断将歹徒击毙。

“二……三!你的时间到了。”歹徒再次将枪口抵回到人质头上。

那警员悲愤地看着洪武,摇了摇头,他绝望了。魏局长的咆哮也再次传来:“你是脑子坏掉了吗……”

洪武只是愣愣地呆在那里。

“我也再给你两个选择。”歹徒胸口贴近人质的后背,枪口在他与洪武之间点着,语气淡淡地问道:“我死的话,你们两个人我是带上哪个好呢?你来帮我选。”

洪武被他的话震惊到了:这人是一心求死的,可是他还这样的年轻,为何对他人甚至自己的生命如此看轻?

“放了我的同事……”洪武选择了自己陪死。

“你还是蛮带种的。”歹徒对洪武说完,转而贴近人质的耳根,问他道:“你怎么说?他也是你的同事,是你死他活,还是他死你活?”

“我……我……”人质警员结巴起来。

“我知道了!”歹徒话音一落,“砰”的一声枪响,人质应声倒地,红色的血与白色的脑浆立时喷溅到洪武脸上。

他傻傻地看着歹徒的脸。

歹徒对他轻声说道:“我今天只是想吃块蛋糕……”

“砰、砰、砰!”紧接三声枪响,歹徒被后面涌上来的警员击毙。

看着倒地的歹徒,他那张年轻的脸上仍保持着一丝诡笑,洪武一下子就瘫软了。

“嗵!”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从座位上摔了下来。又是这个梦!它就像是心魔一样挥之不去、不时而来。

“妈的,早都下班了,你能不能不要在这里睡啊!”原来是“仙人跳”警官将他的座椅抽出,使他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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