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丧于湿而击鼓鼓痹,则必有敝鼓丧豚之费矣,而未有俞疾之福也。
——《荀子·解弊》
洪武从地上爬起,臀尖很痛,他不自觉地揉了下,双目怒狠很地瞪过去。
“哎,怎样……要睡就回家去睡啊!”“仙人跳”警官发现洪武今天的眼神比往常要凶的多,他竟有些起怵,声调降了些,却也只能继续杠下去。
“喂,你做什么?跟他吵什么?”就在这时,沈组长走进办公室。
“不是,你看他像话嘛,上班不做事,下班了还在这里睡。”他看到组长,似是有了靠山,语气又强硬起来。
组长白了他一眼说:“你看不习惯就去找局长说啊,把他调走!”他看着洪武,发觉他越来越像颗随时会爆的“雷”。
这话让“仙人跳”警官很意外,组长是怎么了,说话干嘛偏向洪武?他呆愣起来。
组长将一块直板拍在他胸口:“别愣着了,提审梁家兴!”
三楼审讯室内,梁家兴郁郁地坐在审讯椅上,他到目前为止也只是靠着推断,觉着李国豪教授出了事故。
警方对他只问不答。上午时曾有人对他问询过几个简单的问题,诸如身份、为何来台湾、在台湾有无亲友、去李教授家的时间以及几时离开他家之类的。
而当他问到是否李教授出了事情时,警方则缄默不言。
可是警方在进入他的房间后,明明说了“凶杀案”一词,而他们的问题也多是围绕昨晚到李老师家作客的情况,因此他得出这个基本的猜测。
相较于自己被警方列为了嫌疑对象这一事实,他更不愿接受的是教授已经罹难。
“你就是那个在台大讲座的教授啊。”沈组长与“仙人跳”警官走进审讯室,边说边坐到审讯桌后。
显然,沈组长已经搞清楚为何梁家兴三个字听起来有些耳熟,原来是刚刚上过报纸的大陆教授。
“李老师他……他是出了事情吗?”梁家兴不能自已的想要从警方口中得知李国豪的情况,他希望可以否定自己的猜测。
“呵呵,蛮能演的嘛,反倒先问起咱们来了?”组长与“仙人跳”警官相视一笑,问向梁家兴:“不如我们来谈一谈,你是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杀死了李国豪。”
“杀……死?李老师被杀了吗?”梁家兴所担心的还是被他们证实了,“他……他是怎么死的?”
“我拜托你,能不能不要浪费时间?知道为什么到现在才提审你吗?哎,我说,你们大陆人是都这么搞不清楚事情吗?我没有证据会这样跟你说话吗?”
沈组长一直在控制自己,他压抑着心头的火气。毕竟这位嫌犯不是本地人,况且他在大陆是位知名教授,万一被讲说审讯的手段粗暴,这丢的可是全台湾警方的脸,这就是他对梁家兴的审讯比较谨慎的原因。
“我昨晚离开李老师家时,他还好好的……”梁家兴不知如何给他作答,回想着昨晚的情形。
“没错,他那时是还没被害。在你的笔录上写着你是在九点十三分离开的,宏都饭店大堂的监控器上也显示你在九点三十九分就回到了饭店。梁家兴,你还真是有些头脑。”沈组长目光一寒继续讲道:“这样做就是为了制造不在场的时间证明吧?”
“我制造……这位警官,我为何要杀李老师?而且我,我怎么可能会杀人?”梁家兴开始意识到自己当下的处境并不乐观。本来他以为自己只是涉嫌而被传唤,现在看来并不是那么乐观。
“你是什么时候回到李国豪家的?”沈组长单刀直入,他内心坚信在昨晚的十点半到十一点半之间梁家兴返回了现场。
“回李老师家?我回饭店后就没再外出过。”梁家兴察觉到自己的话并不会被他们采信,又补充说道:“警官,既然饭店大堂里有监控,那你们有在监控中看到我再次出门吗?”
沈组长注视着梁家兴的反应,忽然觉着他并不简单。
他笑了笑,说道:“虽然监控没拍到你再次出去,但是……你住的是 206 房间吧?在二楼的话,很容易就能从窗口爬下去吧?”
他以为他点中了梁家兴的要害,没想到梁家兴完全不紧张,对方脸上的笑容就像是在质疑他的逻辑推理能力。
“从窗口爬下去?很容易吗?我怎么不觉得。好,假设我能出去,那我如何再返回饭店二楼,并于今早在房间内等着被你们抓呢?爬回去?我可不是蜘蛛侠。”
梁家兴并没有在开玩笑。宏都饭店的二楼窗台距离地面有四米多高,外壁光滑且周围并无其他外物能够辅助攀爬。
沈组长听着他的话,意识到这个“对手”不仅心理素质过硬,而且头脑清晰,他的问题提的很好。
宏都饭店就在闹市的街边,即便他能从窗口出入也很难不被路人发现,况且这也是在假设他有攀爬能力的基础上才成立,而这一点恰恰也是猜测。最重要的是他杀人的动机到底是什么,恐怕除了让他自己交代之外,警方是很难推断出来的。
沈组长眼皮微跳一下,又问道:“那你昨晚没有出门谁能证明?”
梁家兴听了不由诧异起来:“警官,你们这样侦案,不觉得……”他本想说“好笑吗”,但看着面前这位警官严肃的表情又不想太过刺激他。
“不觉得对我不公平吗?你证实不了我再次回到了李老师家,就要我找人来证明我没出过门吗?我房间可是只有我一人住啊,那我能给自己证明吗?”梁家兴边答边问。
沈组长听了,立刻感觉到今天碰到了硬茬。这人真不愧是研究哲学的,逻辑性思维很强,他与“仙人跳”两个人面面相觑。这样的手段在以往的办案工程中是经常用的,但还是第一次被反驳。
他想着,看来梁家兴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只有拿出最强有力的证据,才能击垮他的心理防线!想到此,沈组长就要摊开最后一张牌,却听梁家兴继续说道:“王清芳同学,她可以证实我昨晚一直有在饭店。”
“王清芳?李国豪的那个学生吗?”沈组长问道。
“对,昨天晚上十点半,清芳同学给我房间的座机打过电话,她想今早送我去机场,但是我想她还要照顾生病的爷爷,噢,就是你们讲的阿公,所以我拒绝了她的好意。不知这能否证明我没出过门呢?”
梁家兴并不想与警方之间制造隔阂、形成对立,虽然他觉得他们办案的方式不对,但能配合还是要尽量配合吧,把事情说清楚总比搅乱的强。
“我听得懂普通话。”沈组长嘴上回答着,心里却扒拉着算盘:
他十点半接过电话,通话时间算十分钟的话,爬出窗口再给他十分钟的时间,从宏都饭店到李国豪家二十六分钟,也就是在十一点十六分之前梁家兴还是能回到死者家中的,之后的十几分钟时间对死者行凶!
时间上还有可能!这是沈组长得出的结果。
“梁家兴,我再问你,你有没有自学过医科方面的知识?”这个问题是沈组长想知道的最后一个问题。在下午时,通过海协会,从大陆警方传来了梁家兴的资料,但他的教育背景并无医科这一项。
“医科?呃……这个我完全是门外汉,不感兴趣也没看过这类知识。”梁家兴回答道,他奇怪着李老师到底是怎样的死法。
梁家兴当然不会承认!沈组长心中想着。
“李老师他……他是怎么死的?”梁家兴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哈哈,他他妈还要问我案情咧!”沈组长侧头向“仙人跳”笑了起来,将双臂往胸前一抱,再对梁家兴严肃地说:“好啊,既然你想继续扮无辜,我他妈就配合你。”
他已经顾不上警察的形象问题了,尽管在上午晚些时候,局长曾找他谈过话,要他对大陆教授的审讯一定要注意分寸,千万不要贻人口实,但他现在完全被梁家兴惹火了。
“死者李国豪是被人用刮皮刀削去了脸上的皮肉,最后割断动脉导致死亡的。你猜猜看,我们在上面发现了谁的指纹?”也不知他是笑中含怒,还是怒中带笑地说。
“刮皮刀……削脸?”梁家兴似乎只听到了前面一句话,并未理睬他的问题。
“啪啪啪!”沈组长用手掌拍打着桌子:“我在问你话呢。”
“啊?什么?”梁家兴方从思虑中醒过神来。
“凶器上有你的指纹!”沈组长不想再废话。
“我的……指纹?这怎么可能?在李老师家,我几乎没碰过什么东西啊,噢对了,我喝过一杯茶,还看过两张相片。”梁家兴回忆着说。
“等等!相片?什么相片?”沈组长不由好奇地问道。
“就是你们警方带给李老师的凶案现场的相片,是个在木桩上行刑的案子。”
“木桩案的现场相片?你说是我们给他的?”沈组长一头雾水。
“相片就在我的包里,难道不是你们警方要李老师帮忙侦案的吗?”梁家兴也有些莫名其妙。
沈组长看着“仙人跳”,“仙人跳”警官发觉他在盯着自己,停下手中的笔录,翻起梁家兴的公事包,从内拿出两张照片。
“他妈的你们是怎么办事的?这么重要的东西都没发现?”沈组长用照片拍打着“仙人跳”的头。
“仙人跳”警官委屈地说:“我怎么知道嘛,今天我也忙了一整天啊,又是饭店监控取证,又是跑医院的。”
沈组长懒理他,看了看相片,正是木桩案的资料。“这相片究竟怎么回事?怎么会在你手里?”他问着。
“李老师因为解不开相片中的刑罚手段是哪个教派的,所以要我帮忙,这也是他为何邀请我去作客的主要原因吧。”梁家兴解释着。
“那你解开了吗?”沈组长不由地问,因为这关系到木桩案-他心头上的一块大石。
“还没有,我需要找找资料。”梁家兴摇头说。
沈组长心底不由发笑,今早对这位大陆教授的报道虽然是别有目的,剑指马英九的两岸文化交流政策,但他的学术确实让人怀疑。
“那把你们昨晚谈话的内容详细的跟我讲一遍。”他说道。
“警官等一下,刚才你说在凶器上发现了我的指纹,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梁家兴不想被他拽着鼻子走,他知道要配合警方调查,但事关自己有没有犯罪,还是要先弄清楚为好。
“搞错了?你当我们鉴定科的同事是吃闲饭的吗?我们的工作是严谨的,倒是你梁家兴,隐瞒案情到底是要掩饰什么?”沈组长像是抓住了疑点,紧咬不放。
“我隐瞒了案情?”梁家兴发觉这警官从一进门开始就把他当成了罪犯。
“我的同事在给你做笔录的时候,你可没有说木桩案的事情,你在回避什么吗?”沈组长问道。
“你说笔录吗?可你的这位同事只是问我为什么去李老师家,那我回答说我这次来台讲座是他推荐的,一是受他邀请,二也是为了去道谢,这有错吗?况且李老师在帮你们警方办案的事情,我以为你们都比较清楚。”梁家兴看向做着笔录的“仙人跳”警官回答着,他逻辑清晰,回答的滴水不漏。
“是你做的笔录吧?哎,这点小事还要我教吗?就问他们聊过些什么不就好了吗?”组长看着“仙人跳”小声地埋怨着他。
“仙人跳”警官再次委屈起来,他挠着头皮说道:“组长,不是你交代我说,鉴定报告出来之前不要问太多嘛,以免什么打草惊蛇让他提前有了狡辩的预案吗?”
“闭嘴!”沈组长呵斥着他,心里计较着:这次倒似真有些谨慎过头了,好在物证是有的,虽然没有人证,但是只要有其他证据可以相互印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就可以认定梁家兴有罪。
凶手想要死者不挣扎反抗、并且是“心情愉悦”的死亡,那就只有服用致幻剂这一条途径。或者梁家兴第一次到死者家时就给他下了药,然后在十一点十六分的时候,他再次到达死者家中行凶!一定是这样的!
沈组长推断出作案的流程,他坚信对死者体内有无药物成分的鉴定结果一定不会出乎意料,但是对梁家兴的羁押却是不能等到出结果的那一天。
看来有必要给梁家兴上些手段了,沈组长打定主意,向“仙人跳”递了个眼色。“仙人跳”警官会意,站起身,将室内的监控器用自己的外套罩上。
“你们要做什么?”梁家兴立刻意识到威胁。
“做什么?我看你的嘴巴很硬嘛!”沈组长边说边站起身,活动者手指关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我要见王清芳,她可以证明我的清白!”梁家兴叫喊着。
“喂,老沈,你们两个不要审了,都出来下。”这时,一组组长闯了进来。
沈组长被他忽然喊停并被叫到外边,没好气地问着:“喂,老钱,怎么了?”
一组钱组长,四十多岁,个头不高,小平头,面部颧骨突出,眼睛小成细缝状,外表很精明。他支开“仙人跳”警官,对沈组长眉毛一挑,说道:“这个大陆的教授,你真要搞他?”
“干嘛不搞?”
“哎,你小子一向机灵,怎么这件事犯起糊涂来,你难道看不出来这个梁家兴是块烫手的山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