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离的心情明显就没那么好了。他黑着脸走到天翔的办公桌前,单手撑着桌面俯视着坐在对面的季天翔,优雅的语音语调却透着一丝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愤怒。
“季天翔,你到底想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质问让季天翔一怔,以至于回答都有点磕巴:“不……我没想……没想做什么……”
“没想做什么就别老骚扰我,一开始不就说好了吗?我们不认识。”陌离恼火地说着,“捉弄我很好玩吗?你如果闲得没事做就去大本钟底下跳脱衣舞,不然去服装时代杂志社楼下大喊‘我是诺尔修·博斯’,也比在这里当教授有趣多了吧?”
——你本就不该出现的。卫陌离的人生早在他十四岁那年就已经确定好了。若是被打破,他连活了这么久的意义也找不到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季天翔皱起眉,“我们是说好了不认识,但这也不妨碍我追求你啊。昨天不就说了,我喜欢你。”
“……别乱开这种玩笑。”陌离五指合拢,紧紧地攥成拳头,“如果不是我,你也一样能这么轻松地说出口吗?”
“我不是在开玩笑。”季天翔感到了被藐视的愤怒,他站起来与陌离隔桌对视,“我是真心实意地在追你,没有一点玩弄的性质。我不会把感情当做游戏。”
陌离深吸了一口气,冷笑道:“所以我要感谢你看上我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
“够了,不管你是认真的还是什么。”陌离挥手打断了季天翔的话,“我们不可能。”
“为什么?!”天翔狠狠捶了一下桌子,发出沉闷的声响,“给我一个理由,你讨厌我这个理由不算,因为我有自信让你爱上我!”
不是这个理由,当然不是,他早就对他……
陌离凝视着眼前的人愤怒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越来越平静,直至一片死寂,毫无声息。
“季天翔,我哥是同性恋,他已经找到他的另一半而且生活得很愉快。”
这个他清楚得很。天翔在心里嘀咕着,问道:“所以呢?”
陌离喘了口气,嘴角泛上淡淡的苦涩:“我并不厌恶同性恋,也不厌恶你。但是我家只有两个孩子,我哥不可能了,只有我能延续我家的血脉。或许你会觉得太傻太古板太传统,随便你怎么想,但是我不能让我父母在临终前还抱不上自己的孙子。我的路是设定好了的,结婚生子,为父母尽孝,当一个好丈夫好父亲,这些没有一个是你可以给我的。”
“……”
“所以我即使知道自己的欲望,也不能表露。我哥抢在我的前面出柜,就注定我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陌离顿了顿,看向沉默着的天翔,声调放低了下来,“天翔,别再诱惑我了好吗?你从出现就不停地引诱我去天堂,但我很清楚,那是我的天堂,却是我家人的地狱。”
“好了,别说了。”
季天翔坐了回去,疲惫地闭上眼不再看他:“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这是你的选择,我不会干涉你。”
办公室里忽然变得一片死寂,除了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过了许久,季天翔才听到一声轻轻的呢喃。
——对不起。
“等等!”
已经走到门边的陌离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向他。季天翔尴尬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陌离好心地问道:“还有事吗?”
“呃……”天翔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不明白向来随心所欲无所顾忌的自己怎么突然说不出话来。
陌离看着天翔少见的抓耳挠腮的样子着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摘下他的金边眼镜又返身走到天翔身边。
“陌离……”
“嘘——就这一次。”
天翔顿时听话的不动了,只是看着摘掉眼镜的陌离慢慢低俯下身,那双漂亮的凤眼慢慢地靠近,轻柔的吻落在他的唇上。
窗外清晨的太阳的柔光穿透玻璃,给这位穿着白衣的黑发男人镶上了一层金边,圣洁得像遥远而不能触及的梦。
——卫陌离,你这样,要我怎么狠得下心来放手……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又更了╮( ̄▽ ̄")╭ 表示作业还有很多我要去奋斗了,看文的记得留评啊~~以慰我在作业山的压迫下坚持更文的心血~~~~~~~~
☆、五 最低分
时间好像倒退回他们从未见过以前,就好像是最普通不过的师生关系。见面你说句教授好,他淡漠地点头示意。明明两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不甘心,但也只能保持这陌生人一般的关系。
笔杆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桌面,使宿舍里回荡着有规律的敲击声。陌离坐在书桌前随笔勾勒着,完全没有理会那个已经敲了二十分钟桌子的人。
当时针爬过了半个钟面的时候,另一张桌子上的人终于受不了地抱头哀嚎起来:“我的耶稣上帝圣母玛利亚啊——”
陌离淡定地收笔,很满意自己没有因为被吓了一跳而手抖。
“怎么可以这么过分?!!!一个晚上!就一个晚上!!他竟然要求我们交上一张手稿!!还是命题的!!”
陌离斜睨了卡莱一眼:“与其抱怨,倒不如好好画。”
“画什么?怎么画?!”卡莱像是被触到了神经猛地跳起了,扭转过身来对陌离展示他难以抑制的愤怒,“设计是要灵感的!!怎么可能丢给你一张白纸让你画你就画得出来?!还不许即兴发挥!还要求用上这两天所学的技巧!!该死,他当我们是神啊!!”
陌离安静地看完卡莱手舞足蹈地发泄心中不满,然后果断地将自己桌上的稿子拍到卡莱的桌上。
雪白的纸上,一套女性连身长裙的设计已经完成大半。整体轮廓清晰明了,而已具雏形的细节部分也可以看出不少技巧性的设计。卡莱嘴巴微张,死死盯着桌上的纸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转向陌离,还没闭上的嘴里蹦出几个断断续续的音来:“怎么……怎么……你……怎么做到的……”
陌离弯起嘴角,微笑着看着卡莱:“你不知道,中国人最擅长什么吗?”
“……什么?”
“命题作文。”
“……”
一个晚上完成一幅作品实在不太可能。因此第二天交上稿的只有寥寥几人。收作业的人带来教授的一句“什么时候完成就把稿子交上来,不过越晚交,分数越低”的话,就没后续了。
不是陌离自信,他相信自己掌握理论知识并付诸于实际的能力。因为是交给新教授的第一份作业,他特别认真地构思了如何能将那些生硬的技巧灵活地用在设计稿上。再加上整体的搭配,他肯定自己的设计绝对达到添一笔嫌多,减一笔嫌少的完美境界。
因此在接下来的那一堂专业课上,当季天翔季教授公布所有上交作业的成绩而陌离被评以最低分的时候,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真的。
然而教授却如同对待其他同学一样,没有给予陌离任何多余的评价,开始上当日的课。
整节课陌离都上得有点浑浑噩噩。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离开“优等生”这个称号,哪怕是他还是一个年仅十四岁的青涩少年只身到英国上学的时候。面对陌生的人,陌生的语言,陌生的教学方式,他也依然以可怕的适应力取得最优秀的成绩。
所以陌离还是有点茫然,有点无所适从。
他努力地回想他的设计到底哪里有问题,但是无论从什么角度讲陌离都觉得他已经竭尽全力了。不论怎么说都不应该是这个成绩。
到底是哪里错了?
“请等一下,教授!”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天翔顿下脚步回过身来,没有什么表情地看着那个一如既往穿白衣、干净得不可思议的男人向他跑来。
当陌离停在还距天翔一段距离的地方时,天翔淡淡地问道:“有事吗,亚撒?”
陌离微微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二次听到季天翔叫他英文名,但是却远比第一次要疏远和冷漠。他缓了口气,将心底涌起的情绪压下,尽量用尊敬的语气问道:“教授,我可以问一下我得到最低分的原因吗?”
天翔扫了陌离一眼,送给他两个词:“没有情感。”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当陌离反应过来想继续追问时,只来得及看到消失在拐角处的背影。
嘴角不禁泛起一抹苦笑,陌离禁不住地想:需要这么冷淡吗?
……或者他一直都是这样,只是对之前的自己特别而已?
“喂——我说!”
卡莱的声音突然响起,陌离惊了一跳转过头,就看到卡莱双手环胸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你需要跑这么快吗?虽然我也很惊讶你会拿到最低分啦……但是你也不用这么激动吧?”
“啊……因为有点太惊讶了。”陌离答了一句,情绪又莫名地低落下来。
卡莱大概也看了出来,放下双手的同时也放柔了声音:“好了,告诉我,教授怎么说的?”
“没有情感……”陌离讷讷地重复了一遍天翔的话,沉默了片刻又说,“或许我应该去问清楚一点。”
然后他就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连给卡莱说话的机会也不给。
卡莱张着嘴看着陌离神速地消失在拐角,好半天才终于把想说的话吐了出来:“我想说……大概是你命题作文写太多的缘故……”
“进来。”
天翔对着被敲了两声的木门说道,紧接着门就被推开了。
看到陌离走进来,天翔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说:“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我听不懂。”陌离也不客气,直截了当地说完,更直截了当地走到天翔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劳烦教授,用明白一点的方式告诉我——我到底什么地方没做好?”
季天翔盯着卫陌离,后者也不甘示弱地与他对视。
片刻后,季天翔似退让般地叹了口气,将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有些无力地开口问道:“有没有人教过你,设计的灵魂是感情?”
陌离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天翔继续道:“你的设计在技巧上非常完美,这点我要承认。无论是从整体的搭配还是细节的装饰,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陌离没有回答,安静地等待下文。而天翔也没让他失望地继续道:“但是你忘掉技巧是为情感服务的。它们是为了表现你的情感而存在的东西。没有情感,就没有中心,没有灵魂。就算设计搭配得再完美得当,也不过是靠华丽砖块堆叠起来的没有骨架支撑的危房,风一吹就倒。”
天翔将陌离的那张设计稿从抽屉里拿出来,轻轻地放到了陌离面前:“你自己再好好看看,这个设计有什么意义?”
陌离盯着桌上的设计稿,看了好久却没有说话,甚至连动一下都没有。
“设计不是写计算题,任何艺术都不是仅靠技巧就能达到高水准的。”知道陌离已经明白了,天翔将另外几张设计稿一起拿了出来,放到陌离面前,“这些稿子没有一份比你的技巧性更强,但是——你自己看看吧。”
陌离很听话地拿起来默默地翻看着,天翔便也继续说:“命题设计,时限一晚,其实我只是想让你们自己明白这一点罢了。但既然你来问了,我也不介意告诉你。哪怕是最苛刻的条件下,只要放入感情,再糟糕的作品也可以绽放光彩。”
陌离将手中的设计稿放回桌面,抬起头对天翔微微一笑:“教授,不好意思,情况好像有点糟糕。”
季天翔没有理解过来,发出了一声表示不明白的单音:“啊?”
陌离笑容不改,实事求是地回答了天翔的疑惑:“我听懂了你的话,是真的听明白了。但是我在看这些稿子的时候,没有体会到一点情感中心,而是下意识地就进行了各种分析,最后得出它们都不如我的结论。”
“……”
“教授,你说我这样还有救吗?”
“…………”
“教授?”
“………………我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看透《绝路》的创作情感的?”
“这个……”像是关掉了开关,陌离脸上的微笑渐渐地消褪。他垂下视线,悄声答道,“大概……是感同身受吧……”
天翔从他的电脑里挑出情感最浓烈的服装设计,打印出来后一股脑全丢给了陌离。
“回去看,一直看,看到你对它们也有共鸣为止!”
“教授,你太不负责任了吧?”
“你的感情神经有问题我怎么帮你?不行你就给我去找心理医生,看他有没有办法救救你!”
“好过分的说法,”陌离皱起眉,“你真的一点也不客气。”
“作为教授,我没有义务对你客气。”天翔敲下电脑的关闭键,转过身来对陌离挑挑眉,“或者你想换换别的身份?”
陌离像是没听到天翔的后半句话,答道:“那么教授,可以允许你的学生在你的办公室里完成你布置的任务吗?”
“……随你便!”
季天翔快要被气炸了的样子,令陌离忍不住嘴角上扬。或许仅是这样也不错,至少比故作陌生人要好得多,是吧?
回到宿舍的时候,陌离多少有些沮丧。
在天翔的办公室里呆了好半天,也努力地去体会每个作品里蕴含的意义,但是结果还是悲惨得令人可怜。好不容易挑出一张有点感受的稿子,它的创作情感竟然是寂寞和死亡——那个设计师在完成这幅作品后就跳楼自杀了。
躺在床上忍不住轻叹了口气,陌离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刹那间在眼前浮现的竟是博斯“献给撒旦的祭品”,强烈而浓郁的绝望铺天盖地,几乎要将他淹没。陌离觉得自己有点喘不过气来。
苦笑了一下,陌离想着自己是不是真的应该去找心理医生看看,看看他的世界是不是真的除了绝望什么也不剩下了。
手机突然响了,又很快安静下来。陌离伸手将手机从柜子上拿下来,发现是收到邮件的短信提示。陌离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拿出笔记本电脑。
如果心情不好,别忘了我们都在这里。
邮件里只有一句话,是他哥寄来的。陌离有些意外,他翻出之前发回家里的邮件,反复看了好几遍,也没看出自己的邮件里哪里透露出自己“心情不好”这个信息。他思索了一下,登陆了MSN,很幸运地看到他哥在线。
MO:在吧?
QL:在,等着你呢
MO:?
QL:猜到你看到邮件就会来找我
MO:你怎么能肯定我马上就会看邮件?
QL:你手机不是有开邮件提醒功能吗?
MO:说不定我电脑不在身边呢?
QL:这时候你不在宿舍还在哪?
MO:……
QL:好了,说吧,什么事不顺心?
MO:你怎么知道我不顺心?
QL:好好的没事你给家里发邮件?平常你顶多一个月发一次
MO:……
QL:你要不乐意讲,我也不介意,只要别下回我收到的邮件是你的遗书就行
MO:你少咒我
QL:要真没事,我就下了
MO:哥,你料事如神,心理研究挺透彻啊
QL:= =有事说事,寒颤谁呢?
MO:没,我真心的。哥,你说我心理有没有毛病?
QL:你问这个问题就挺有毛病的
MO:我认真的。今天我发现我对所有设计稿的情感没有一点感触,只有两张……
QL:嗯?
MO:一张的情感是绝望,一张是寂寞和死亡
QL:……
MO:哥,你说呢?
然而卫清离那里却许久没有了回应。
陌离等了一会儿,猛然反应过来。糟,清离肯定是误会了!
MO:哥,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很清楚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绝对没有一点埋怨你们的意思!我只是想找点办法,我不想这样下去
QL:陌离,你的洁癖有减轻吗?
MO: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QL:你的洁癖是从14岁开始的
MO:……
QL:如果你能减轻的话,或许就会有所改善吧
MO:不可能!!!
QL:你的抵触情绪越强,情况就越不会改善。已经6年了,陌离,说真的,我看你活得很累
MO:……哥,你在挑唆我自杀吗?
QL:= =我不是这个意思
MO:哥,如果是你,你觉得你会变成什么样?
QL:你比我坚强。你可以在六年后若无其事地提起,而我恐怕会在出事前就自杀
笔记本电脑摔在地上发出的剧烈声响让陌离反应了过来,但是被猛地甩开的电脑已经躺在地上黑屏了。
陌离盯着倒在地上的电脑,忆起清离发来的最后一句话,突然就笑了,然后无法抑制地越笑越大声。哈哈大笑的声音在狭小的宿舍里回荡着。陌离笑到趴在桌子上,笑得眼泪都顺着清秀的脸滑下,滴落在桌上很快地消失不见。
他是在嘲笑我吧对吧!笑我没有勇气选择死亡,笑我哪怕堕入深渊也不肯放开最后一丝阳光,笑我宁愿苟延残喘地活在地狱里也不敢舍弃天堂。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着?!
陌离笑到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趴在桌面上轻轻地喘息着。这个问题不是他第一次思考了。而唯一能支撑他活下去的答案只有一个,就是曾经的卫陌离已经死在他十四岁那一年,现在活着的,不过是父母家人所期望的那一个影子罢了。
对,所以他不断地努力,拼命将自己与那个影子重合。只有这样,只有这样他才能找到自己活着的仅存的价值。
被丢在床上的手机又开始震动起来。打开来只看到一条来自他哥的短信:抱歉,我是无心的。我是真的佩服你的坚强。我很恐惧失去,所以我努力把一切都控制在自己掌中,但哪怕事情有一点点偏离我的掌握,我就会恐慌。说到底我只是一个胆小鬼,而你至少还活着。
陌离刚想回复,就听到开门的声音。他立刻将刚收到的短信删除,然后就看到用浴巾擦着头发的卡莱走了进来。
卡莱一进门就吓了一跳,他看了看地上的电脑残骸,又将视线转向床上的人:“这是怎么回事?”
“不小心碰掉了。”陌离毫不犹豫地回答,“懒得收拾,你帮我收吧。”
“……”卡莱的嘴角抽搐了两下,“好吧,大爷,算你狠。我刚打完篮球,并且按照你的要求去公共澡堂洗掉一身臭味才敢回来。而你却让我一回来就干活?”
“那你就放着吧,我明天再收。”陌离说完,倒在床上拉上被子,伸手“啪”的一声按下了墙壁上的开关。
瞬间整个宿舍只剩一片黑暗。
哦不,还有卡莱抓狂的叫喊:“亚撒!!!你要我怎么刷牙洗脸?!!!!”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陌离十四岁发生了什么之后会写的,现在时候未到……
好困= -我都没写作业啊啊啊我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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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下了MSN用了一下,发现不能改备注名,于是赶紧上来改一下
☆、六 鬼才【修BUG】
不大的单人办公室里,朴素的白色塑料方桌上一杯热饮散着寥寥白烟,缓慢盘旋而上,逐渐化在空气中。纸页翻动,细微的沙沙声四方的空间里响动。
坐在办公桌里面的人面无表情地拿起一张纸,捏着纸页上方的空白将它提了起来,展示给隔桌而坐的另一人欣赏:“这张。”
“……”
陌离静默地看了一会儿,老实地摇摇头。
天翔也不气,已然接受现实的他平静地将手中的设计稿放到右手边已经有十公分高度的纸堆上方,然后又提起了下一张。
这个循环过程已经持续了半个小时。陌离觉得自己的神经有点麻木了,各种刺目鲜艳的色彩晃得他有点头晕。他不太明白季天翔是怎么在一个晚上里找到这么多设计稿的。
又翻过几张稿子,天翔停了一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有些颓然地叹了口气:“你根本没有设计天赋,为什么会选这条路?我看你还是换个方向吧,当模特或许不错。如果你乐意,我可以给你工作的。”
这是对他彻底失望了?陌离静静地看着季天翔,待到他说完最后一个字,他才开口道:“明黄色和暗红色的对比,奢华的装饰和繁重的细节,夸张的豪华和滑稽的设计,他想表达对金钱的鄙夷和对贵族的讽刺。”
季天翔完全没料到陌离会突然开始进行评析,而且说得完全合理到位,因而不觉一愣。
只见陌离伸手拿下几张厚纸堆顶部的稿子,拿走那张已经说完的,又看着下一张继续道:“水蓝色的宁静和忧郁,浅绿色的清新和明快,对自然的喜悦和赞美。”
“……”
“简单的黑色大衣,没有装饰,只有左胸口上的一个口袋,主题是家庭。”
“…………”
“暗紫色的流苏是关键,他要表达的是辉煌。”
“………………”
等到陌离将手中的稿子一一评析完毕后,季天翔的眼里已经开始燃起愤怒了。
“你这算什么?耍我吗?”
他突然觉得自己千辛万苦找出这么多的设计稿,只是一场笑话。明知道不可能了,为什么他还如此尽心尽力地去帮他?该死……
陌离没有任何畏惧地直视他眼中的怒火,淡淡地回答:“我都看得明白。想表达的,想赞美的,想批判的。从我开始学习设计以来,每天教的不外乎就是这些。从各种角度找到设计的中心,不过如此而已。”
他看着季天翔,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微微弯起嘴角道:“只是这里,没有任何感触。”
“……”
“我没有耍你。”陌离继续道,“上次也一样。你给我看的我都看得懂,只要不是本身就没有主题的,我都能找出来——即使猜也能猜对。”
天翔深叹了口气,用双手把自己的头压到了桌上。
“你不是天才,你是鬼才。只是这比找不到主题更棘手……”
陌离垂着头看他,依旧是不变的完美微笑,细框眼镜的金边在光线的反射下显得格外耀眼:“我说……不然我真的当你的模特算了?”
“靠!要真这样我就可以去跳长江了!委屈你的才能来给我做小厮?设计界的老祖宗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把我一起拖下去的!!”
陌离看着天翔抓狂地拍着桌子,忍不住觉得好笑。胸口的暖意随着笑意不断扩大,蔓延至全身都觉得暖洋洋的舒服。
抑制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索性也不去抑制。因而天翔抬起头的瞬间,正好撞见陌离少见的明媚的笑容,远没有往日礼仪式的微笑时那种淡淡的疏离和陌生,反倒有一种令人忍不住想触碰的吸引力。
“陌离……”
怔怔地叫了名,看到对方带着笑意的目光正看着自己等待下文,他才反应过来。天翔干咳了一声掩饰瞬间的走神,道:“我们……约会吧。”
“……”
“……”
一句话像是一个开关,碰到了就毁了所有的假象。原本有点温馨的气氛随着陌离笑意的褪去而冰冷下来,原本的欢笑好像不存在,只剩一室沉寂。
天翔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让你感受一下真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说了我明白,我不会再造成你的困扰。”
陌离垂目不语。
天翔有点郁闷,自己凭什么这么傻不啦叽地讨好他?明明是他主动来要求自己帮他的!这方法不好吗?起码他对自己能够让对方感受到温情这一点非常肯定。
“不是说没谈过恋爱不算懂情吗?你是知道有这么个感情,却不知道对应什么感受。那就体验一下好了,体验完了不就有共鸣了?”
天翔承认自己是有那么点私心的。他若是甘心,在那天陌离清清楚楚地拒绝他的时候,他就会辞掉工作离开了。来这里本就是为了他,没甘心前,他怎么会甘愿回去?就算他们真的不能在一起,至少留个怀念不行吗?陌离明明对他也是有感觉的……
在脑子里噼里啪啦地想了一大堆,季天翔这才听到陌离低声地回答。
“……好。”
面前明明比自己大五岁,却清秀得像未成年的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再加一件浅色的马甲外套,再普通不过的打扮,却让陌离觉得有种阳光的亲切感。他想起自己私藏的那张照片上,穿着灰色连帽衫的季天翔浑身散发着冷漠的生人勿近的气息,不禁开始思考天翔是不是刻意穿成这样。
作为设计师,即使用心把自己打扮一番,也可以让别人一点也看不出。
季天翔也在打量陌离的穿着,他似乎很满意看到陌离为了和他约会而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往日一身洁白无瑕让人不敢亲近,虽然主调还是白色,但是多了点色彩的陌离果然好看多了,也随和多了。
心情愉悦的天翔向陌离伸出手,浅笑着说道:“走吧,亲爱的。”
英国的天气总是不温不火的,即使本该艳阳高照的夏天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今天的天气确实不错,似有若无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少年身上,留下斑驳的明亮。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少年脸上温和的微笑,都让陌离有种恍如梦境的错觉。
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怎么会被季天翔三言两语就说服了?明明知道不应该和他有任何越界的举动,却还是忍不住答应。天翔的提议太诱人,装饰上冠冕堂皇的理由,让事情变得理所当然。陌离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
只是惶恐依然存在。人就近在眼前,却似乎又远在天边。陌离不敢想象自己一旦沉溺下去会发生什么事。那摆着邀请动作的手就在身前,他却连抬手的勇气也没有。
“喂……”笑着摆了半天姿势的天翔始终等不到陌离的回应,有些无奈地垂下睫毛,“既然是要体会真情,就别想七想八的。当做我们真的在交往,OK?认真的!”
不用考虑将来,只要享受现在。
卫陌离微微弯起嘴角,将自己的手放到了天翔的掌心上。
“如您所愿,教授。”
情侣约会是什么样的?
陌离不太清楚。他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也从来没考虑过这样的问题。
但是不打紧,哪怕是就这样静静地和他走在林荫道上,看着薄薄的水雾时浓时淡,走着一样的步调踩上落叶,听着沙沙声中的奏鸣曲,体会着掌心传递的彼此的温度,就足够让他铭记一辈子。
确实是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愉悦心情。陌离看向前方的路,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旁边的天翔可就没那么轻松了。既然是没有下一次的约会,他无论如何也要留给陌离最美的记忆。然而他们实在太心急,上午刚提出的提议,下午就立刻实施。他真心没有时间准备。季天翔毕竟也从没有和别人约会的经验。
虽然有些不甘心,不过他还是选择了求助他人。
天翔:“快,帮我想办法。”
岳琳:“……”
天翔:“你说话呀!我很急!!”
岳琳:“听出来了,我的大少爷!拜托,我也是很忙的好不好?替你招架那些记者狗仔已经够让人心烦的了,你能不能别给我找事啊!要主意去找约会百科大全!老娘是你的经纪人,不是你的诸葛孔明!!”
天翔:“等下——”
岳琳:“嘟——嘟——嘟——”
季天翔头疼地□了一声,认命地去开电脑。
好吧,虽然他一个举世闻名的服装设计师去网上寻找如何约会确实蠢了点,但是为了结果不要太糟,他还是果断的犯傻去了。
翱翔:快,帮我出主意。
我不是萝莉:……
翱翔:快点!我很急!下午就要约会了!
我不是萝莉:= =看出来了,亲爱的,没想到有一天你也要嫁人了
翱翔:谁要嫁人了!没看出来我是主动方吗?是我在策划约会!
我不是萝莉:嗯,果然谈恋爱了就是不一样,连你的语气都受了
翱翔:……
我不是萝莉:哦~~我以前霸气侧漏冷漠高傲清冷寡言的嚣张帝王啊~~就这样消失了~~~<掩面内牛>
翱翔:靠!我没时间和你瞎扯!
我不是萝莉:靠!老娘也没时间和你瞎扯!你知道现在几点吗?你忘了中英有时差是不是?!!大清早的被叫起来上Q就为了这点事?!懂不懂得怜香惜玉啊!!
翱翔:……
我不是萝莉:靠,老娘要去补眠!自己去百度约会指南去!
翱翔:……
两番求助,只有一个“惨”字可以形容了。
天翔叹气,怎么约个会,这么让人头疼呢……
作者有话要说: 我表示我也在查约会指南┭┮﹏┭┮完全没有经验不知道该写什么啊啊啊啊啊……
于是果断拖到下一章去了= -
求提议!求评论!各位过路的大大们行行好施舍我几个好主意吧┭┮﹏┭┮看电影什么的就算了,我在思考要不要去游乐园,又觉得好土啊嘤嘤嘤……
☆、七 约会记(上)
季天翔拉着陌离一直沉默前行着,直到抵达学校内部的停车场,他开了车门,简洁明了地说道:“上车。”
陌离的表情略显纠结:“……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天翔好笑地回答:“放心,车子里很干净,我没有带人在上面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
陌离回以一个讶异的眼神:“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怎么会想到那种地方?你该不是……”
这一回天翔没等陌离把话说完,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道:“……你一定要毁掉今天的好兴致吗?快点上车!”
陌离愣了愣,听话地走到天翔身边。就当天翔以为陌离难得一次乖巧听话的时候,陌离却拐了个弯拉开后座的车门:“我……我还是坐后面就好了。”
天翔反应和动作都相当迅速,成功地在陌离坐进去之前抓住了他的手腕。看到陌离回过头来示意他放手,天翔却没有回应。他看着陌离的眼睛,用很严肃的语气说:“我的副驾驶座上从没坐过其他人,所以我完全有这个资格说这句话——陌离,我的副驾驶座是留给你的。”
“……”
“……”
两人沉默地对视几秒后,陌离老老实实地放弃了后排座位,坐到了副驾驶座上。
天翔满意地勾起嘴角,替陌离关上了车门,然后走到另一边上了车。刚伸手将安全带拉出来,就听到旁边飘来一句话:“季天翔,你从攻变成受了吗?突然这么肉麻。”
天翔的手一滑,安全带顿时反弹回去,钢扣正好砸在他的另一只手上。
该死的——天翔疼得在心里骂了句草。
于是车子顺利地向着目的地启动。
车里安静得过分,陌离不知道季天翔是不是被他气坏了,所以也不敢说什么,生怕他一时冲动来个车毁人亡——呃,应该还不至于。
为了打破过分的寂静,陌离伸手戳向了车子的音响开关。
随之响起的是一个气势磅礴的旋律,浓烈的中国古典气息,雄浑的女声吟唱和打着节奏的击乐器,在陌离眼前瞬间勾勒出宫殿的雄伟壮阔。
旋律过于熟悉,让陌离下意识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天翔侧过头来问道。
“没什么,开车看路!”陌离注意到天翔转过头来,吓了一跳连忙提醒道。后者露出从容自得的笑容,但还是转过头去老实开车。
陌离按掉了音响,心想大概是巧合吧。他知道他哥卫清离是电脑技术高手,在网配圈里玩后期,似乎还名气很大。自然他哥的BGM他也听过不少,刚才那个曲子也是他曾听到过的一首——不过这也不能代表什么,他哥的BGM都来自于网络搜索积累,说不定季天翔正好找到了同一首曲子呢?
“我说……”就在陌离思考着这个问题时,季天翔突然开口道。
“嗯?”
“就算我真的成受了,攻下你也绰绰有余。”
“…………………………”
陌离不动声色地扯了一下嘴角:“你不会那么久不说话就在想这个问题吧?”
“不应该吗?”天翔没有转过头来,望着前方的路,脸上的表情却显得理所当然,“攻受是很重要的事情。”
——害他担心这么久!
陌离侧过头,无以为然地说:“如果真心相爱的话,攻受都无所谓吧?如果是因为拉不下脸和所谓的男人的尊严而强求另一个为他躺下的话,那也算不上真爱了。”
——为什么话题的走向越来越奇怪?
天翔觉得有点牙疼,但他觉得自己应该为广大的攻君们争辩一下,所以他也就顺着话题继续往下:“如果深深爱上对方,肯定会有想要占有对方的冲动——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陌离的右手拇指与食指轻轻地捏住了下巴,露出了沉思的样子。天翔非常意外地发现,他竟然是真的很认真地在思考这个问题。
“好像我没有这种冲动……哦,反正我似乎情感不太正常,少这一个也不少。”
天翔却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你……你该不是……性……咳,那啥吧?”
陌离睁大眼睛,拧过头来狠狠瞪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开你的车!”说完后扭过头去,似乎在看窗外的风景,但天翔却一不小心看到陌离泛红的耳根,令他忍不住心情愉悦地吹了声口哨,然后在陌离低咒声中一脚踩下了油门。
“哦!该死——你突然开这么快干嘛?!”
“不开快点,我不能保证在天黑以前到达目的地。”
天翔的回答让陌离有些意外,他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窗外的风景已经越来越荒无人烟,肆意的绿意证明距离市中心已经很远了——而且按刚才季天翔的说法来看,他们恐怕还要去更远的地方。
“我们要去哪?”陌离像是现在才想起这个问题。
“上车前怎么没想起要问?”天翔勾起嘴角邪魅一笑,“就不怕我把你带去郊外强.暴了?”
虽然很轻微,但天翔肯定自己看到陌离的身子颤了一下,并且保持着肌肉紧绷的状态,语气镇定平静地回答:“别开这种玩笑了。”
“你怎么能肯定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天翔恶作剧的兴趣大起,扭转车头将车子停在路边,解开自己身上的安全带就反身覆在陌离上方。
“在这里吃掉你,你觉得怎么样?”
贴近的距离让天翔可以更加确定陌离紧张的颤抖和慌乱的呼吸,但他看着的那双眼里却依然强撑着波澜不惊的样子。
“够了,季天翔。”
“不够,还没开始呢。”
那放肆的笑意的靠近使陌离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即使努力维持着镇定的表现,陌离也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手脚冰冷起来。窄小的车厢里陌离只能听到两人交缠的呼吸,和自己超速的心跳。
“固执!死要面子!都到这份上了还不求饶!”
身上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猛地淡去,陌离睁开双眼,只看到挡风玻璃和玻璃后面宽阔的道路。他偏过头,就看到季天翔一边愤愤不平一边重新系上了安全带,然后启动了车子。
陌离呼出了被闷在胸口的气,手脚也开始逐渐回温。虽然知道季天翔是在开玩笑,但多少还是有点被吓到了……然而这种隐隐的失落是怎么回事?
陌离咬住下唇,侧过头看向窗外,在心里反复用各种难听的词骂自己,努力地让自己遗忘刚才发生的一切。
如天翔所料,到达目的地时太阳已经西斜,似乎不久就要消失在山与山的缝隙间了。
“到了,下车吧。”天翔拉开安全带下了车,刚想去给陌离开门,就看到后者已经“啪”的一声甩上了门。
陌离呼吸了一口郊外的空气,似乎对于踩在泥土上走近大自然一点也不排斥。天翔松了口气,本来还担心陌离不肯下车——那他的安排可就全白搭了。
“要爬山吗?”陌离望着前方不远处高起的山岭。
“嗯。”天翔摸摸鼻子,有点不安地说道,“这里风景很好,所以想带你来——你不会觉得无聊吧。”
“怎么会?”陌离笑了笑。他抬头仰望,浓密的绿叶枝丫交叠,几缕金丝透过缝隙泄了一地,空中的光影也随着轻风摇摆,带动地面的斑驳,和洒在陌离白衣上的光芒。
天翔有点看愣了神,直到陌离回过头来对他笑着说道:“这里很棒,我很喜欢。已经很久没爬过山了啊……”
语气中略带着的遗憾和兴奋,让天翔也跟着兴奋起来。他上前几步握住陌离的手,道:“跟我来,这里有小路上山。”
天马上就要黑了,黑漆漆地下山肯定不方便——但是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这件事,好像干脆不能下山刚好似的。
天翔在前面领路。小路不好找而且有些难走,开始天翔还刻意放慢速度等陌离,但当他发现陌离的体力比他想象中的要好得多,就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看出领路人的意图的陌离也不甘示弱地加快节奏,一场暗中较量伴随着飞速消失的风景和逐渐黯淡的光线默无声息地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