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市局刑侦支队。
“老李呢?”詹殷刚从支队长办公室里出来,到处搜寻也不见李新远的身影,便在走廊上随便抓了个小民警询问。
“刚刚我看见李队往值班室的方向去了。”小民警颤颤巍巍地回答,他那不到一米七的身高在詹殷这一米八几的大个下显得尤为小巧精致。
“知道了,忙去吧。”詹殷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见人走远了才小声嘀咕道,现在支队的筛选越来越水了,这种小身板都往支队里塞,跟个娘们儿似的,他有那么吓人吗!
殊不知,人家只是个内勤实习人员,不需要那么高的身体素质要求。
“老李,我跟你说啊,绑匪太缺德了…”糙汉子詹殷一脚踢开值班室虚掩的房门,一抬头便看见衣衫不整的李大队长,从浴室内走了出来。
李新远衬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身上水珠未干,清晨柔和的日光透过窗户洒进屋内,衬得本就清晰的五官更多了几分明暗雕刻之感,英俊非常。
“那…那个…”詹殷脑袋突然短路,完了,他要说什么来着,怎么看了副美人出浴图把正事儿都给忘了。
他这一晃神的工夫,李新远早就淡定地穿戴了整齐,流畅的肌肉线条在白色衬衣下若隐若现,詹殷不着痕迹地瘪了瘪嘴,心里暗自吐槽:刚刚他可是看清楚了,老李只有四块腹肌,他可是有六块,虽说老李的身材不错,但他也不差,但就是因为这人长了一张迷惑众生的脸,害得他只能在市局帅草榜中万年排老二,真是太不甘心了!
“你这么着急干嘛,又被前女友追杀了?”李新远瞥了一眼冒冒失失闯进来的人,神色依旧清冷,除了眼下泛出的微微青色,竟也看不出丝毫疲惫之感。
“瞧你这话说的,我好歹还有前女友不时的关心慰问,可不像你,这日子过得青灯古佛的,啧啧啧,太冷清了,你说,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啊,说出来兄弟帮你想想办法呗。”吊儿郎当的詹殷同志因为心中的不平,竟一时间无所畏惧,疯狂在悬崖边缘试探。
“哦,你想知道?”李新远站在窗前,整理发型的手顿了顿,转身看了过去,嘴角难得的挂了一丝微笑。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抹笑容,号称江安市局的李·蒙娜·新远·丽莎式的死亡微笑。
詹殷同志瞬间怂了,头皮一麻,暗道莽撞,想收回刚刚那句十分挑衅男人尊严的话,可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正当他想办法挽救时,一抹清冷且自带三分杀气的声音自窗边响起,“下个月发津贴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答案。”
“别呀,老李,别别别,我错了…”
“我真错了,你最英勇了,羊腰铁肾,无所不能…”
李新远大步走出值班室,权当没听见后面的虎狼之词,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开会,身后嚎着詹副支队长极其卑微的求饶声。
小郑从两位领导身边路过,捂了捂眼,对李大队长英明神武的形象再度膜拜。
会议桌前,里外围了不少人,可却静得落针可闻。
“唐小晚的情况怎么样?”李新远坐在首位,身姿挺拔,俨然是一群人中的精神支柱。
“失血过多,目前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医生说她醒了会立刻通知我们。”赵雪翠的声音温柔稳重,但细听之下还是可以发现这份自持里难忍的几分心疼。
“绑匪实在是太变态了,唐小晚手腕的割伤程度并不足以致命,血液会慢慢凝固,但凶手却在粗绳里藏了细针,只要一挣扎,针刺便会把原本凝固的表面戳破,周而复始,心理上的折磨更甚于身体。”
她是一位母亲,也有一个女儿,真不敢想象如果这事发生在她女儿身上,她会崩溃成什么样。
“痕检那边还是没有发现?”李新远翻看着赵雪翠递来的痕检报告,眼神透露出一丝失望。
昨晚吴晨把唐小晚紧急送往医院后,三组和辖区抽调上来的警力把整个嘉玲工具厂都围了个水泄不通,他和二组的人在现场仔细搜索,可这么明显的人为绑架,却几乎没有提取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到目前为止,我们只知道绑匪是从二楼把唐小晚藏进库房,现场没有指纹残留,绑匪应该戴了手套,还是不会留下痕迹的硅胶手套,粗绳应该是就地取材,仓库角落堆里发现了同样材质的好几捆粗绳,仓库地面虽有灰尘堆积,但整体条件太差,足迹没有鉴定的价值,且还存在明显的清扫痕迹,换句话说,绑匪在设计好了这一切后,还有足够的时间对现场进行清理,就像…”
詹殷突然顿了顿,疲惫地靠在椅背,使劲捏了捏眉心,“像是演员已经就位,就等着警方的到来,整个绑架过程,计划之周密,手法之老练,完全不像新手所为。”
这种无力感是最致命的,恍若全身的力气被绝望抽了干净,詹殷实在忍不住,从裤兜里摸出了一根烟。
“监控录像呢?绑匪怎么进入,如何撤退,多少人作案,一旦苗头都没有?”李新远挥了挥冲入鼻腔的烟味,这次倒也没对烟雾的制造者提出控诉。
老钱啃着赵雪翠带来的鲜肉包,含糊说道,“那边本来就很荒芜,好多摄像头都是摆设,我们扩大了搜索范围,昨晚九点到凌晨四点,以嘉玲工具厂为中心,方圆三公里内都进行了排查,到目前为止,除了那辆可疑车辆,其他暂时没有什么发现,视侦的兄弟还在那边熬着呢。”
“辛苦了,小郑一会儿买点早点给他们送过去,对了,那辆车的车主确认了吗?”李新远从兜里掏出仅剩的五十现金,递给了同样熬了一夜,昏昏欲睡的小郑,挥了挥手,把她从这没有止境的案情会中解放了出去。
“录像太模糊,老杨正在处理,那个地方本来是监控死角,我们之所以能发现,还是托了大道上道路探头的福,但因为相隔太远,车牌都很模糊。”赵雪翠答道。
“好,有消息了立刻告诉我,李英俊和李志华带过来了?怎么样?”
“李英俊倒是一如既往地配合,但这种配合聊胜于无,他还是说什么都不知道,看样子应该不是装的,并且就他家小区的监控录像显示,昨晚九点不到李英俊就回家了,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至于李志华嘛,应该更不可能,他家里没人,但从他公司打探到的消息,人被临时安排了出差,并且随行的同事可以作证。”
“这么巧?”李新远接过老钱递过来的笔录,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夏日的清晨是一天中最为舒适的时候,本该是活力满满的办公室,此时却陷入了一片死寂。
“你们不觉得昨天唐小晚绑架事件很奇怪吗?”从昨天唐小晚失踪一开始,李新远心里就觉得很不舒服,一种被人耍得团团转的感觉。
“如果罪犯的目的在于杀害唐小晚,那多的是时间和办法,完全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一来不符合犯罪经济学原理,二来,唐小晚身上完全没有其他外伤,证明绑匪并非是想要折磨她,但却想出了割伤手腕,利用听觉和触觉来对感官和心理造成极大的伤害和刺激,可又不至于死亡,这倒像是…”
“一种心理威慑!对唐小晚和对警方的威慑!”詹殷把烟摁熄,喝了一口早上刚泡好的枸杞水,清了清嗓门儿,继续说,“如果说凶手同之前三起伪装成意外的命案是同一人的话,那现在凶手的特定气质,或者说心理结构已经发生了变化。”
“詹副的意思是说之前凶手只是想杀人,现在却敢挑衅警方了?这是料定了警方找不到凶手?这也太自信了吧!”老钱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罪犯,变着法儿地挑衅警方,这样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别急,上次走访受害者家的结果怎么样了?”
“说起这个,还真是奇怪,”赵雪翠把笔录资料递给李新远,接着说,“起先他们都以为女儿是意外身亡,伤心归伤心,也没有过多说什么,这次我甚至专门透露了一点案情可能存在的疑点,却不想他们也只是问了几句,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趣,只说一切都拜托警方了。”
“还能指望他们有什么积极点的反应,女儿都没了,对于普通人而言,即便警方找到了真凶,人也都回不来了,大多数的老百姓即便知道自己女儿被人所害,也还是只能无能为力!”
詹殷这话说得颇有几分自嘲的意味,就像他一样,知道自己父亲当年的死有疑点,他身为警察,不也照样无能无力吗?
李新远沉默不语,手肘撑在会议桌上,双手交叉,下巴靠在手背上,意味深长地看向詹殷,片刻后才收回视线,“死者的社交平台呢?有什么异常?”
“异常倒是没有,就是少不了对父母的抱怨,林林总总表现出来的无非都是觉得对方配不上自己,倒也没什么过激的言语。”吴晨也有点绝望了,做了这么多,还是一无所获,他现在只想倒头睡上一觉,可一闭眼,就是唐小晚那张惨白的侧脸,他不敢想象那是怎样的一种绝望!
“知道了,走吧,去会会李英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