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李新远回了回神,面对唐小晚的质疑也不往心里去,他向来享受同罪犯斗智斗勇的感觉,越看似匪夷所思的案件,最后的结果往往越出人意料。
“唐小姐,十分遗憾,目前确实没什么结果,前天晚上你失踪后我们第一时间找到了李英俊,他有充足的未在场证明,但你对警方要有信心,我们无论如何都会尽力保证你的安全!”
李新远挺直的背部向前倾了倾,看着唐小晚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道。
“我知道任何一个正常人在有过那一夜的经历后,心理上肯定会发生巨大变化,可能会变得不再相信任何人,可能会疲于挣扎,可能会憎恨警方的无能,但最不应该,也最不能纵容自己沉溺的,就是放弃希望,唐小姐,人活着,不能没了希望,你明白吗?”
夏日午后的阳光铺满白色的地砖地砖,像烈火染上寒冰,病房里开着空调,可李新远洁白的衬衣上还是有被汗水浸湿的痕迹。
可唐小晚却依旧只觉得冷,那种散不去的幽寒似乎是从地狱里攀爬而来,攥住了她的脚,穿透了骨髓,想要不顾一切地把她往下拉。
她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不停地流,眼里却没有太多悲伤,只有夹着不甘的恼意,在周围过分刺眼的白中,透着浓烈的心惊。
“李警官,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有主宰自己命运的权利,不止是我,还有很多人,都太平凡了,平凡到分手了被绑架也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平凡到被生活狂扇巴掌都不敢反抗,我明明都已经妥协了,为什么这些事还是要找上我,我究竟哪里做错了!”
唐小晚越说越激动,愤怒地瞪大了双眼,紧紧抓住李新远的手臂,就像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你知道那种垂死挣扎,但是等不来任何光明的绝望吗,你知道那种濒临死亡的恐惧吗,我当时真想有人一刀来了解了我,我一个人,在那个黑暗的仓库里,月光就在我眼前,我却够不着,甚至连动都不敢动,你明白那种被全世界遗弃的恐惧吗!”
“我明白!我都明白,但一切都会过去的,时间的功效远比你想象的强大。”
李新远这话脱口而出,但随即自己也愣住了,时间真的有这么神奇的力量吗?
“李队,病人的情绪不太稳定,问题也问得差不多,要不…”赵雪翠担心再问下去,会激起病人更强烈的情绪反抗,看来今天只能到这里了。
“好,唐小姐,你先好好休息,过几天我们再来看你。”
李新远正要走出病房,却被唐小晚突然叫住了,“李警官,谢谢你。”
虽然只是简单几个字,但他却能感受到这几个字背后的重量,就像黑暗中多了一位同行的人,能切身感受到那份温暖所带来的安定。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李新远转过身,视线从唐小晚被纱布厚厚缠绕着的手腕移至愤怒慢慢褪去的双眼,眼底有些晦暗被他很好地掩饰了起来,只露出了一个职业友善的微笑。
皮肤上的疤痕或许有一天会消散,但心里的创伤却鲜有愈合的那一刻。
他反手关上门,对迎面而来的唐小晚的父母说,“你们最好联系下心理医生,目前看来唐小姐可能患有急性型应激障碍,虽然一月内会缓解,但避免对以后的生活产生影响,还是去接受专门的心理辅导比较稳妥。”
“哦…好的,谢谢警官。”
住院部的走廊十分安静,不时有病人推着吊水架慢步走着,孤苦凄凉的背影,绝望中又带有一丝眷恋的面容,竟然有点熟悉。
他曾经不也有过这种时刻吗?
出外勤时总是一身伤,那时的夜应该比唐小晚经历过的还要深,还要浓,四周的静就跟淬了毒一般,发了疯似地浸入他的骨血。
他只能熬,熬到黑夜裂开了一道缝,迎来了那张充满惊讶和喜悦的笑脸,“李副,手拿来!”
“愣着干什么呀,快把手给我,流了这么多血再不快点去医院明儿就可以进烈士园陵了!”
那时候的某人还跟个愣头青一样,在他虚弱地抬起一只手后竟然直接把他给捞了起来,轻松地跟捞一根水煮白菜似的。
“你怎么在这里?”李新远从来都没仔细打量过这个跟了他几年的小刑警,虽然只是应周副局的要求时常照看,但他也只觉得人长得好看,细皮嫩肉的,肯定干不长久,却没想到,在这个危险关头找到他的人,竟然就是他一直以来看不上的人。
医院的走廊总是散发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李新远皱了皱眉,看着擦身而过的苍老身影,心想,或许他都没有那个运气,能活到这个白发苍苍的年纪。
二人走出医院,坐上那辆局里给配的新车,刚喘了口气,李新远的手机就响了起来,“老李,快回队里,有新发现!”
警车无声地穿梭在拥堵的城市道路中,本以为中午的车辆会少很多,却没想到他们还是被堵在了半路,到达市局门口都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了。
“怎么这么慢啊!”詹殷瞅见人影连忙快步上前,把人一个大臂揽过,他就这样攀着李大队长的肩膀把人兴奋地带到了大办公室里。
“什么发现?”李新远皱了皱眉,却意外地没有拍开黏在他身上的爪子,所以当一众刑警看着平日里洁身自好的队长被副队那刚抓过烤肠的手给玷污了时,脸上悲痛的表情,活像自家养大的白菜被猪给拱了。
“视侦的同志排查了一天一夜,你猜发现了什么?”詹殷激动地搓了搓手,见李新远并不接茬,便自己忍不住脱口道,“那辆之前就一直在嘉玲工具厂附近徘徊的车,居然在我们到达前半小时才从另一个街口离开,那条街上没有监控,还是视侦的老王眼睛毒辣,根据临街大道上的录像里车辆出入的时间推断出来的,后来我们去到那条街,发现竟然有个小厂在做仓库改造,他们门口新装的监控就正对着那辆车!”
詹殷激动地喝了口水,吴晨见缝插针继续说,“后来,我们在城北的一家地下停车场内找到了这辆车,经查实,那就是李志华的另一辆车,只是很少使用,而且车内有检测到清晰的指纹,应该就是最近留下的。而李志华当晚的不在场证据是假的,公司本来是安排他出差,但他却临时请假,本人其实并没有离开过江安市。”
赵雪翠接着补充,“这辆车在事发头两天确实使用了不同牌照在附近徘徊,我们在车辆后备箱发现了另外两个不同的车牌。”
“那这么说来,那天对唐小晚实施绑架的只有李志华一人?不太可能吧。”
詹殷学着李新远的样子把下巴撑在手背上,皱了皱眉,“难道李志华先是把车停在嘉玲工具厂附近的街道里,再开出租车去绑架唐小晚,中途弃车,安顿好现场后,又通过事先停在那里的车逃离?”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不得不说,李志华想法还挺周密的,虽然麻烦了点儿。”老刑警老钱也忍不住感叹,他在市局呆了快 20 年,见过的案子多了去了,鲜少见到愿意这么费心思的作案人员,这种做法多在电视剧里出现,现实中的罪犯可简单粗暴得很。
“这下总算是有点进展了,但是!”这两字一出,大家的热情又瞬间被浇灭,吴晨调出了改装库房那家厂的监控录像,按下播放键后用激光笔指向一个地方,“整个视频里至始自终都没出现李志华或是其他人,他完全有理由说车子被盗,或是用其他借口为自己开脱。”
刚刚大伙儿还以为案情有了明显的转机,却不想只是进入了又一个死胡同,吴晨烦得只能抓着自己的头发泄恨了。
整个办公室里唯一镇定自若的也就只有李新远一人,他让吴晨反反复复地把录像放了好几遍,突然道,“停!那个一直晃动的白点是什么!”
由于角度刁钻,厂门口的监控刚好只能捕捉到车辆正面,且这监控的质量实在算不上好,交给技术处理后还是模糊,加上又是黑灯瞎火的半夜,委实看不出什么来,可当大家顺着李新远指出的位置细看后,确实发现了端倪。
一个小时内,车后方居然闪烁了好几次若有若无的白点。
“这…李队不说倒还真没有发现。”吴晨赶紧暂停了录像,几乎所有外勤人员都伸长了脖子怼在了屏幕前,但怎么也看不明白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这录像已经是经过处理能达到的最清晰程度了,如果换做之前的录像质量,恐怕连这个白点都不会被人发觉。
“马上对李志华实施拘传,让痕检的人跟上,另外一辆车也搜仔细点!”李新远话一出,大办公室的人顿时散得七七八八。
詹殷翘着个二郎腿,晃悠着椅子,又摸出了一根儿烟,“你说这一家人也是奇怪啊,李志华的女朋友苏小妍的死亡嫌疑指向了李英俊,而绑架李英俊前女友的嫌弃居然指向了李志华,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这些年他在李新远的督促下看了不少书,可碰到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逻辑关系时,还是会本能性地头疼。
李新远恨铁不成钢地撇过头,嫌弃般地叹了一口气,如同嫌弃他在前女友的影响下居然泡起了枸杞菊花茶一样。
这人宽肩劲腰,六块腹肌,肌肉紧致线条好看,却不过于突出,怎么看都是不需要补气血的样子。
“你每天端个枸杞水走来走去,是又交女朋友了?”
“嗯?”沉浸在案情中的詹殷不明就里地突然抬起头。
“补太过小心流鼻血,对了,少冲点凉水澡。”李新远只能提醒到这份儿上了。
“不对呀,我怎么听说冲凉水澡对身体好呢,怎么李队,身体虚啊,那我…”
“年轻人,悠着点儿,精力太旺盛了就多跑跑现场!”案情总算是有了些实质性的进展,李新远轻松地调侃了一句,拍了拍詹殷的肩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办公室。
赵雪翠:“李队刚刚是调侃了咱詹小帅吗?”
小郑心理:原来詹副队长居然还有个小名叫詹小帅?这名字也太骚了吧。
吴晨:“李队反应过来了估计会用消毒液洗手。”
当事人詹殷:“妈呀,老李刚刚居然主动勾搭我,今天下班就去买彩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