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审讯室,那可谓是意想不到的舒适豪华,实木座椅低调奢华,隔音防撞软墙包安全妥帖,充分照顾了嫌疑人的人身安全,空调 26 摄氏度恒温,我们国家的福利政策都落实到嫌犯身上了,可还是有人敬酒不吃吃罚酒。
隔壁房间里,詹殷犹豫了一下,还是用手肘撞了撞一言不发的李新远。
“你不是说他会很愿意跟我们说道说道的吗,你看看你这把骚操作,空调不要电啊,用电不要钱啊,周局要知道你居然动用了如此 VIP 套房,光这电费都得让他心疼死!”
詹殷看热闹从不嫌事儿大,吐槽周局的内容可以绕着地球两圈不带重样!
这吊儿郎当的人突然深吸一口气,无比浮夸的表情顿了顿,似乎猜到了什么,“哦,我知道了,难道你是想…”
“咳!”李新远即时打断,眼神往监控的位置瞟了瞟,某人立马佯装惊讶兼心领神会般地点了点头,这举动落在一旁看着监控的老警员眼里,只能感叹一句詹副队长果然太嫩了,被李队耍了都不知道。
以前的管理没那么严格,虽说会对一些拒不配合的嫌疑人动用一些不太友好的手段,但是现在可是文明社会,在党的领导下德智体美全面发展,本着充分尊重的原则,顶多是冬天拿冷风给吹吹,夏天拿暖气给烤烤,是万万不会动粗的。
审讯室里的一问一答透过蓝牙耳机传入李新远的耳中,突然,他的焦距落在了李志华左手的手腕上。
一块并不起眼的手表,随着手势的晃动,表盘的金属边缘泛出点点刺眼的光芒,在这并不算明亮的审讯室里显得尤为突出。
原来是这样!是时候了,当正准备李新远走进审讯室时,小郑突然赶来,小声地说了什么,又匆匆离去。
审讯室内,李新远坐在吴晨旁边,轻松惬意地靠在座椅后,示意一旁的实习民警给慢慢表现出放松状态的李志华递上一杯热水。
“喝点水,放松下。” 李新远说,一会儿可就没有这么轻松了。
看到来人,李志华双肩微耸,闭了闭眼,原本挺直的背部慢慢向前弓起,双拳紧握,这是典型的防御姿态。
“水就不喝了,李队长有话就问吧,我们也是打过好几次照面了。”他看上去没有李英俊那么好相处,脸色也谈不上有多好。
“你前晚为什么出现在嘉玲工具厂?”这个问题在短短一个小时内已经被提问了不下三次,但还是得问。
原本以为李志华会非常不耐烦,不想却只是迎来了一阵满怀质疑的哂笑,“你们刑侦的审讯手段能改进一下吗,一个问题反反复复,掐头去尾,变着法儿地问,从萧智苳到苏小妍,再到现在的唐小晚,你们这么个问法有意思吗?”
“对于普通人而言还是很有意思的,毕竟不是每个罪犯都像你这么聪明,但是既然李先生已经熟练地掌握了我们的问话手段,那咱们就来点儿真诚的沟通,怎么样?”
“那敢情好啊。”
李志华似乎也来了兴趣,松开了拳头,双手十指交扣,搭在座椅挡板上,身体又往前倾了倾,厚重玻璃镜片下的双眼难得有了几分神采,紧紧盯着坐在他正前方的李新远,咧了咧嘴角,有几分看向猎物的激动。
“你为什么要对唐小晚实施绑架?”李新远突然问道,没有任何征兆,这句话与其说是在询问,不如说是在肯定地揭示某种真相。
李志华搭在手背上弹动的指节停了下来,闭口不言。
“监控显示,你的车昨晚就一直停在嘉玲工具厂邻街的巷子里,直到凌晨两点半左右才离去,你去那里干什么?”
“我的车?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呀,我的车可一直停在小区车库啊,你们可以去查监控,昨天我本来应该出差,但突然身体不舒服,就一直在家休息,我去那个嘉什么玲的工具厂干什么。”
李志华脸上茫然的表情那叫一个自然纯粹,毫不做作,要说他们的审讯录像就应该节选放到电影学院播放,作为教材让演员们仔细研究,何愁拿不下大奖。
李新远并不着急,反而微微一笑,似是料到了这个答案,“没说你那辆别克,说的是你那辆搁置已久的标致 308。”
李志华的心理素质要比李新远想象中强硬得多,至少现在还是完全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不慌不忙,“那辆车啊,几天前就丢了。”
这不带丝毫逻辑,破罐子破摔的话还真是说来就来,吴晨正准备出言警告,却被一旁的李新远拦了下来,“丢了,丢了方向盘内侧上都能只留下你一个人的指纹?别是做梦的时候丢的吧!”
“呵呵,李队长可真幽默,别说,还真有可能。”李志华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实在让吴晨忍无可忍了,狠狠地拍向桌面。
“好好答话,进了这间审讯室,还没人喊过冤枉!”
“哦?是吗,那倒是我的荣幸了。”
这情形很奇怪,李志华这副淡定自若的样子虽然看着和之前接受讯问时没什么两样,但李新远直觉很不好。
一不着急狡辩,二不激动喊冤,三不打算认罪,这样的嫌疑人倒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进来蹭饭的。
詹殷也觉察出了不对,通过蓝牙耳机向李新远说道,“老李,这情形不对啊,你进去的时候,李志华闭眼三秒,同时伴有握拳弓背等明显防御动作,显然是意识到了眼下的情况对他很不利,在及时进行心理调整,神态在回避,言语却在质疑,说明他此刻心理很矛盾,并且胡搅蛮缠的态度看似随意,实则态度强硬,难道他就打算这么耗下去了?”
李新远对着单面镜比了个手势,示意他稍安勿躁,接着对李志华道,“如果方向盘上的指纹不能说明什么,那嘉玲工具厂后门门框内侧的指纹,总能说明些问题了吧。”
“你们说我昨晚开着标志 308 去了嘉玲工具厂,还对唐小晚实施了绑架,那有看到我本人进出吗?再者我跟她无冤无仇的绑架她干什么,有相关人证吗?至于指纹,我也不知道那里为什么会有我的指纹。”
一般嫌疑人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就是准备打死不认了。
“李志华,你要知道,黑夜是会长眼睛的。”李新远看着他满不在意甚至有点耍浑的表情,语气也不太好,眼神再一次掠过他的手腕。
“你对车的后座进行了改装,从后备箱进出,这个想法倒是挺新颖的,你座位底下的那块黑色车罩想必就是用来掩饰你后备箱门开关的痕迹吧,这样,人进人出,在没有路灯的区域,就算是在监控下也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这话一出,别说是吴晨,连隔壁房间的詹殷也陡然一惊,这事儿连他都不知道,老李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哈哈!”一阵突兀的笑声响起,李志华笑得不禁往后仰了仰,晃动的手腕又带起点点刺眼的白光,“我说你们警察的想象力还挺丰富的,想到什么就是什么呀,脑残电视剧看多了?找不到证据,就胡编乱造,怎么,现在警察都这么破案的?真是长见识了!”
“证据?你手腕戴着的那块表算不算证据,嘉玲工具厂后门门框内侧的指纹又算不算证据,对了,下次作案可得记得早点戴上手套,不过,你应该也没下次了!”
昏暗的审讯室内,只有空调工作发出的低微轰轰声,一阵诡异的安静笼罩着四周,李志华眼底的猩红突然暗了暗,挣扎着想甩开被紧紧拷住的双手,前臂弯曲地厉害,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如果他定罪了,那她应该就该安全了吧。
市局后有一片倒大不小的空地,石桌长椅,虽然杂草丛生没人打理,但也是容放疲惫身心的一处后花园般的存在。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李新远是寻着烟味找到詹殷的,人一到夜里,感官总会异常灵敏。
他办公室的窗户外就是市局后院的长椅,而一般人是不敢坐在那里悠闲地抽烟,除了偶尔心情不佳的詹殷同志。
“没什么,就是办的案子多了,就越觉得人性复杂,走在路上看一个普通人都觉得那副看似和善的皮囊下不知道藏了什么样的恶毒心思。”
詹殷叹了口气,把烟头摁在了泥土里,有点嫌弃自己怎么突然就有了几分林黛玉式的多愁善感,正准备换个话题,省得又被人教训,却不想,收获了些平时不一样的答案。
“一个穷凶恶极的人可能会贴心地抚老人过马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也有可能会对不公平的事冷漠得视而不见,这世上从来没有绝对意义上的好与坏,怀着善意做恶事一样不能逃过法律的制裁。”
所以为这些事烦恼,实在是没有必要,但是这句话,李新远没有说出口,不是人人都能做到他那种接近如无情般的理智,他也不希望詹殷最终变成他这样的人。
“所以,你相信李志华说的?”詹殷坐直了身体,抬头看了看已经暗沉下来的天空。
刚刚对李志华的审讯虽然中间有点小曲折,但总体而来非常顺利,最后他不仅坦诚了对唐小晚实施的绑架,甚至还坦言了之前三名女性的遇害都是出自他之手。
简直坦诚地过了头!
“刚刚你也注意到了,李志华的一些列神态动作,完全符合一个罪犯即将坦诚招供的心理,当然,这些也极有可能是故意做给我们看的。”李新远微眯了双眼,微微收紧的眉心让他的目光更多了一分敏锐。
上面正有意成立专案组调查,却不想今晚的审讯会收获这么多。
“越来越有意思了,如果刚刚他的表现是在故意干扰我们的判断,那他极力想维护的人,必定对他而言十分重要,可惜,现在并没有什么头绪!”
“是啊。”李新远长舒了一口气,“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上面想尽快结案,李志华又如此得配合招供,即使还存在诸多疑点,但…”
“呵!”詹殷忍不住冷笑打断,“这么结案简直就是皆大欢喜,即使背后的真凶仍在逍遥法外!”
夏日的夜本就带了些燥热,但他的指尖不知为何却泛着凉气,舌根处渐渐涌起一阵苦涩。
不是每个人都有唐小晚那么好的运气,能让凶手有意放水,逃过一劫,虽然不知这其中有多少戏耍的成分。
这样结案,不仅唐小晚的安全得不到保障,就连之前三位受害者的死都成了一场笑话,天地一片昏暗,魔鬼还在背后盯着你。
那些被放弃的人,他们只能怀着绝望拼着最后一口气往前爬,在以为终于见到希望后,却又被那明亮刺目的光吓得节节后退,重新缩回漆黑的躯壳里,紧紧地抱住自己,寻求并不存在的温暖。
李新远此刻终于发觉了身旁人的不对劲,那张平时就有些泛白的脸庞,此时更是透着些许青色,额角的冷汗浸透了乌黑的鬓发,双眼紧闭,双手抓住木椅的手青筋暴起,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
“詹殷,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