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新远的声音就像是从天边飘来,带着一股空灵的悠远,想把他从地狱中拉回,可那萦绕在詹殷脑中的记忆,就像是散不开的黑烟,勒得他透不过气来。
“他是被害死的,我爸爸是被害死的,你们不能就这样不管了!”
“小朋友,警察叔叔们都调查过了,你爸爸的死确实是意外,乖,听话。”
“不是,不是这样的,周叔叔,你跟他们说,不是这样的!”
“小殷啊,你的心情我们能理解,你爸爸确实是…我们找不到他杀的证据,只能这样结案,你要理解。”
不,我不能理解!这句话就像一根毒桩,把当年那个小男孩死死钉刻在了生死石柱之上,苦痛伴随一生,即便血肉横飞也挣脱不开。
“詹殷,詹殷!”耳边的呼声,冲破了重重纠结紧绷的神经,终于让他唤回了些许意识,詹殷重重地抹了把脸,逃似得想站起来,却是起身一个踉跄。
近日的连轴转,连他的身体都有点吃不消了。
幸好李新远眼明手快,及时揽住他的肩膀,把人扶回了长椅里。
“我没事。”詹殷往一旁缩了缩,把脸埋在掌心里,他并不喜欢自己这副脆弱的样子,活像个娘们儿似的,也不管身旁一脸探究的人,独自坐在长椅的另一端,深呼吸着调节心情。
“詹殷,我知道我没资格劝你,但是你恨归恨,不能让心魔毁了自己,你…”
劝人的话到了嘴边骤然停下,他也只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
李新远望向故意和他拉开距离的人,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外表张狂不羁,实则内心极为柔软的人。
每次说起这些他不愿意面对的话题时,就会像这样,赌气似的,躲到一边,可又总会散发出一些想要你去哄他的纠结信号。
李新远笑了笑,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夜里还带有一分烦闷的燥热,蝉鸣声四起,夜更静了。
当下静谧的美好,却突然被一阵慌张声打断。
“李队,不好了!”
省际高速公路上,一辆警车悄无声息地穿梭在黑暗之中,身后三公里处的磐石入口,另有三辆警车也紧紧跟了上来。
坐在副驾驶的詹殷翘着个二郎腿,抱怨不停,“这李家兄弟还真是嫌事情闹得不够大,领导们本来都准备回家睡个好觉了,没想到又被李英俊给搅黄了,李志华倒是极有奉献精神地把什么事儿都给认了下来,可也耐不住有人自己作啊!他大爷的!”
也怪不得詹殷生气,想他刚刚正独自为自己可怜的身世伤春悲秋时,想他平日里精明果敢的领导正贴心安慰着他时,正想着能不能趁此机会多骗点儿津贴时,却被李英俊甩来的一枚定时炸弹破坏了那难得的温情。
李志华被拘传的短短几个小时内,李英俊就像是有预感似的,去医院支开唐家父母,打伤了两位便衣民警,明目张胆地把唐小晚从医院里给绑了,此刻正在逃往邻省的路上,这无疑又是给了当地警方一记响亮的的耳光。
詹殷磨皮擦痒地在副驾驶上换了个坐姿,看着正专心开车不欲搭理他的人,又继续道,“这唐小晚的运气还真是一言难尽,说她运气好吧,本来以为逃过一劫,结果现在又被抓走了,说她运气差吧,又难得遇上李大队长在她外套里放定位芯片,哎,真是造化弄人啊,咳咳!”
“你没事吧。”李新远终于有了点儿反应,瞥了眼副驾驶上不停唠叨的人,想着刚刚在支队里那张惨白泛青的脸,从车门内侧的杂物筐里掏出一瓶矿泉水,递了过去。
“你还是专心开车吧,飙到了 160 居然还有心思给我拿矿泉水。”詹殷接过水,喝了一小口,便放在了一旁。
“我说过,身体不舒服就不用逞强。”李新远目光清冷,看着前方被远光灯照亮的地方,车灯淡黄的光柱像是把黑夜烧出了两个大窟窿,而后又继续沉寂在无尽的黑夜里。
“那心里不舒服呢?”詹殷瞬间止住了笑意,这话说得像是在赌气,车辆已经慢慢减速准备下高速,车内的空气有一瞬间的凝结。
“这些年,我以为你…”他其实想说,我以为你放下了,但是话到嘴边就觉得这话太过幼稚,那么深刻的生死离别可能会轻易放下。
车内很暗,只有显示屏上一个红色的光点在一点点移动闪烁着,始终同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詹殷没有接话,临近收费站,车窗外的灯光也鲜亮了起来,他闭了闭眼,用手背遮住双眼,有点不适应。
一个常年待在黑暗里人,时间长了,会连窥视光明的勇气都丧失。
显示屏上跳动的亮点突然停了下来,之后又以缓慢的速度移动着,詹殷收了情绪,诧异道,“李英俊这是弃车了?”
别说此时詹殷不能理解李英俊的做法,就连办过许多大案的李新远也是紧皱着眉头,不知对方究竟意欲何为。
此处为两省交界,但距离邻省却至少还有一个小时的车程,李英俊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骤然停车?对于计划出逃的人理应不会中途休息,虽然现在已经是深夜。
“李英俊出逃带着唐小晚,你不觉得太过奇怪了吗?即便是想拿唐小晚当人质,以换取之后同警方谈判的条件,但这样似乎有点本末倒置。”
车辆又在一条小路上开了近半个小时才停下,詹殷率先下车,仔细查看了停在路边的一辆普通的东风日产,这正是李英俊刚刚弃掉的那辆车。
想要逃的人,应是抓紧一切时间和机会出逃,而不是劫持人质来引起警方的注意。
周围黑压压的一片,天空都透着低沉的鸦青色,夏日夜晚的稻田早已不见白日的葱郁,田间少有的几间农舍亮着昏暗的灯光,远处是深藏安静与诡谲的回灵江,江风混杂着蝉鸣声衬得这夜静地出奇。
李新远拿出手机正准备查看芯片的确切位置时,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李队,唐小晚有危险,刚刚二审李志华的时候,他透露唐小晚极有可能活不了,但又不肯多说,结合之前四位死者遇害的时间,如果李英俊准备今晚动手的话,那这个时候恐怕是已经对唐小晚下手了!”
赵雪翠的声音依旧很稳,可尾音还是不自觉地拔高了好几个调。
“好,知道了,让后面的人快点跟上,我和詹殷先去救人!”李新远挂上蓝牙耳机,两人一前一后向着屏幕上的红点靠近。
这时连詹殷也反应过来了,“难怪李英俊要带着唐小晚上路,原来他根本就不想逃,而是想直接找个地方动手杀人,这都什么仇什么怨啊,这事儿之后要被报道出去,估计单身女青年会更多,谈个恋爱分个手都能招来杀身之祸,啧啧啧…”
詹副队长只顾着替广大女性同胞打抱不平,丝毫没注意到李大队长异样的眼神,“你在这里瞎抱怨什么,以你的魅力,想必一月换一个也不是什么难事,这年头都会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哟,老李,这么了解我呢,那以后我偶尔迟到你可不能扣我工资啊,我可是切身参与到拉动内需,力求发展的实践中去,我…”
我太难了,这句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一旁的李新远一巴掌捂住了嘴,并伸出食指放在嘴边,示意他安静。
“砰!”一扇陈旧斑驳的木门被用力踢开,在这黑夜里荡起层层余音,漫天飞舞的细小微尘只在越弱的月光下才得以窥见一二。
“你到底要干什么!”唐小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严厉的喝声却也只化作了有气无力的细语。
“完成早就该对你做的事。”李英俊面无表情地把她扔在一个角落里,地上铺满了稻草堆,整个房间阴暗潮湿,她坐着甚至都能感受到稻草堆里浸出来的水汽。
这些,都让她厌恶地皱紧了眉头。
“李英俊,你不是这样的人,可为什么要做出这些事呢,放了我吧,我保证什么都不说!”唐小晚靠在墙上哀求道,在医院的时候她不知体内被李英俊注射了什么,到现在几个小时过去了还是提不上劲。
她闭眼休息了一会儿,妄想能恢复一点体力,可还是惘然,这时候坐在她斜前方的李英俊已经熄了一根烟,以一副唐小晚从未见过的阴沉面容慢慢走向她,她想退,可身后已经是死角,她伸长了脖子往后仰,可还是逃不过辖制。
“我是这样的人,一直都是,我一直在压抑自己,可你知道吗,有些事情,真正做过一次之后就再也停不下来了,永远都停不下来了…”
两人靠得非常之近,鼻尖几乎要触到一起,李英俊捏紧了她的下巴,最后那句接近呓语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唐小晚耳中,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唇周,一片发麻。
“哧!”弹簧刀刀片弹出的声音让角落里的唐小晚浑身颤栗,刀锋反射出的凌厉光芒近在眼前,似乎照亮了前往地狱的道路。
唐小晚想放弃挣扎,但她突然想到了那天病房里李新远跟她说的话,永远不要放弃希望。
对!她不能就这样放弃,她只是被迫谈了个恋爱而已,她没有错,错的是那些杀人的恶鬼,是那些妄图用道德绑架她,披着伪善皮囊的恶意,如果当初没有跟李英俊在一起,那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为什么!为什么要用她的生命来承担这个荒唐的后果。
“我去你个妹的!”或许是危急时刻极端的恐惧和不甘,唐小晚的肾上腺素飙升,猛地推开了倾身向前的李英俊,踉踉跄跄地奔向之前那扇被无情踢开的木门。
她的速度并不快,心脏的剧烈跳动甚至让她晕眩地摸不清方向,此时,一个小巧细致的金属薄片突然从她的外套口袋里晃了出来,落地声几不可闻,但却在黑夜里划出了一道亮白的光线。
李英俊愣了愣,没有第一时间追上去,只慢慢上前捡起那个方形片状的金属物,定位芯片!
那双阴鸷的眼里出现了一丝犹豫,但是转念间又被浓郁的猩红替代,拔脚飞奔了出去。
“你逃不掉的,你的命运在你出生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