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灵江水托着银白的月色层层叠叠撞向堤坝，天边尽头独属城市的浮光掠影似乎永不褪色，远处是夜半笙歌的城市繁华，眼前是触手可及的死亡寒影。
“唐小晚，清醒点！抓紧我！”詹殷半个身子都倒挂在了堤坝外，脚尖紧紧勾住了缺口处的围栏，双手死命地拽紧了唐小晚的胳膊。
以她现在的意识和身体状况，这深不见底的江水无疑就是地狱。
“你放手吧。”唐小晚的声音细若游丝，江风在耳边盘旋来去，可詹殷还是听见了。
倒挂的姿势让血液急速往大脑冲去，他的双手紧紧抓着那苍白得似乎没有一丝血色的手臂，
“你抓紧我的手，千万不要放弃自己！”
詹殷大吼着，这话既是对唐小晚说的，又像是在告诫自己，当年所有人都要他好好活下去，可他最亲的人却总是第一个放弃他，一次又一次，那么轻易，那么洒脱，没有一丝犹豫。
“你放手吧，我怕了，我就是个胆小怕事的普通人，我受不了这种随时会被追杀的恐惧，我不想跟李英俊在一起，可你们都逼我，我不想这样活着…”
成年人原来真的很脆弱，仿佛连活着都需要极大的勇气。
唐小晚断断续续地说着，纤细的身体在江风中摇荡，像极了一株无根漂浮的野草，只要江水拍打地再猛烈些，江风呼啸地再狂妄些，她就能如愿地被卷进这无穷的暗黑，自我放逐。
詹殷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消失，他虽然心中对唐小晚的话感到十分疑惑，但此刻力竭的颤抖加上脑部充血，让他没有过多精力思考，只得先想办法把人弄上来再说。
可唐小晚却并不配合，甚至还想挣脱开来，詹殷气极，“你他妈是被李英俊 PUA 了吗？让你死你就死，老子可是豁出了自己的命在救你，世界那么大，帅哥那么多，死了多不划算！”
大声的咒骂是唐小晚始料未及的，她惊讶地几乎忘记了挣扎，詹殷趁机松开一只手，攀住身后的堤坝边缘，另一只手臂青筋暴起，身体一点点往回缩，想要慢慢地把人给拉上来。
半夜的风刮在皮肤上生疼，唐小晚消停了片刻突然剧烈挣扎了起来，幅度越来越大，还带着明显的颤抖，詹殷心里是又气又急，抬眼看去，心里顿时一惊。
那双噙满泪水的双眼，此时正饱含恐惧地看向他身后，夜色下的唇色青地发紫，微微颤栗着，想说什么，终是哑口无言。
詹殷这时也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暗道不好！
他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唐小晚身上，丝毫没注意到那辆车依旧停在那里，没有任何开走的迹象，人对危险的感知让他颈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道劲风没有丝毫预兆地向詹殷脑后袭来，危险让他条件反射地转头，原本撑住堤坝边缘的那只手顿时松开，想挡开身后的攻击，可还是晚了一步。
左后背剧烈的疼痛伴随一阵冷笑声袭来，“还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啊，你竟然会先救人，这样的警察还真是好久都没见过了…”
黑衣人似乎还觉得不过瘾，低下身来，附在詹殷耳边又说了些什么，话一出口，便被呼啸的江风吹散在里空洞的夜里，像是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般。
唐小晚终于“如愿”地落入了回灵江，詹殷也被黑衣人一脚踢了出去，他在下坠的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脑海里没有闪过这辈子的诸多遗憾，也没有为银行卡里还未花完的余额感到可惜，更没有为今天早上的鸡蛋灌饼少了鸡蛋而生气。
他只是感到很没面子：妈的，黑衣人竟然是一个女人，他一个大老爷们竟然被一个女人给踢飞了出去！！！
冰冷的江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裹着他的身体慢慢下沉，这过程，居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世界突然安静了，蕴含无穷力量的深水肆无忌惮地往耳朵鼻子里灌，他挣扎着浮出水面，喧嚣扑面而来，复而又被翻涌上来的江水覆盖。
鲜红的血迹如轻烟，在水中飘散开来，而后又同江水混为一体，刚刚在救唐小晚的时候几乎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此刻，连扑腾的劲儿都没了，真 TM 倒霉啊，詹殷想。
“詹殷！”匆忙赶来的李新远二话不说踹掉鞋就跳入了江中，而后赶来的吴晨也往唐小晚下沉的方向潜去。
刚刚一眼扫过的血迹如一团火烧在了他的心上，炙烤地他呼吸不畅，以前出任务的时候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危险，但几乎都能化险为夷，但次，他是第一次心慌。
李新远不敢细想，游了一段距离后一头钻入了詹殷刚刚扑腾过的江面，迎面漂浮而来的鲜血如一击重锤砸在了心上。
他的水性只能算一般，下潜到一定深度后就有点吃力了，肺部开始有了火热的炙感，但他已经看到了那只悬在水中被染满鲜血的手臂。
这种时候，他的大脑难得地拒绝了身体的条件反射，腿不顾一切用力一蹬，身体又下潜了一段距离，终于抓住了不断下沉的人。
“咳咳！”等到李新远吃力地把人拖回水面时，一股浓重的腥甜，瞬间从口鼻处呛出。
脚底暗黑的深渊叫嚣着，张开了血盆大口，对着明明已经落入口中的猎物发出了浓重的挽留声。
不远处蓝红车灯闪烁，李新远踉踉跄跄地把詹殷扶回了江边另一侧的浅滩，轻轻地放在了沙石滩面。
“詹殷，你醒醒！”李新远拍了拍他的脸，没有反应，心急地直接把人翻了个面儿，把他的腹部横担在自己屈着的双膝之上，一手按住的他的左肩背上的伤口，另一手用力按压他的背。
詹殷的头背对着他朝下，这一下倒是吐出了不少水，但人还是昏迷不醒。
李新远慌了，脱了衣服垫詹殷后背的伤口处，再把人平躺着放好，抬高他的下颌，人工呼吸和胸外按压交替进行，一系列动作井然有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其实早已不知慌成了什么鬼样！
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就在快要筋疲力尽之时，詹殷猛地一咳，终于悠悠转醒。
“咳咳，老李，你…你占我便宜，哎哟！”詹殷咳得扯动了伤口，疼得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不想这个动作又牵动了伤口，湿哒哒的头发贴在他白得发青的脸上，从未有过的狼狈。
李新远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又忙伸手按住这不安分乱动的人，他没有注意到那双平时握枪都不会有半分不稳的手，此时竟有些微微颤抖，垫在伤口处的白衬衣早被鲜血浸染了大半，在夜里都红得刺目。
“你老实趴着！都这个样子了还有精力瞎扯！”一辆辆警车呼啸而至，其他队员正朝着这边赶来，而另一边的吴晨也如愿地把唐小晚给救了上来。
李新远看向唐小晚被救起来的身影，漆黑的眸色被暗夜衬得更亮了，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了詹殷之前开玩笑时说的一句话，“这唐小晚的运气还真是一言难尽，说她运气好吧，结果又是绑架又是折磨，说她运气不好吧，却可以大难不死，逢凶化吉，人啊，有时候还真得信命…”[yr1]
依维柯的后厢放了担架后，空间狭窄了许多，旁边座位上只坐了李新远和另一名老警员老钱，
为了不碰到伤口，詹殷以趴着的姿势被放在了担架上，但他的右手却固执地抓着一旁李新远的手腕，仿佛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怎么也拨不开。
詹殷失血过多的身体热量也在快速流失，整个人烧得昏昏沉沉，脑海里不断来去的画面，把他的意识狠狠地往下拽！
一会儿是小时候被无情抛下时的无助，一会儿是江水淹没身形的无情，梦境和现实，漂浮沉荡，谁都不肯示弱。
这气若游丝般的呓语，让年过四十已鲜少出外勤的老钱难过地瞥过了头，似乎年龄越大，越看不得这些，李新远更是心里堵地一阵猛咳。
“李队，你没事吧。”
“没事！”老钱还想说些什么，被他一个手背朝外的手势打断了。
他换上了车内备用的白色 T 恤，鼻子还有点微微出血，星星点点地滴在前襟上，像雪地里的红梅，好看又透着几分心惊。
“好冷啊，疼…疼死老子了…”
李新远怔了怔，这是詹殷第一次在他面前喊疼。
这个人，从小在社会上混，用周局的话说只要他愿意，既可以圆润滑溜得像泥潭里的泥鳅，也可以臭硬地如同茅坑里的石头，说话做事全凭一个心情，可唯独不会叫苦喊疼。
这人刚出任务的那几年，大多数的受伤只是为了想要在他面前证明自己的能力，每次抓到嫌疑犯时高扬的下巴，深刻的五官侧影，阳光在鼻尖汗珠上折射出的光辉，让整张脸都熠熠生光，眼角得意的笑收都收不住，像极了一个邀功讨赏的小孩子。
其实，他知道，这些年詹殷一直没有放弃查那桩旧案，可查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