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内对李英俊的二审。
当事人有几分木然地斜靠在座椅上,黑框眼镜毫无生气地垂在鼻梁,李英俊颓然的气势一览无遗,完全没了往日的云淡风轻。
审讯桌上,擅长审讯的老钱和吴晨坐镇,李新远则在另一个房间注视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詹殷现在还受伤未醒,大家心里都揣着一股怒气,但作为专业的刑侦人员,只能把心里这分不忿给按捺下去。
“说吧,李英俊,还有什么没交代的?坦白从宽我们或许还可以申请减刑处理。”老钱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脑屏幕上他昨天交代的那些触目惊心的作案过程,内心还未完全缓过神来。
“警官,我真的是能交代的都交代了,没什么好说的了。”李英俊的手被拷住了,吃力地用手指捏住 T 恤的衣领,艰难地擦着镜片,动作缓慢而又专注,仿佛是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哦,是吗?唐小晚第一次被绑时,曾上了一辆出租车,当时的司机应该和昨晚出现在村庄的黑衣人是同一人吧?”这个问题,老钱昨晚连夜审讯时已经问过多次,这次吴晨提问又绕回到了这个关键问题上。
“哎!”李英俊把眼镜扶正,嘴角挂起了一副若有似无的嘲讽,无奈地把脸伸进掌心,足足过了半分钟的时间,再抬起头时,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都说了,我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我当时正准备对唐小晚下手,听到外面有异动,出去看一眼的工夫就遇到了你们两位警官,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那说说你为什么要对唐小晚下手。”老钱心平气和地提问,却不想李英俊突然躁动了起来。
“她们都该死,这些女人没一个好东西,嫌弃你,践踏你,想走就走,她们凭什么那么对我,我都求她们了,我求她们不要离开,我可以改,可又有什么用,这个社会丑和没钱就是罪,永远无法被原谅的罪!”
固定在挡板上的手铐被李英俊震得哗哗作响,那张因极度难过而扭曲的脸上,顿时多了几分嗜血的张狂。
“SCP-096 害羞的人。”吴晨接收到了来自蓝牙耳机里李新远的提示,直接道出了这个虚拟人物的编号,果然,这话一出,被看押警察按捺住的李英俊立马安静了下来,眼神躲闪。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和李志华把情感完全投入了到了虚拟的 SCP 世界中,甚至还对其中编号为 SCP-096 这个虚拟的人物产生了高度共鸣,把原本只属于那个网络的残酷和血腥带到了现实生活中,我说的没错吧!”
李英俊自顾自的挣扎让吴晨的怒火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眼前这个人看着像是招供了一切,其实,心里不知道在打些什么鬼主意,他们两兄弟尽情的演戏,招供的话如雾里看花,似真似假,整个就在把警察当猴耍!
“什么 S 什么 P,我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该说的我都说了。”李英俊这话说得吞吞吐吐,头垂得很低,眼神四处飘散,撒谎的特征太明显了。
“砰!”吴晨怒极,猛得拍向审讯桌面,愤怒的声音在这个并不宽敞的房间里回荡,他知道他现在不应该这样情绪失控,但是他没有办法置身事外,也无法理解有人居然会因为虚拟的世界,就能对那么多条无辜的生命痛下杀手,还没有一丝悔意!
“需要我把你和李志华电脑里的浏览记录调出来吗,你以为无痕浏览就真的不会留下丝毫痕迹吗?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你们动了我的电脑?”李英俊上身猛得前扑,那双高度近视的双眼,此时迸发出的不是情理之中的惊讶,反而是意料之外的惊喜和激动,同刚刚拒不承认的态度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怎么样?是不是发现了一个新世界的入口,那个世界的人可比现实生活的人单纯多了,哈哈哈!”
仿佛是堵塞已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出口,李英俊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又是哭又是笑,无论吴晨和老钱再怎么询问,也没有问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焦躁,捂脸,嗜血且毫无悔过的眼神,李英俊和李志华在面对秘密被揭穿时的反应出奇地相似,这一切似乎都在向目前已知的结论慢慢靠拢——这二人就是真凶!
房间很暗,李新远站在屏幕前仔细观察着李家兄弟二人脸上的表情和动作,显示屏幽暗泛蓝的光仿佛给他深邃的五官加了一道滤镜,冷漠淡然地如同冥界审判官,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即便他们都十分迷恋 SCP 里面的世界,但有多大的概率二人会把感情投射在同一虚拟人物身上?
李英俊内向自卑,李志华虽然看着老实,但内心却有几分张狂,退一万步说,如果这二人真同时迷恋上 096 这一虚拟人物,在秘密被警方发现时,反应又怎么可能几乎一模一样。
最近的几场审讯分明就是这兄弟二人给警方上演的一场大戏!
目的就是为了让警方相信,他们有足够的杀人动机和证据,就是为了把那顶名叫凶手的帽子紧紧扣在自己的脑袋上!
背后的用意不言而喻。
从审讯室出来,外面刺眼的光从各个方向涌来,李新远不适地眯了眯眼,闭眼的瞬间,神情突然恍惚了起来,原本狭窄的视角穿过了墙壁,飞跃出了市局,穿梭在了这个城市各种明暗交错的地方。
街角打闹的小孩,院子里麻将桌上的妇女老人,匆忙谋生的年轻人,他似乎突然拥有了一种神奇的力量,得以窥见这些看似平凡的面皮之下,内心隐藏着的幽暗肮脏。
医院病房内。
重伤未愈的詹副队长难得地过上了一次太上皇的生活。
“老李,床背再帮我摇高点儿,高了高了,不对,矮了矮了,对对对,这下刚刚好…”
“老李啊,你怎么净给我夹菜啊,我要吃肉啊,吃个饭真是急死我了,你能不能快点儿啊。”
被使唤的李新远丝毫不为所动,依旧慢条斯理地夹菜,“慢慢吃有助于消化。”
饭后半小时。
“老李,削个桃儿呗,不不不,不要那个脆桃,那边果篮里那个,对对对,水蜜桃儿…”
“哎呀,突然想喝点儿水…”
詹殷吃了饭,品了桃,刚消停了不到十分钟,现在又开始作妖了。
“那个…李队,要不我来吧。”一旁的小郑实在看不去下去了,虽然现在李大队长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但她却无比担心闻名于市局刑侦支队的詹小帅没有壮烈牺牲在一线,反而折在了自个儿队长手里。
可惜某人完全没有体会到她的良苦用心,大大咧咧地开口,“不用不用,你做事毛手毛脚的,哪有咱们李队贴心稳妥啊,我以前受伤都是你们李队照顾的。”
说完还得意地向不知所措的小郑挑了挑眉,神情里满是得意。
李新远闻言也不反驳,在杯中倒满热水,待水凉了一会儿又插上吸管,递到了詹殷嘴边,神情自然地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见此情景,小郑的小手终于不着痕迹地一抖,想起了赵姐提起的一句话,詹小帅惯会在受伤的时候作,然后伤一好就会被李队变着法儿地收拾,两人你来我往,乐此不疲!
“这下可以说了吧。”李新远伺候着某人喝完了一大杯水,转身把水杯放回了床头柜上,看着病床上一脸“恃宠而骄”的人,有点无奈地开口。
“你怎么不去问唐小晚反而来问我啊,我还没来得及直接接触凶手,就平白无故地中了一刀,还真是点儿背!气死我了,要不是为了救唐小晚,我肯定…嗷!疼疼疼!”
詹殷才在病床上躺几天,就已经磨皮擦痒很是不耐烦了,一想到那天晚上的遭遇,突然一激动,牵扯到了伤口。
“你就作吧!”李新远赶紧起身作势要扒詹殷的衣服。
“你干嘛!大庭广众之下,朗朗乾坤,人家小郑还看着呢,你干嘛!”戏精上身的病号,左手不能动,便用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胸口,誓死捍卫身体的最后一道防线。
李新远终于忍不住,脸色以小郑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看向站也不是走也不是的实习生,说话都带了几分咬牙切齿,“你先出去,我替詹副队长看看伤口。”
“哦…哦!”小郑忙不迭地点头,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变幻地无比精彩,刚挪了挪腿,突然觉得有点心虚,不过这份心虚里又带了几分自知成为电灯泡的觉悟,迈着从未有过的虚浮步伐,手扶着墙一脸受惊地走出了病房,还不忘一脸尴尬地带上房门。
“你看你把小郑给吓成什么样了,啧啧啧,就你这样,还找女朋友?”
“你哪只眼睛看到她是被我吓的,分明是被脑子里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给吓的!”
李新远拉开了某人装腔作势的右手,把病服褪到了肩膀以下,果然不出他所料,片片殷红正慢慢在白色纱布上浸染开来。
同时,左背部往下靠近腰背处的陈年旧疤也突兀地闯进了他的眼中,他不用看也知道,这些伤疤不仅后背有,前胸以及腰腹上也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旧痕。
这些伤疤都是他心里过不去的那道坎儿,有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淡了许多,有的还残留着愈合后的增生。
这些刻在肌肤上的恨意如此明显,他不敢想象詹殷心里的仇恨在每次看到这些疤痕时会溢得有多满,如果…如果他是当年被选中的人,如果当年他没有被放弃,是不是之后就不会再受那些苦?
“哦?那你这么说是知道她脑子里想的什么了?” 詹殷根本不知道李新远此刻沉痛的心理活动,一边痛得龇牙咧嘴,一边兴致勃勃地调侃。
“我去叫医生过来!”
“别别别,血一会儿就凝固了…”
“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