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詹殷终于没了作妖的力气,被医生和护士好好爱护了一番后,疼得躺在床上直哼哼,好不容易好了些的面色又白了几分。
李新远突然有几分烦躁,漆黑的眼眸深处多了些让人看不透的恼意。
“听你这么说,凶手看你着急救人,所以不仅没有急着逃跑,反而在背后给了你一刀?”李新远很诧异,他原以为詹殷是在同凶手动手的过程中被伤,却不想,当时竟是这种情形。
如果凶手是想杀害唐小晚,那在把她从堤坝上推下的那一刻,目标就应该已经达到,这时,凶手的第一反应肯定是及时逃跑,并非是反过来对警察下手,虽然最后她也成功逃脱了,但这完全不符合一个罪犯当时该有的心理逻辑。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罪犯往往是最不情愿同警察交手,而当时,那位黑衣人明显还没有到万不得已的情况,除非,她的目的并不在唐小晚!
“对呀!你说凶手的心理素质强大到了什么地步,都那种时候了,居然能稳如泰山,还冷笑着说着刺激我的话。”
“说的什么?”
詹殷趴在病床上,李新远的视线就刚好落在詹殷背后的绷带处,目光仿佛透过了重重纱布直达狰狞的伤口。
“说的什么来着,我想想啊,好像是夸我是个好警察来着,说没想到我会放弃这么好的立功机会去救一个人质,大概就是这意思,哎,我说,你能别这么看着我吗,又不是要死了。”
他最是受不了李新远这目光,就仿佛是从小拉扯大的孩子,最后先于自己赴黄泉的那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凉,这种感觉每次都会在他受伤时扑面而来,最后让他生出一种眼前坐的不是自己的领导而是他爹一样的错觉,不,他爹都没这么关心过他。
李新远微微瞥过了头,心想你是没看到周局的眼神,应该就是他当时眼中那浓烈的悲痛化成了鬼火,越过十八层地狱,烧了阎王的生死簿,才把你小子给换回来的。
“就只说了这些?”
“嗯。”
詹殷回答地挺快,但眼神却不自觉得有些闪躲,不知道为什么,他特意隐去了凶手的后半截话,似乎那句话带着把他推回深渊的魔力,一旦说出来,就会拉开那扇通往地狱的大门,再也没了回头的路—“这次拥有了决定权的你,会选择坚持,还是抛弃!”
这几天,只要他一闭眼,黑衣女人悠冷的声音,就好像裹着江风在他脑海里肆意盘旋,仿佛把他带回了当年那场绑架案中。
跌落悬崖时的无助,被人往死里折磨,求助无门的绝望,这些在他生命里叫嚣了几十年的恨意,此刻又因着唐小晚的案子重新找上了他!
那晚的黑衣女人不仅知道当年他在凤荣县被绑架的事,甚至还清楚得知道细节:幼时的他和一名女人同时被挟持,可他身为警察的父亲,却毫不犹豫选择了那名女人,放弃了他!
难道这一切会跟 30 年前的那个人有关?
“想什么呢?伤口很疼吗?”李新远帮他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看着他越皱越紧的眉心,忍不住问道。
“哦,没有,”詹殷赶紧回了神,偏头避了避,“我只是在想,凶手太自信了,是笃定我们找不到她,不过我当时从平房出来的时候看到了她的侧脸,总觉得有点眼熟,但又谈不上来在哪里见过。”说完还有点难受地抓了抓头发。
“不急,回头你好好回忆下,让老杨合成画像。”不动声色早就成了李新远的代名词,就如同此刻他看出了詹殷有所隐瞒,却并不急于拆穿。
“你先好好养伤,案子的事不要太操心,周局下午来看你,应该会给你带他家祖传的‘养伤汤’。”
“什么!我可以选择装晕混过去吗?”詹殷发誓,这个养伤汤他绝对不想再喝第二次,也不知道老周是从哪里学来的手法,明明美味鲜滑的大骨汤,楞是被他做到了没言没味,难以下咽的地步,偏偏每次还引以为荣地问候着每一位他手下受伤的刑警,想当年,李新远也是难逃此“劫难”。
李新远笑着摇头,又和他说了一会儿案情,便准备起身欲走,却不想突然被詹殷拉住了手臂,“等等!”
“怎么了?”
“你没发现李英俊和李志华都交代得太顺利了吗?”
“你也这么觉得?”李新远挑眉笑了笑,不是平时极为含蓄的咧咧嘴,这次的笑意意外染上了眼角,晚饭后的夕阳依旧火热地耀眼,金色的光芒铺就在病房内的白色墙面上,这份暖意把那张立体深刻的五官也瞬间柔化了许多。
詹殷望着这抹笑容,一时愣住了,过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什么,瑟瑟地松开了手,眼底浮现出一丝晦暗,“听吴晨说,现在证据链齐全,周局的意思是准备结案递交检察院了?”
李新远似乎知道詹殷在想些什么,“你放心,我在和周局争取,就这么结案是李英俊和李志华最希望看到的结果,但一定不是最后的真相!”
公平和真相,是他作为警察能给到死者最后的体面,半分也不能让步!
李新远本来前脚已经出了医院,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又折了回去。
“当时关键时刻唐小晚说了一句话让我觉得很可疑,她说‘你们所有人都逼我和他在一起,还说这是什么活下去的唯一方法’,我当时听着就觉得奇怪,但也来不及细问。”
詹殷刚刚在病房里说的话还浮现在耳边,李新远站在唐小晚的病房前,停住了脚步,透过门窗看向里面守着的唐小晚父母,陷入了一片深思。
唐父唐胜国正趴在床尾休息,唐母章翠华则是驼着背靠在椅子上,看着唐小晚的睡颜发呆,神色有些呆滞。
赵雪翠说,逼唐小晚和李英俊在一起的人就是她的母亲章翠华,可又为什么说这是保住唐小晚性命的唯一办法?
“听吴警官说,你们家和李家很相熟?”
“也…也算不上很熟,就是老家一个地方的,认识而已,老乡嘛,嘿嘿。” 病房外的走廊里,章翠华含含糊糊地说道,在面对不论身高和气势都强压自己一大截的李新远时,微微转过了脸,尽量不去正视那双精明非常的眼睛,这番瑟缩不自信的难受表情,衬得她那张保养有加的脸更多了几分老态。
唐家的经济状况不错,甚至称得上优越,唐胜国经营着一家小公司,章翠华则在家做全职太太,唐小晚自身条件并不差,可为什么章翠华会硬要她和李英俊交往呢,难道只因为老实?
这点,李新远怎么也想不明白。
“唐小晚在出事当晚说有人逼她和李英俊在一起,还说这是活命的唯一方法,你知道这事吗?”
住院部的整个走廊空空荡荡的,不像普通门诊外设有座椅,连灯光都要格外柔和,李新远放缓了神态,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亲和些,可似乎也没什么效果。
“不知…不知道。”章翠华闪烁的眼神哪里逃得过在刑侦口干了十来年的李新远。
“不知道?您这表情可不像不知道啊,你对唐小晚强调说是那活命的唯一方法,是因为你知道如果她不答应就会遇到危险,对吗?”
李新远犀利的眼神紧逼着章翠华,不让她有一丝一毫挣扎说谎的机会。
“哎哟,我说警察同志,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可能对自己女儿说那种话呀,什么‘活命的唯一办法’,我之前不知道李英俊那样对小晚,我只是觉得这孩子老实,想撮合他俩,毕竟小晚都二十八了呀,这个年龄还不结婚在我们老家都是说不过去的!”
章翠华也不是什么无知的农村妇女,虽然紧张,但话愣是被她说出了一副实在在理的气势,让李新远一时也摸不准章翠华同这案子到底有什么联系。
“如果你想起来有什么线索,希望你能及时告知警方,要知道,真正的凶手不抓住,你女儿的生命安全就永远得不到保障,这次掉江里能被警察及时救出,难保以后不会遇到其他什么危险。”
“这我当然知道,警察同志,真是辛苦你们了,你说小晚也真是的,如果她能老老实实和李英俊过日子也就没这些事儿了,闹什么分手呀,不过啊,上天保佑,也幸亏我们小晚会游泳,不然真出了事可让我们怎么活呀…”
“你说什么!唐小晚会游泳?”
“是呀。”
天色转暗,走廊尽头投来的昏黄剪影用力地向另一头延伸着,把整个方形的走廊区域划出了强烈的明暗对比,常年阳光照不到地方,在夏日里也带着一股阴冷。
就如同章翠华话里这毫不自知的恶毒,他不敢想象,唐小晚在这样淬了毒的面包滋养下,活得有多绝望。
李新远转身离开,路过病房时,想起刚刚对章翠华说过的话,“唐小晚从始至终都有自己选择的权利,而这些选择从来都不应该是她可能被害的理由。”
一种离奇的想法从心底冒出,穿出走廊时他拿起手机迅速编辑了起来。
还站在病房门口的章翠华则小声抱怨着,声音回荡在住院部安静的过道里,悠远且深冷,“你们男人懂什么,女人过了 25 不结婚就是不正常,家里人都跟着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