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殷吃完盘中的最后一块西瓜，舌根竟然有点泛苦，胡乱地擦了擦嘴，便有点闷闷地靠在沙发上，“我怎么突然觉得李家兄弟还是挺幸运的，生在了现在文明的法制社会，要搁以前，谁会关心那些所谓的真相，多的是人死得不明不白。”
夏日的大雨总是伴随着狂风的造作，客厅阳台上的几盆绿植被风刮得“哗哗”作响，平添了几分烦躁。
李新远知道詹殷这是想起了自己心头深埋的那根刺，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你是不是到现在还是觉得你父亲的死不是意外？刚来支队的那几年你还会偷偷地调查当年的事，这些年你能力越来越强，却反而不怎么过问当年的事了，我总以为你是放下了。”
“想通了，不查了，没意思，”詹殷微微地偏过头，看向窗外的雨水，很明显不愿意多说，“现在这样也挺好，反正詹远也没尽到当父亲的责任，我现在的这个栖身之所还是我妈留给我的，我还是就当他这个人在我生命里并不存在过好了。”
他有时候会想，人这种动物真是又作又怪，明明美好的事物那么多，却还是会心甘情愿浪费生命中仅有的时间和想念，沉溺在曾经伤害过我们的人和事上，那些悲痛化进了心里，融进了骨血，每到夜深人静时，再浮上来狠狠肆虐一番。
李新远没有接话，或许此刻的沉默是他能给到的最好的尊重。
虽然他的父母去世得早，但是因为家境富裕，亲戚又极有责任待他又好，几乎从未让他受过苦，该有的教育和呵护一样都没落下，一帆风顺地活到了现在。
而詹殷就不一样了，直到现在，他还记得他们第一次出任务受伤时，周局那心疼的眼神和发颤的声音。
“一看见这小子受伤我就心疼，先是老詹走了，之后他母亲也去了，当年的那些事对他的打击太大，哎，总之，老詹去世后我去他家，看到这小子孤零零地坐在客厅角落里，手里捧着杯白开水充饥，他还那么小，我这心里就…也是我们照顾不周啊，他那些亲戚…”
直到现在，李新远有时还是会想象周局话里的情形，安静的夜晚，屋里没有开灯，屋外的一切繁华和寂寥都和那个小男孩无关，他就这么面朝窗户呆呆地坐着，双手紧紧地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又或许水一开始就是凉的。
那个小男孩掌心的温度温暖不了手中的一杯凉水，就如同当时再滚烫一杯热水也暖和不了他那颗伤痕累累的心。
李新远突然转头看向还捧着个果盘的詹殷，心想，当时他就是坐在这个位置上吗？
客厅安静了许久，突然一阵嬉笑声从电视里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李新远既不太会安慰人，也不想气氛继续这么尴尬下去，干脆继续回到案情的讨论上，“这个案子，你没发现媒体有些异常吗？”
“媒体怎么了？”
“似乎太执着了些。”李新远看着果盘里残留的淡红色西瓜水，还有周围的空气中泛着微甜的清新果香，愣了愣神。
对于他们这种常年加班，在外奔波的单身狗，此时这浓重烟火气的静谧气氛，尤其难得，似乎连大声说话都是对眼下安宁的一种亵渎。
“如今传统的媒体也多向新媒体靠拢，信息多变且内容丰富，每天五花八门的消息层出不穷，光娱乐明星八卦消息都够让吃瓜群众们应接不暇，怎么还会有这么多人把目光执着地放在唐小晚这件事上？”
“确实有点不符合常理。”詹殷换了个姿势，翘着个二郎腿把脚搭在茶几上，舒适地依着靠垫，伸手摸了摸有些扎手的胡渣。
“但这种情况其实也说得通，唐小晚代表着最普通的上班族，平凡无奇，对社会对他人都毫无攻击性，但却遭受到了来自前男友如此不公平的待遇，这本就是容易让网友产生极其深刻的代入感，收到广泛的关注也不足为奇吧。”
“但是你仔细看报道了吗？”李新远从网上找出了几家知名媒体这段时间的案情跟踪报道，把手机递给了过去。
“这…怎么会这么详细！”詹殷瞬间坐直了身体，虽然以上内容的细节对于案件的侦破不是太重要，也没有达到可以泄密的程度，而且这些太小的细节估计连支队里其他经手的人员都不会在意，但媒体却偏偏说得有鼻子有眼！
“这种详尽程度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的执法记录仪落到了媒体手里，简直让人细思恐极！”
“会不会是咱们队里…”詹殷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这种严重违反纪律的事，估计大家也都没那个胆子，况且这里面的有些细节，估计只有痕检才会密切关注。
电视里的综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结，突兀的广告声响起，让詹殷突然明白了李新远的意思，“你该不会是怀疑…他们吧。”
李新远始终窝在沙发里，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我找到了这家媒体官方微博的撰稿人，你猜这些细节是哪里来的？”
“难道真是他们？”詹殷好看的剑眉顿时拧做了一团，眉尾还微挑起，这个表情把他心里惊讶且怪诞的想法表现地淋漓尽致，“如果真是李家兄弟向媒体自暴细节，图什么呢，就图为了引起足够的重视？”
“别说，还真有可能…”李新远耸了耸肩，也一副猜不透的样子，“向官方平台透露这些细节的账号经查实，就是李英俊的私人账号，他甚至都懒得重新申请一个账号，看来是十分怀疑警方的能力呀。”
詹殷实在忍不住仰天长啸，“妈呀，太他妈烧脑了，你说我现在把名侦探柯南和波洛全集翻出来重温一遍还来得及吗？”
他们刑侦人员最烦的就是和这种高智商人群斗智斗勇，心累还容易头秃，简直比和死者对话的法医处老薛还可怜。
“你觉得李家两兄弟为什么这么心甘情愿地保护着背后的真凶？” 詹殷问。
“可能关系匪浅吧，有可能有着某种利益联系，又或许是有同一个目标…”这种模棱两可的话实在不像会是从李新远口中说出来的，詹殷好奇地偏过了头，把原本想说的话按下了，问出了一句自己都想不通答案的话。
“如果他们关系匪浅的话，你觉得是什么样的关系能让李家兄弟做到这个地步？”
“你认为呢？”李新远依旧闭着眼，似乎很享受现在这种轻松惬意的状态，“你会为了谁，宁愿牺牲自己，也要护对方的周全？”
“你啊！”詹殷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
而一直闭目养神的李新远也显然没料到自己随意的一问会收获这样的结果，呼吸一滞，猛得睁开双眼，身体往后一躲，显然受惊不小。
“喂，你想什么呢！！！”詹殷似乎也反应过来他刚刚的回答似乎有些歧义，后悔不已，连忙解释道，“你看啊，我父母去世得早，身边也没什么亲戚，周局那时候忙得一个月能见上我一面就算不错了，之后被拎来实习，在你手底下干了也有十年了吧，你可是我的顶头上司，津贴奖金单上签字的人，这分量如同再生父母啊…”
雨声渐渐小了许多，蝉鸣声又起，李新远别过了头，心跳开始慢慢恢复到了正常频率，不准备继续听这人瞎扯，直接起身准备把果盘端进厨房，吓得詹殷连忙拦住了他，“别别别，放着吧，我一会儿自己洗。”
“你确定？”李新远像是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眼尾扫过那张英俊的侧颜，没控制好的语气让尾音都高了好几个调。
“上次配合缉毒大队联合行动你受伤在家休养，外卖盒都可以放几天不收拾，最后还是我把你从垃圾堆里解救出来，你确定这果盘我走后你会自己洗？”
这一声声质问，有理有据，节节逼问，让詹殷有种身处审讯室的错觉，继而双手一颤，猛地松开，弯腰低头，右手向厨房的方向一挥，“您请！”
一个果盘而已，又没沾油，如果哪天詹殷基因突变，勤快了起来，也顶多是拿水冲一冲，帕子擦一擦，是万万不会如同眼前的李新远一般，用洗洁精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如同对待一件精致的瓷器，耐心又呵护。
“我说，老李啊，一个果盘而已，你都居然洗了有三分钟，你自己在家做饭是不是洗个碗都要花上一个小时啊。”詹殷又开始不怕死地调侃了起来，他倒不是心疼水费，只是真心觉得没这个必要。
“我家有洗碗机。”李新远面不改色地回答，把果盘放进了消毒柜，按下开关，才擦擦手走出厨房，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公文包，准备离开。
“伤养得差不多了，明天就来上班吧，市局里少了詹小帅这枚颜值担当，后勤处的一片警花儿们都开始在繁重的工作中奄奄一息了。”
“好嘞，詹小帅出马，重还市局一片生机盎然！”
门轻轻地关上，铝合金防盗门很好地隔绝了两人互相调侃后的欢声笑语，雨已经彻底停了，詹殷重新窝回了沙发里，闭着眼睛，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香甜果味气息。
小区外的路边十分友好地划有一片停车区域，这个时候有不少晚归家的人正四处开车徘徊，想着看能否又可以省下一包烟钱。
而李新远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已经在他跟前晃悠过两次的黑色桑塔纳，依旧选择了无视，右手从包里翻出半包香烟，这还是半个月前他发现詹殷在医院偷偷抽烟，不顾某人挣扎夺下来的，而此时，他却用车载点烟器默默点燃了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