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区的那片老旧小区，因为拆迁梦碎，已经有许多人陆续搬走。
往日一入夜，激昂澎湃的广场舞神曲和鼎沸的八卦聊天声总是无缝衔接，为这个城市谱写了最具烟火气息的繁华乐章，可如今却日渐寂寥。
其中花苑小区 B 栋二单元二楼的一处不足 70 平方的住宅里，也已是人去楼空。早年鲜亮的白墙，如今泛着斑驳的暗黄，墙角水泥脱落，老式的斗柜枯哑暗沉地角落里默默老去。
屋内的灰尘并不繁重，只是浅浅地铺了一层，但是客厅里却极其惨烈地横躺了一具尸体，地砖和墙上四溅的血液，为满屋乱撞的苍蝇提供了快速繁殖的温床。
“艹！老子回来上班第一天就出这种现场，昨天吃的西瓜都要吐出来了！”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到西瓜，身后的一众刑警又联想到斑驳透亮的红，脸色顿时白了几分。
满屋的尸臭味浓烈无比，戴多少几层口罩也无济于事，味道那是挡不住地往鼻子里乱蹿，法医老薛带着唯一的徒弟小龚无所畏惧地上前，痕检也勇往直前地穿梭在这并不宽敞的狭小空间里。
整个住所窗户紧闭，臭味通过厨房的一个破窗洞口传到了楼上，因为屡次上门家中无人应答，邻居这才迫不得已报警。
“老薛，怎么样？” 詹殷站在一旁，皱着眉问道。
“你看啊，死者尸僵已经缓解，初步判定死亡时间超过四十八小时，但准确结果还是要等尸检过后，得看看有没有其他的致命伤，你看这里。”老薛的手指向了死者胸口的位置，继续道：
“刀法干净利落，从正面直击心脏，创面平滑，看形状，应该是类似水果刀大小的凶器，凶手落刀的位置极其精准，且力道很足，就目前看来，死者基本没有过多挣扎，能从正面行凶，且受害者身上没有其他伤痕，不排除熟人作案的可能。”
“即便是熟人作案，拿着把刀刺过来应该也少不了反抗吧，”詹殷凝眉思索着，待老薛收拾得差不多后才蹲下身，仔细查看着死者的指甲，“指甲里有提取到皮脂或衣料纤维吗？”
“没有，我也很纳闷儿，这点很不符合常理，只能说明死者身上的痕迹都被清理干净了，看来，咱们这次又遇到麻烦了哟。”老薛摇了摇头，即便是正常人的指甲里，都断然不会这么干净，很明显，是有人时候特地清理过，詹殷见状拍了拍他肩膀，以作无声的安慰。
法医和痕检忙碌着，可这件屋子就像是别人精心布置过，再也没有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整个房间甚至只有死者一人的脚印，可从屋内的居住环境来看，应该是两人共居了很长时间才对。
吴晨打开了次卧的房门，一股低楼层住户特有的潮味混杂着客厅内的臭味，喷涌而出，这味道似乎是把人的肠胃搅作了一团，说不出的难受。
“有什么发现吗？”詹殷走了进去，发现里面竟然是一个杂货间，靠窗的地方摆放了一张书桌，上面零乱地放着些落满灰尘的旧书，房间内的其他角落也乱七八糟地堆了许多不常用的东西。
“暂时没有，”吴晨回答，“不过书桌上倒是放了一个笔记本，看着挺新的，需要装入证物袋吗？”
“就一个本子而已，不用了，”詹殷在吴晨翻动笔记本的时候余光一瞥，“等等！”
他仿佛看到了什么，立刻夺过笔记本，翻开一看，原来是中间某页上有人为撕开的痕迹，这痕迹的形状怎么有点莫名眼熟…
“让技术过来，上冰鉴指纹检测粉，提取残页上的指纹，对了，死者的身份核实了吗？”一股奇特的念头在詹殷脑中一闪而过，心中顿时凉了半分，暗道，不会这么巧吧！
“核实了！”赵雪翠突然从房门口探过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周围萦绕的气味似乎化作了鬼魅的柔掌，顺着脊柱神经一点点攀爬向上，“死者李占全，李英俊的父亲！”
*
市局刑侦支队大办公室里，詹殷正和老钱讨论着案情，一扭头，就看到了窗外一身制服的李新远即将匆匆而至的身影，制服笔挺，发丝不乱，步履坚定，把光荣的人民警察形象发扬到了极致。
“小郑啊，过来过来…”詹殷突然把外勤里唯一的实习女警叫到了跟前，暗戳戳地问了句突破小郑认知的问题，“你说我和李队穿制服谁更好看？”
“啊，这…”小郑万万没想到，到了这糙老爷们儿扎堆的地方，还会被问及这类似媳妇儿和婆婆的问题，顿时为难地看向周围。
谁料，这不看还好，一抬头四周全是看好戏的眼神，就连罩着她的赵雪翠也揶揄道，“没事儿，小郑，大胆地说，反正李队现在又不在。”
这话的意思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小郑自认不能给 90 后丢脸，想她平时对自己的要求极高，怎么可能在这种问题上留下话柄，于是朝着大家露出了她自认为最青春无害的笑容，“我…我觉得都帅！”
“哈哈哈…”众人哄堂大笑，都向她投来爱莫能助的眼神。
“小郑啊，来来来，让詹哥好好教教你，这种时候呢，你应该毫不犹豫地回答詹副队长帅，为什么呢，因为李队那么闷骚，是绝对不会问你这个问题的，而充当你们老妈子的詹副队，不仅要负责貌美如花，还要定点精准投喂，照顾了你们精神和生理双重需求，所以呢，标准答案是什么？”
詹殷说完，双手虚空一抬，昂扬着傲娇的脸蛋儿，准备接受众人的膜拜。
“当然是詹副更帅了！”吴晨那几个老警员带头起哄，至此，又给小郑上了生动的一课。
心中暗叹后勤处的杨姐说得果然没错，詹小帅没人李队帅，还非要死皮白咧地跟人比，比不过还要在李队面前生闷气，啧啧啧，没眼看啊！
正当大家沉浸在这久违的活跃气氛中时，大办公室的大门“咔嚓”一声，突然被打开，笑声戛然而止，一阵清冷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地飘过，如六月的一场寒雪，“詹殷，来我办公室一下！”
“得嘞！”李大队长的首席小迷弟听到呼唤声后，转眼便消失在了大家视野中。
小郑望向周围大家一副早已习惯的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她难道就要在这群糙老爷们儿里慢慢老去吗！
詹殷进支队长办公室之前，还不忘给自己堆满菊花和枸杞的杯子里蓄满热水，这一两分钟的工夫，李新远居然已经快速地换好了白衬衫，正襟危坐地看着老薛第一时间递交的尸检报告。
“你这是又被拉去讲课了？啧啧啧，还抹了发胶，您这光荣伟大的男神形象让同龄的一众糙老爷们儿可情何以堪啊…”
李新远面对詹殷略带不服气的调侃，直接选择了忽视，依旧端着个十几年不变的清冷的气质，问道，“快说说早上出现场的情况。”
“死者李占全，男，58 岁，我们发现时死亡时间已经超过了四十八小时，被利器刺入心脏，一刀毙命，全身上下无其他伤口，该现场确定为第一案发现场，但没有提取到有关嫌疑人的指纹毛发等相关痕迹，根据走访得知，四周邻居们并不常和李家人往来，最近也没有看到有其他人出入，李占全的老伴儿曾红梅如今下落不明，这凶手到底是谁嘛，难说…”
詹殷把赵雪翠刚刚整理好的资料放在了他办公桌上，顺势一屁股坐了上去。
“你怀疑凶手是曾红梅？”李新远从尸检报告中抬起头来，看着某人坐的地方，皱了皱眉。
“你问我？你不是都有答案了吗？这李占全不上网，银行账户信息也正常，为人严肃刻板，但多年来却是没有和人发生过冲突，基本排除仇杀，社会关系简单，但也足够震惊人眼球了，儿子李英俊和侄子李志华这还没定罪，他就被杀了，家里唯一的亲人曾红梅消失，但屋内却明显没有打斗痕迹，李家兄弟也没有收到任何绑架信息，这说明什么？最最重要的是…”
詹殷身体突然前倾，换上了一副顿悟的表情，“她是女的呀！身高也接近一米七，你说，她会不会就是那个黑衣女人，所以李家兄弟才会那么维护她！”
李新远没有迅速回答，而是直接从公文包中拿出一张照片，双手分别捂住了照片里人像头部的上下两部分，只露出眼神，“你看，这个眼神，熟悉吗？”
“就是她！她一定就是当晚那个黑衣人！真人不露相啊，你说唐小晚那晚居然没发现想要她命的是李英俊的妈吗？这女人，是个狠角色！”
“让赵姐细查，我有预感，曾红梅的身份肯定不简单！”
“明白，可是有一点，如果凶手真是曾红梅，她为什么接连杀了儿子侄子的前女友后，又对自己的老伴儿出手，她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不可思议了吗？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为什么独独留了唐小晚一条命？”
詹殷今天算是长了次见识，原来真相往往就在你觉得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徘徊等待，向你伸出罪恶的双手，咧着嘴角挥手示意。
其实不止他，在众人得知这个消息后，也都生出了一种被戏耍后的浓重羞辱感，原来这半年来搅动得整个江安市不得安宁的人，竟然是一位年过 50 岁的家庭妇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