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刑侦口,别说晚上睡觉把手机调静音,就连调成震动模式都得谨慎三分,唯恐那“嗡嗡”的震动声不足以能担当大任把疲惫的身心从梦里拉回现实。
“喂…现在才六点…”
考虑到自己脆弱的神经,詹殷的手机铃声已经从凤凰传奇的荷塘月色,换成了班德瑞的《星空》,饶是这样,当一阵舒缓的钢琴曲响起时,扎根在被窝里的人还是被吓得陡然一惊,成功赋予了柔美钢琴曲以惊悚的意味,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收缩抗议。
“赶紧起来,挑几件换洗的衣服,临时出差,我在你小区东门口,给你 20 分钟,早餐路上吃。”
李新远不管是平时说话还是发布指令,永远是言简意赅,你连多余的话都不用问,李大队长总能在第一时间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詹殷坐在床上低垂着头,看着窗外柔和的亮光卯足了劲儿地想往窗帘缝隙里钻,掀开被子时惊起的细小微尘在空中旋了几圈,又孤独地落下。
上了年纪的人被这样骤然惊醒,脑海里又浮现出“人为什么活着”,“肉体只是一副躯壳”,“绝对的自由是什么”等等哲学问题来为难自己,他缓了足足有五分钟,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进到了洗手间。
“你怎么困成这样,昨天不是只加班到八点吗?”李新远如此灵魂一问,让小郑开车的纤纤玉手不由地一抖,她似乎已经预料到了未来一眼望不到头的加班,然后急速衰老成黄脸婆的可怜模样。
“失眠,多梦,这些初老症状难道还没有找上你?”昨晚同失眠抗战到凌晨三点才慢慢入睡的詹副队长,此时没了平时的活力满满,脑袋一晃一晃地随着车子摆动,分分钟进入梦乡。
李新远的眸色在扫过詹殷眼下的青黑时暗了暗,失眠?他宁愿相信小郑这样的年轻人不会去蹦迪狂欢,也不相信身旁这个在办公室倒头就睡的人会失眠。
此时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质疑,这次让詹殷陪同去凤荣县,真的是个正确的决定吗?
江安市到凤荣县走都安高速,只需要四个小时车程,这才刚过七点,这个城市已然苏醒。
路旁早餐店的蒸屉四周热气缭绕,透着晨光,夹着老板浸透衣衫的汗水,散发着浓浓的朝气。
反侧进城车道千篇一律地拥堵忙碌,司机卡着秒数和红绿灯斗智斗勇。
每个人的脑门儿上都印着一个硕大的“忙”字,忙着挣扎,忙着奔赴,忙着走完人世这短短一遭,然后发誓,下辈子再也不来了。
李新远下车买了些早点,上高速路前他特意让小郑把车停在路旁的暂停区,准备吃完早点再赶路,而在他为詹殷提供了三次叫醒服务都失败后,果然地放弃了。
十五分钟后,詹殷的鼻子抽了抽,身体各个部位的零件开始有条不紊地响应着大脑的指挥,在锁定了前方置物架上的丰盛早点后,神志才总算清醒。
“咦,小郑怎么也在啊?我还以为是吴晨那臭小子呢。”
“詹副,我一直都在。”只是你一直没看我而已,小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存在感这么低过,好歹她在警院也是人见人爱的一只花好吧。
“吃好了?来,看点东西消消食。”李新远给他邮箱发过去一些资料,在人吃饱喝足后才发起了灵魂般的问候。
詹殷没有反抗,坦然接受了命运的不公,车内顿时一片安静,只余发动机带起的细微轰鸣声小心地刺挠着他敏感的耳膜。
“别说,赵姐这回可立了大功啊,那么偏远的凤荣县都还有她的老同学,这消息简直就是场及时雨,老周的血压总算是能消停两天了,看来老同学的关系还真不能断,回头我得组织一个饭局…”詹殷边看边念叨着。
曾红梅出生地不详,当时在查到这个消息时大伙儿都惊呆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能查到的关于曾红梅的信息少之又少,然而赵雪翠始终没有放弃。
可越往里查,越是扑朔迷离,那个年代,别说出生地不详,连父母不详的人都很多。
不仅如此,她的银行账户,手机信息,联系人,甚至上网记录都被警方刨了个干净,笔记本上的另一组指纹在警方信息库里也没有成功匹配项,如果这组指纹属于曾红梅,则说明她并没有前科。
唯一透着可疑的便是她开头那二十年的空白人生,如同被人刻意抹去了痕迹一般,让警方根本无从掌握她更多的信息,只能从李占全此人入手。
那个年代,男女结合多是各取所需,搭伙过日子,社会资源分配的结果,但能在认识不到一年就做到结婚生子的,多半是相熟或是老家同一个地方的人,可凤荣县却完全没有符合条件的“曾红梅”此人。
赵雪翠这时想起了自己有个老同学在凤荣县,便把照片发了过去,没想到,过了两天竟真有了结果。
那个信息严重滞后的年代,人口信息库远没有现在这么完善,根本没有人像和指纹的采集,同现在资源共享,数据融合的“云”人像底库一比,那简直就是门前水洼地和茫茫大海的差别。
“还真是山高水远,天王老子都管不着啊,你说她的身份信息是被人刻意抹去的,还是当年人口信息采集的疏漏?”詹殷问。
“难说,毕竟我国 14 年起才开始建设人像比对系统,解决一人多户的问题,而曾红梅此前身份是曾晚云,还有过确切的死亡证明,之后来到江安改名换姓,在那个年代也不难做到。”
“在这么大片的汪洋下捞针,你说赵姐的老同学是怎么在短短两天时间内,仅凭我们给出的照片就确定嫌疑人身份的?”
就在昨晚,赵姐老同学葛毅提供过来的黑白照片和曾红梅人像一比对,精密的仪器设备无疑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这点赵姐说是偶然,等到了凤荣县拜访一下前辈就知道了,能有这个结果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李新远平稳的声音里蕴含了一股力量,带着凌厉的气焰,足以燃烧一切躲在暗影里嗜血的鬼魂,让人无比心安。
原本乌云密布,闪电外加冰雹的市局上空,终于被赵雪翠的老同学拨开了云雾,透了点儿光缝儿进来。
詹殷继续翻看着资料,不一会儿便流露出对外勤一只花赵雪翠的敬佩之情,“赵姐不愧是赵姐,竟然能查到之前三个受害者和唐小晚的老家都在同一地方,凤荣县!她怎么查到的,我记得这四家的籍贯都在江安啊。”
“应该是之后改了户籍所在地。”李新远想到他昨天在听到凤荣县后的反应,特意没有把赵雪翠当时的原话说出来:
“李队,我总感觉这四家人都在避讳着这个地方,受害者父母那一代起就把籍贯改了,我还是查到爷爷那辈儿才找出些端倪…”
凤荣县,这一趟,一定不虚此行。
“我觉得曾晚云可不简单,即便是那个年代,想把自己的痕迹消除到这个程度可也是不容易呀。”
后座很宽敞,詹殷哼哼唧唧地翘了个二郎腿,心中满是质疑。
李新远见此情形,笑了笑,这份资料他昨晚早就看过了,由衷地觉得案子办得多了,直觉也会越发准,就像你看多了脑残苦情戏,就能猜到故事最后的结局一样。
他没有立刻回答,等了一会儿,果然出现了詹殷惊讶地无以复加的声音。
“我艹,还真是,曾晚云竟然有个派出所副所长的姐姐!这一家子人还真是不简单啊,你说会不会…”
曾晚霞!!!詹殷在看到这个熟悉的人名后,突然顿住了,脊背一僵,回忆的潮水带着足以淹没一切的架势向他袭来,冰冷,沉痛,裹着他难以呼吸。
李新远在一旁用手机在群里指挥着各项事宜,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不紧不慢地说道,“说不准,即便她真对曾晚云的信息动过手脚,这么多年过去了,曾晚霞也早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了,毕竟她妹妹可是‘死’了有三十年了,谁能想到现在变成了一个连环凶杀案的主谋。”
“这可就难办了,强龙怎么压得过地头蛇呢?”
詹殷喃喃道,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被他放大的“曾晚霞”三个大字,手指迸发出的力量几乎要把手机捏碎,重点的人名在资料上都被赵雪翠标记成了红色,此时倒映在他漆黑的瞳孔上,像极了熊熊燃烧的火焰。
一行人走得早,到了凤荣县刚好中午,虽然这个小县城不是特别繁华,但是这些年基础建设好歹也是搞起来了,下高速路两侧绿植,彩灯,完全覆盖了这里一片荒田曾经存在的痕迹。
詹殷看着窗外的景致有点出神,内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抽一抽的,完全不受控制,心脏这种不规律的跳动,带起了某种隐藏很深的情绪,委屈,愤怒,还有不可忽视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