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毒辣,白云被炙烤得没了踪影,沥青路面在高温下散发着难闻的味道,行人都不约而同地靠着街边的水泥台阶走。
几岁的小女孩对于包裹的事说不清原委,更别提能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她的母亲在宾馆打工,对包裹的事更是毫不知情。
李新远没有收获,回到房间后看着桌案上的信纸和钥匙,眉头紧锁,脑海里涌现出詹殷在看到这两样东西后情绪失控样子。
童年的阴影比残留在身上的旧疤更难以剔除,有些人至此一生,都只是在不断地尝试自我疗伤,胜利者,拨得云开见月明,失败者,深陷泥潭独自挣扎。
李新远嘴角勾起了一丝冷笑,“还真是迫不及待啊。”
他们前脚刚到凤荣县,后脚就收到了这包裹,其中警示的意味太过明显,会是曾晚云的挑衅吗?
自通缉令全网发布以来,各个交通要塞并没有出现曾晚云的影子,要么是她极善于伪装,要么在通缉令发布之前她便找好了藏身之所。
李新远给费业打了电话,让他派人过来把信纸和钥匙拿去做详细的检测,看是否能有其他的线索,但他心里清楚,希望不大。
宾馆位于老城区,低矮的房屋随处可见,周围还留有砖瓦木房,萧条却又真实地撞击着每一个从大城市归来的人。
这些老旧的灵魂才是如今精神文明世界里的中流砥柱,撑起了一代又一代人的远航,像一双朴实又苍老的手,时时刻刻牵引着你,一面告诫着你切记不要误入了迷途,一面又把你推入更沉重的深渊。
李新远站在窗前,回想起刚刚詹殷在宾馆门口的异样,思绪飘远。
在市局支队里,他是老大,很多事情理所应当地是由他统筹指挥,别看詹殷大大咧咧的爱拿他开玩笑,但是在正事上从不掉链子。
只要他这个支队长在,越级发布指令的话詹殷一句都不会多说,即便周围只有一个刚来不久的实习生。
而刚才,詹殷突然涌现出的极度高涨的办案热情,实在让人费解,这让他突然想起了临走前周局交代的话:
“这次回凤荣县是个很好的契机,如果詹殷想查他父亲当年意外去世的案子,就让他查吧,咱们这行啊,太苦了,这次他受伤,我是突然就怕了,你说以后万一有什么意外…总不能到时候心里还有遗憾吧…”
*
“詹副,李队说不让你抽烟,让我…让我看着你。”小郑数次“进谏”无果后,只得把李新远这尊大神搬了出来。
这两个小时内,她看着用一根根香烟成功打入县公安局内部,并进行“友好访问”的詹副队长,小郑同志的内心那是非常惶恐,深感她的转正之路遥遥无期。
“小郑啊,不是我说你,你怎么就那么听老李的话呢,虽说他管着咱们工资卡上数额波动,但我又没找他报销烟钱,他居然还让你监视我,这是什么道理,咱们在外面辛苦出外勤,他在宾馆吹空调,抽烟这种事也要管,也太没人情味儿了,你说对不对?”
“好像…也对。”小郑晃悠了下脑袋,立场不保。
“况且啊,咱们到了别人的地盘总不能太过端架子,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但话总得好好说不是?你看詹哥我几根烟就成功调动了他们的工作积极,还被好茶招待着,完事儿了还亲自把咱给送了出来,烟这个东西,可是缔造男人友谊的桥梁…”
“嗯嗯,对…对。”
“所以,记得回去好好把资料整理了,可别出卖我哦~”
论扯淡,谁能是詹殷的对手,有他出马,哪用得着香烟去调动同志工作的积极性,档案管理的一众女同胞,在看到他那张脸后,连新晋老公朱一龙都能被忘到九霄云外,何况是合理调动档案这点小事。
“哦,好,诶,等等。”小郑已经被彻底洗脑了,迷迷糊糊地被詹殷牵着鼻子走,就在人打开副驾驶车门遁逃的一瞬间,小郑同志总算有了半刻的清明。
“詹副,你去哪儿啊,我…我开车送你吧。”
李新远给她的光荣使命眼看只能艰难地完成其中一项,如果此刻詹殷一下车,那她就真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了,她可断然承受不了来自李队的怒火。
“我去买包烟。”詹殷话一说完,下车便没了踪影。
小郑:“……”
人们在适应了一整天的强光后,看着落日的余晖顿感柔和,李新远透过窗户看到那辆熟悉的车牌号,神色一凛,从车里出来的果然只有小郑一人
正当他拿出手机时,屏幕上抢先亮起了一串陌生的号码。
“你好,请问是江安市局的李支队长吗,我是凤荣县东城派出所副所长曾晚霞…”
宾馆附近有一家咖啡店,在这老气横秋的街道里,有种突兀的时尚潮流,装修风格做旧,门口一台老式的留声机上落满了灰尘,服务生也神情恹恹,似乎在盼望着下班时间快些到来,好为生活重新注入活力。
李新远亲自接过服务生端来的拿铁,放在了曾晚霞跟前,虽说是现磨,但从光气味里就散发着一股浓浓的雀巢制造的味道,“这次我们来主要是有些小事需要曾副所长配合,打扰了您的度假,真是过意不去。”
“李队长这话就客气了,” 曾晚霞笑了笑,那种年过半百的脸上有种异样的祥和,半白的发丝被修剪成干净利落的齐耳短发,一点都不像是在派出所干了一辈子的人,“干咱们这行的都知道人命关天的重要性,毕竟正事要紧,反正我都是要退休的人了,以后多的是时间旅游。”
李新远垂下眼眸,端起咖啡杯,勉强喝了一口润了润喉,掩下了眼底的些许惊讶—曾晚霞很特别!
常年跟罪犯打交道的人,再柔和的气质里都会留下一层被岁月雕刻出的尖利,但眼前的人,却平静地如同高山上的湖泊,表面是超乎寻常的静,内里却同峰峦内部强大的力量结合在了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最不能小觑。
“多谢曾副所长的配合,那我就有话直说了,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还请多多谅解。”
“请说。”曾晚霞表现出了一些茫然,她虽然知道市局的人是因为曾红梅的案子来到凤荣县,却不知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这半年来江安市出了多起意外事故,经调查,案件性质最终定为凶杀,重大嫌疑人曾红梅还涉嫌另一起凶杀案,此人目前在逃,这事想必曾副所长一定有所耳闻吧。”
“江安市出了这么大的事,全国通缉令都下来了,我肯定知道啊,李队长有话不妨直说。”
“那你知道曾红梅的真实身份吗?”李新远卖了个关子,其实就是想看看曾晚霞的真实反应,结果意料之中的失望了。
“不知道。”曾晚霞笑着偏了偏头,仿佛在她面前落座的不是刑侦支队的警察,而是一位无理取闹的孩子,这笑容里满是包容。
李新远怔了怔,伸手搅动着杯中的咖啡,深邃的五官在漩涡状的液体中变得扭曲,唇角勾起了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曾副所长,你还记得曾晚云吗?”
曾晚霞的笑成功地顿住了。
*
凤荣县的发展有些奇怪,宾馆往西,高层公寓住宅平地而起,商圈逐步成熟,而东边则像是被县政府所遗忘的角落,老旧的住宅熙熙攘攘地抱团取暖,街道散发着残破而衰败的气息,如同完全被人遗忘了一般,即便和三十年前相比,也并没发生多大的变化。
一条巷子的深处,有栋两层楼高的水泥建筑体,墨绿的门板已经褪成了暗哑绿灰色,台阶上的砖块水泥早就被岁月腐蚀成了奇怪的形状,无一不透露着浓重的年代感。
詹殷绕到房屋的侧后方,小心扭动了窗户的一个小机关,矫健的身躯顿时隐入了一片墨黑。房间里的摆设同他小的时候相比没有什么区别,一楼的房间几乎终日都见不到阳光,难得的几束白光投在窗边的案几上,显得苍白无力。
案几上空空荡荡,他记得上面本该是有他和父亲的合照,但当年最终还是被他给摔了。
越往里走越暗,直到踏进二楼的房间,才透亮了起来,整个房间同楼下一般,看着还算整洁,桌案的表面只有薄薄的一层灰,这哪里是它近三十年该累计起的厚度。
这栋屋子分明还有人打扫!
“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她竟然还真把这里当自己的家了,呵!”
片刻之后,这道身影又迅捷地从原地退出,走出巷口,如同没事人一般汇入了陆续下班的人流当中。
“你去哪儿了?”
詹殷刚一进房间,就被李大队长的威严逼地倒退了好几步,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心里纳闷儿,最近李大队长怎么不是生气就是在准备生气的路上?
竟然还会让小郑监视他,这可严重不符合李新远的处事风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