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不了解李新远的人,初次和他相处会觉得他身上有种上位者的压迫感,而对他这个人深入了解之后,就会发现这种压迫感更多的是来源于他这个人。
冷静,睿智,仿佛一台不带感情只会工作的永动机,有时候理智得不符人之常情,仿佛他就该这样,这才应该是独属于李新远该有的样子。
“就瞎逛逛。”詹殷避重就轻地回答。
“下午我见到了曾晚霞。”李新远看着手机上的资料,四平八稳的声音巧妙地转换了话题,似乎刚刚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是真的很关心他去了哪儿。
“她不是休假电话打不通吗,你怎么联系到她的。”詹殷直接扑倒在了床上,仿佛干了什么劳心劳力的重活儿,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少有的虚空感。
“我本来是准备联系东城派出所所长,结果曾晚霞倒主动给我打电话了,你猜猜看她知道了曾晚云的事之后的反应?”
“什么反应?说她不认识曾晚云,对她还活着的事一无所知?”这种时候一个正常人的反应就是尽量避免和嫌疑人产生有关系,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恰恰相反!”
詹殷闻言猛得抬头,满眼的不可思议,少有地注视着李新远深沉的眉眼,好似透过漆黑悠远双眸看到了曾晚霞惯有的慈眉善目。
咖啡厅里,曾晚霞的笑容有了片刻的僵硬,但随之又以一种极其自然的状态恢复了自然,“我当然知道,曾晚云是我妹妹。”
这张柔和的脸上表现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还有一丝缅怀故者的伤怀,温柔的声音接着响起,“她都去世好多年了,难不成还能和这案子有什么关系?”
要说曾晚霞之前的态度好得出奇,那此刻就表现出了些许的生气,死者为大,好像不管死的是好人还是坏人,活着的人都应该不由分说地给与十足的尊重。
李新远往后靠了靠,十指交叉叠放在咖啡桌上,“我们无意间得到了一张曾晚云年轻时候的黑白照片,同曾红梅的人像比对结果显示,二者相似度高达 92.57%,你妹妹不仅没有死,还在江安市以曾红梅的身份生活了 30 年,曾副所长,这事,你知情吗?”
“会不会是弄错了?我妹妹当年确实是去世了,怎么可能摇身一变成了江安市的曾红梅?”曾晚霞满是不可思议,脸上的表情也恰到好处,没有因为妹妹成为杀人犯而感到惊讶,更多的是惊讶这个人居然还活着。
曾晚霞的表现完全符合人正常的思维逻辑,难道她真不知道曾晚云还活着的事,还是说,眼前的这个人只是太过于会演戏。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应该相信现在先进的刑侦技术。”李新远低沉的声音中带着股让人不容置疑的坚定,整个人浸在透窗而过的日光里,如同一座散发着金光的峰峦,照亮了无数人脚下迷茫的朝圣之路。
曾晚霞一时看呆了,“现在的年轻人啊,是不一样了,如果…”
窗外人流渐渐多了起来,汽车的喇叭声,摊贩的叫喊声交杂在一起,似乎要把眼前这安静的氛围也戳破,曾晚霞及时回了神。
“很抱歉,对于我妹妹还活着的这事,我是真的不知情,作为一名公安人员,我当然相信现在的先进技术,李队如果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请尽管说,退休前如果还能帮助同志们破获一起大案,那我这辈子也算值了。”
曾晚霞脸上的惋惜和悲痛似乎要深入到每一条皱纹里,她叹了口气,“放心,我绝不会包庇曾晚云。”
“多谢!”
*
李新远一行三人刚到凤荣县便开始了紧张忙碌的调查,直到晚上八点过,隔壁房间的小郑还在整理有关葛毅的资料,这边詹殷想补会儿觉却又被拉起来讨论起了案情,“听你这么说,曾晚霞是真不知情?死亡证明她没有动手脚?我怎么这么不信呢。”
“曾晚霞的态度确实奇怪,”李新远看着靠在床靠背上没精打采的人,忍住了心里的一团疑惑,继续把重点放在案情上,“虽说她对于自己妹妹还活着这事表现出了精准的毫不知情的反应,但她至始自终居然都没有出言为曾晚云辩解过,这完全不符合嫌疑人家属的心理特征,甚至都没有表现出一丝想要主动了解案情的欲望。”
“老李啊,这你就是不懂女人了吧。”詹殷闭着眼打盹儿,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为房间里的灯光覆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要么就是曾晚霞想极力撇清自己,因此并不会表现出和曾晚云的亲近,更别提去了解案情,况且她作为编内人员心理清楚,重要案情她问了你也不会告知,所以也不会自讨没趣,又或者…”
“又或者什么?”李新远等了十几秒,看着眼前人快要睡着的神情,揉了揉眉心,问出了声。
“哎…”詹殷不耐地叹了口气。
“又或者她对于曾晚云杀人这事一点都不感到惊讶,女人是天生的演员,咱们可不能被她骗了,下午去医院,葛毅还没有醒,我打听了一下,他在档案室待了有好几年,我们说不定可以透过他弄清曾晚云杀害李占全的动机,还有…”
“还有什么?”李新远此时表现出了足够的耐心。
“还有,我睡会儿,你和小郑去吃饭吧,不要打扰我的美梦,真是办起案来不要命的!”詹殷翻了个身,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便不再出声。
李新远坐在床沿,挡住了渐暗的天光,眸光却是亮得惊人。凤荣县透着古怪,有人不希望他们继续查下去,所以葛毅才会那么巧地出了车祸,不过,这也恰恰说明,他们的方向对了!
*
半夜,越是偏远的小地方,夜里越是静,下弦月为这份安宁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亮,原本熟睡的人,慢慢睁开了眼,这是一双习惯了在黑夜里游走摸索的眼睛。
詹殷起身的时候看了一眼在另一张床上安睡的人,眉眼处的锋利隐藏在了平和的面容下,短发似乎有些长了,鬓角的碎发贴着耳旁的肌肤,自带了一种光芒。
洗手间的门被轻轻关上,早就适应了夜色的眼睛立马找到了窗户的位置,轻便地翻身向外,顺着水管顺利抵达路面。
即便是老城区,过了这么多年,也藏了许多细微的变化,很多小时候的事詹殷记不清了,可大致的路还是认得,何况,那个人的家距离他的家可谓是相当的近。
黑衣黑裤,黑色口罩,配上一顶黑色鸭舌帽,一身黑也挡不住詹殷英挺和帅气的身姿,他家的老房子在回宁巷深处,如果把回宁巷逆时针旋转九十度,你会发现,在这个位置还坐落着另一条浅巷,威远巷。
威远巷的深处同样也坐落着一栋老旧的建筑,只不过外观重新修缮过,看得出来时常有人居住,而这栋房子同詹殷家的旧宅的后门就只有一墙之隔。
小地方的老宅多是自家修建,当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如今也成了不少都市青年的向往所在,要知道,多层几百平的独栋建筑,那是在大城市几乎都不敢奢望的存在。
一道黑色的身影贴着墙行走,避过了路口的探头,詹殷准备是从自家后宅翻墙到曾晚霞的家里,却不想在路过自家老宅时詹殷突然停住了脚步,从警多年养成的灵敏直觉让他感觉房内有异样。
不一会儿,二楼房间里,竟真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人声又像是老鼠光顾的声音,詹殷觉得可能是他多想了,便准备离开,却突然被一声撞击声惊动,随后响起来的声音在这黑夜里更是无端攥紧了他的心脏。
“不能犹豫了!任由他们查的话最后迟早会查到那件事上,到时候你这半辈子的经营都全毁了!”男人激动的声音中带了分尽力压制住的尖锐,在这夜里犹如细蛇攀爬过肌肤,让人头皮都跟着发麻。
“我当然知道!你最近出去躲躲,之后的事我来处理。”
“那你小心,有必要时…你懂的…”
这声音犹如巨雷轰到了詹殷头顶,如同被回忆牵起的一根细鞭,狠狠抽打在了他沉痛斑驳的往事上,在他持续溃烂的伤口上撕咬拉扯:
“小屁孩儿,你爸都不要你了,你看看,你爸选了那个女人,把自己亲儿子丢下了,哈哈哈!”
小男孩闭着眼,紧紧地蜷缩在腥味浓重的角落,也不顾这个姿势是否会牵扯到四处红肿溃烂的伤口,他花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抱紧自己,只想呵护那个屡次破碎的内心。
“没…没有,我爸爸是爱我的,他不会丢下我…”
这话已经不知被他说了多少遍,到最后身体越来越冷,冷到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才惊觉,原来,不管他多听话,不管他装作多喜欢那位表面温柔的阿姨,爸爸还是抛弃了他。
如果,如果妈妈还在就好了…
……
“吱呀”声起,老房子的木门被打开,在夜里惊起了几分诡异,顿时把詹殷从往事里拉回,他背靠着墙屏住呼吸,拳头紧握,额角泛起层层冷汗,心里惊疑。
刚刚的对话声,来自一男一女,女人的声音显然是他这些年虽未见过面,但仍非常熟悉的曾晚霞,而那个男人的声音于他而言更像是噩梦般的存在,难道真是他?
詹殷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但随即嘴角又掀起了一股无声的冷笑,他父亲的案子,还有当年的他被无端绑架的事,这么多年了,这些事一直没有查出个结果,仇恨怨怼的种子,就这样在他心里发了芽生了根,直到现在还无法释怀。
詹殷心里一直觉得曾晚霞有很大的嫌疑,如果刚刚老宅里男人的身份能得到确认,那就可以进一步确定曾晚霞的嫌疑了!
曾晚霞离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黑夜尽头里,詹殷又在原地静静地等待了一会儿。眼前的巷道,好像比记忆里的窄了很多,几乎一脚都可以跨到对面那户人家的门口,他记得小时候的巷子明明很宽来着,他和一群小伙伴来回跑几圈就累了。
在深夜里潜伏,时间的流逝几乎让人抓不着痕迹,詹殷不知道等了多久,另一个身影才猫着腰慢慢从他家绿色木门后退了出来。
詹殷小心地跟在那人身后,心里轻哼,他还真是低估了曾晚霞的脸皮程度,想他父亲去世时,曾晚霞还没有过门儿,没想到,多年后她竟然把詹家的老宅当做了私下联络的据点,神不知鬼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