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从詹家老宅退出来后，驼着背悄无声息地行走在寂静的街道上，像厉鬼游行。
詹殷高大的身型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纤长，突然，他顿住了脚步，心里暗暗骂了句：他大爷的！
此刻，他正想往回撤却来不及了，迎面而来一记重拳。
那个男人个子不高，也戴了黑色口罩，一身紧身黑色 T 恤把精壮的体型展露无疑，眼神如鹰眼般狠绝犀利，眼尾低垂得厉害，一下就暴露出了他并不占优势的年龄。
詹殷想偏头避过，谁料对方动作更加灵敏，右手一个挥拳，拳峰正好从他右侧下颚线擦边而过，带起一阵风声。
在绝对的身高优势下，力量的狠绝似乎也弱化了几分，詹殷的反应也是极快，左手顺势而出，握住了黑衣人想要抽回的手腕，用力向外一拧，只听肩肘处骨头错位的声音响起，在这个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喀哧”地让人胆寒，可对方硬是没有叫出声，只是从牙缝中溢出一声轻哼。
黑衣男人似是没有料到对方能有如此身手，眉心顿时紧皱，彻底被激怒了，动作更加狠厉起来，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詹殷甚至还来不及去夺他下颚，对方左手弯曲而有力的五根手指猛地擒住了他的咽喉，力量之大，直接把他连撞带摔地薅到了街角的砖石墙面上。
在月光下，他借着这个动作，很清楚地看到了黑衣人清晰的半张脸，就是他！
“艹！”詹殷一阵吃痛，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人的狠辣还是一如当初，心中暗怪自己轻敌。
在他后背撞上墙的一瞬间，詹殷冷哼出声，直接膝盖一提，使出了猛女对付渣男最有效的一招，黑衣人吃痛松开了手，跌到了一堆的杂货箱里，瞬间惊起漫天尘埃。
静夜仿佛彻底被打破，詹殷趁机调整，摸了摸火辣疼痛的脖颈，心中惊疑未定。
他虽然知道了眼前黑衣人就是当年绑架他的人，但却是不知道他的具体身份，这人从最开始动手到现在两人紧紧缠斗，连一句话都没有，多半是怕出声暴露自己，毕竟他那副尖锐的鸭嗓实在太有辨识度。
刚才黑衣人出手招招狠厉，都是要人命的架势，他从小就在一堆混混中长大，各种打手见得多了，可这人身上的狠辣的气质倒是有几分杀手游走在刀锋上的感觉，除了当年那件事，这人多半还有前科！
他和曾晚霞深夜在老房子里见面到底所谋何事，又为什么偏要选在他家旧宅见面？
听李新远说，曾晚霞是今天才着急赶回凤荣县，当晚就如此匆忙地和此人见面，那一定有非常重要的事需要当面谋划！
一个即将退休的派出所副所长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竟然会和这种人有密切接触，这些问题，如一团迷雾缠绕着詹殷，但眼下他偏偏还不能轻举妄动。
突然，詹殷灵机一动，“把钱拿出来！”
他特意压低了声音，努力回忆起自己十几岁在校园后门勒索低年级学生时的傻缺样儿，走出了屌炸天的姿势。
对方正欲反攻的身形明显一顿，像是突然被这神转折的剧情惊地没回过来神儿，眼中的锋利有一半化成了怀疑，打量着眼前突然画风突变的人，独自在夜风中凌乱。
也怪不得黑衣男人心中怀疑，要说刚刚出手时詹殷所表现的威武矫健是他从警多年的经验，那现在这副吊儿郎当痞帅的样子，简直就是他本色出演。如果褪去了那身警服，只要他愿意，估计可以从他身上发现不了半点人民警察的影子。
“你打得过我吗？”小个子男人终于出声，声音尖锐，却故作低沉，显得十分别扭，他此时捂着右侧肩膀，眼底的怀疑又被锋利替代。
“嘿，你大爷的，老子从小在少林寺长大，我今天倒要看看谁不是谁的对手！”詹殷暗道今日莽撞了，如果不彻底打消此人的疑虑，好不容易浮出水面的上的暗影将会再次沉底，他等了这么多年才等来这个女人的把柄，当年旧事眼看着就要浮出水面，坚决不能就此放过！
“呵！”一股强劲的拳风伴着一声冷笑而来，詹殷轻松避过，吊儿郎当的身体突然随身变转，开胸直腰，裹胯合膝，脚尖微扣，看起来还真有几分少林拳的表象，只不过原本应该下松的肩膀弓了起来，整个身姿也松塌地很，一看就是连表象都没学好，就随意卖弄的小混混。
小个子男人见此，眼中不禁变了色，可随即一阵更明显的讥诮涌了上来，随意过了几招，看似没讨着便宜后便扔下一张红色的钞票走了。
詹殷的眼珠子则紧盯着那红色慈祥的毛爷爷，直至它翩然落地，又过了漫长的好几秒，小个子男人才嗤笑着离开，摇头的动作十分明显。
地上那崭新的百元大钞被詹殷拧起一角，避过小个子男人手指触碰过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塞回了兜里。
正当他感叹不会演戏的警察破不了大案时，身后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因蹲着捡钱而弓起的脊背，顿生出一股电流，随着身后脚步声的靠近，酥麻的惊悚感从后脖颈一直流窜到了尾椎骨。
心中暗自吐槽去寺庙求平安符的事恐怕是不能再拖了！
詹殷就这样保持着深蹲的姿势不动，身体无形中切换到了备战模式，脚步轻微的落地声就像鼓键子敲在紧绷的心弦上。
脚步声约莫在他身后半米远的位置停下，机会来了！詹殷瞬间弹跳起身，一记回旋踢猛地向侧后方摆去，劲道之大，身后之人手肘互挡，饶是这样都止不住地后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稳住身体。
“是我！”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顿时熨帖了他因紧张而拧在一团的五脏六腑。
“你…你怎么在这里？”詹殷一个转身，右脚优雅落地，得知来人后，好不容易松口气，随之而来的被人现场抓包的心虚感又马上涌上了脸颊。
他刚刚能冲击奥斯卡的那一段表演该不会也被看见了吧，他要解释吗？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詹殷有些犹豫。
“你为什么在这里我就为什么在这里！”说罢，李新远拍了拍手臂上的灰，脸色阴沉可怕地可以和夜色融为一体。
“那个…我可以解释的…”某人身上刚刚打架的凌厉气焰瞬间全无，心虚地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还没着地又觉得不妥，于是又往前了两步，可李大队长无声的怒火不是随便搁谁都能招架的，詹小帅摸了摸鼻尖，干脆又退了回去。
“大半夜的你跳华尔兹呢，跟我回去！”李新远清冷的目光精准地落在詹殷眼里，故意压低的声线威力丝毫不减，甚至比平时再队里发脾气时更多了几分瘆人。
但这怒气于詹殷而言，却意外有种降燥奇效，比冰雪奇缘里艾莎的魔法还奇特，把他心里早就到提到嗓子眼的愤恨生生给压回了丹田。
“我还有事，你先回去吧。”詹殷难得没有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偏头躲开了这灼人的目光，转身就要走。
他不能就这么回去，那个小个子男人即便这会儿没发现异常，但时候冷静下来肯定会察觉出不妥，到时候再同曾晚霞一合计，那今晚可能会在老宅发现的线索将会被快速清理。
李新远叹了口气，“你可以明目张胆地调查你父亲的案子，不用这样偷偷摸摸的，身为警察，像什么样子！”
“哦，知道了。”詹殷本能地附和，过来几秒钟，当他意识到李新远话里的意思后，眉眼惊讶地放光，“你说什么？什么叫我可以明目张胆地调查，老周不是不准吗？什么意思！”
李新远冷哼了一声，“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来之前周局已经同意了，我还想好怎么跟你说而已。”
詹殷正激动地不知道说什么好，突然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两人身形同时一顿，小个子男人离开的方向竟然有一阵缓慢的脚步声传来，他万万没想到头一回在夜里跟踪个人就遇上个这么难缠的，赶紧拉着李新远蹑手蹑脚就躲进了墙角的狭窄的空间里。
此地乃是老城区中的老街道，老旧的程度就相当于二八自行车同现在蓝牙开锁的共享单车相比，墙面的灰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岁月的洗礼，被多少不知名的小动物栖身攀爬过。
两个大男人挤在一条不到 70 公分宽的小缝里，于有严重精神洁癖的李新远而言，同滋养老鼠的犄角旮旯也没什么区别了，平时办案风里来雨里去是一回事，这会儿被人连累拖着躲进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李新远怒视着和他面对面挤着的詹殷，浑身毛孔都在散发着“你到底在躲什么”的抗议，詹殷一时间又没有办法同他解释，只得双手合十一个劲儿无声地求饶。
黑衣男人走后又折回来完全是属于多年来谨慎处事养成的习惯，刚才詹殷的表现他越想越不对，总觉得有蹊跷。
“哐当”，不知是黑衣男人踢到了什么东西，动静不小，又迈着沉重的脚步声四处查看了一番，才慢慢离开。
詹殷来不及多想黑衣男人此举到底为何，心思早就飞到了老宅里，想拔腿就走，却被李新远一把抓住，示意他在等等。
“干嘛。”詹殷挑眉低声询问。
后者没有说话，十指在唇间比划了下，示意他先安静。
詹殷还真就老实了起来，其实他也不知道，对于李新远他为什么会有种无端的信任感，或许是多年来出生入死，性命互相依托，又或许因为他是被这人一点点拉回的正途，用心多年才浇灌成现在的模样。
心之所愿，身相随之，或许他骨子里是有美好的愿景，希望能成为像李新远这样永远正直且面向朝阳的人，只是他心里却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