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缝中的日子难熬，詹殷估摸着又过去了一两分钟，心里甚至都开始在怀疑李新远是不是想趁机潜规则吃他豆腐，看向领导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尽的意味。
李新远偏过头，不欲搭理，结果接下来发生的事，让詹殷对李大队长的膜拜程度又有了一个质的飞跃。
“看样子确实是一个混混，我还以为是从老房子一直跟过来的，结果真就拿了钱就跑了。”
没有一丝一毫的前兆，小声但十分尖锐的说话声如平地而起的惊雷，开炸在了二人头顶，连带着呼吸都滞留了几秒，甚至可以从近在咫尺的眼眸中看到了各自惊讶的倒映。
“好，我明白了，我会注意的。”
黑衣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李新远也感受到了此人的不简单，詹殷则是全身警戒，已经做好了再次动手的准备。
不知是角落实在太过偏僻还是黑衣男人已经放下了戒心，临到墙角时他竟然转身就走了，走之前还弄出了窸窸窣窣的响动。
黑衣男人之前明明已经走远，此刻却悄无声息地折了回来，如此谨慎多疑，詹殷心中对曾晚霞越加好奇了起来。
为了谨防黑衣男人故技重施，两人又待了一会儿才出来，在月光下直奔詹家老宅。
“你刚才看清楚了？”李新远不认识路，一直跟在詹殷后面。
“看到了，那货绝对前科不少，竟然把我和他打斗留下的痕迹都清理干净了，我倒是要感谢他！”詹殷走在前面，为了避免再次碰上一些不相干的人，直接带着李新远穿了条小路，左弯右拐之后，从老地方进入了房内。
“这是你家？”李新远打量着屋内环境，光线很暗，其实他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当他看见詹殷在房间里无比熟练地走动时，心中顿时了然。
“不然呢，我难道夜闯别人家？我在你心中就那么混啊。”詹殷轻哼出声。
“你白天光明正大地来不好吗，来自己家怎么也跟做贼一样，还不走正门。”
“明天就来不及了！”詹殷有点气急败坏，把之前他在屋外听到的动静和李新远大致说了，便开始在房间里忙碌起来。
“黑衣人真这么说？”李新远皱了皱眉。
“可不是嘛，我当时心里就在想，难道曾晚云的案子会和曾晚霞有关系？”詹殷找东西的动静并不大，反而有几分小心翼翼，但一提到曾晚霞时总会表现出直接的厌恶。
“和凶杀案有直接的关联倒不见得，可能是和曾晚云的动机有关，每一个案件最终查出来的核心人员，都是能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凶手的决策，换句话说，也就是凶手动机的来源。”李新远冷静地说道。
“就凭黑衣人的那句话，曾晚霞就有得查了，不过，能查到多少，却是个未知数。” 詹殷一边找，一边问候着曾晚霞的祖宗十八代，这个房间里的陈设上只有很薄的一层灰，说明有人常来清理，但正因为如此，就很容易留下移动的痕迹。
“不急，我们才来不到一天，就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了，明天的收获应该也不小，不过，我现在好奇的是，你到底在找什么？”李新远为了不妨碍詹殷，特意站在门边角落的位置，正好可以把房间整个的情况一览无遗。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曾晚霞一定会留下些什么…找到了！”詹殷一直压低的声音有了片刻的惊喜，而后又被更深的不解代替，“她竟然把这个木匣子放在这里。”
那个木匣子静静地躺在床边斗柜的最后一层抽屉里，表面盖了一层红布，不落一丝灰尘，这是詹殷的父亲詹远当年送给曾晚霞的定情信物之一，她为什么会把木匣子放回詹家老宅？
詹殷忐忑地打开了雕刻精美的盒盖，浓重的失望浮上了那张冷硬的侧脸，他缓缓闭上了眼睛，自嘲的笑意牵动着肌肉，衬得下颌线更加紧致锋利。
木匣子里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
“以前上学的时候，我曾经回家过几次，把这个屋子翻了个地朝天，都没找到这个东西，没想到，这次居然让我找到了。”
“这个木匣子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李新远问。
“特别？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我爸死后，有一次白天我偷偷从学校跑回家，看着曾晚霞抱着这个木匣子，就坐在这张床上，失声痛哭，嘴里满是对不起，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了。”
也正是因此，詹殷心里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这颗种子的发芽总是悄无声息，但却又带着冲破一切桎梏的力量。
“所以你才怀疑曾晚霞和你父亲的死有关？”李新远看着精美的木匣子，脸上神色不明。
“如果没关系，那‘对不起’三个字是说着玩儿的？”詹殷反问道，神情满是笃定，过了许久，他才平复了情绪，吐出两字，“走吧。”
一楼透不进光，晦暗地如同藏纳了世间所有不平与怨怼，二楼的月光却能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倩影，犹如明月故乡，安放了疲惫的身心和最不堪的过往。
刚刚那个房间，正是小时候詹殷所居住的卧室，那里承载的不仅有他的童年，还有所有不堪的过去，所有他懦弱，委屈，不值一提，却又在他心底叫嚣了几十年的委屈。
岁月一直很神奇，可以滤掉苦痛，但同时又能滋生出更浓烈的恨意。
二人回到宾馆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了，前台值晚班的人早就睡得哈喇子直流，詹殷怀中搂着从老房子里找到的木匣子，还十分小心地用小时候的衣服包裹住，连回到房间后都直愣愣地不知道松开。
“你先去洗澡吧，东西放在这里又不会丢，我替你看着。”李新远说完就觉得有点不妥，好像在哄一个小孩子。
可詹殷此时六识暂缺，完全没了平时的嘴皮子工夫，放开木匣子起身时才发现，李新远竟然同他一样，穿了一身黑，黑色衬地他身形更加劲瘦有力，衣服上一团一团的深灰色应该是在老街墙角上蹭到的脏东西，这时，他的三魂六魄才总算归位。
“老李，如果我说那个黑衣人就是小时候绑架我的人，你信吗？”
*
关了灯的房间很暗，内心的彷徨无措，肮脏晦暗似乎都可以在这一刻得到安放，人本来就是习惯了长期在黑暗中摸索，光明和耀眼才是突兀的存在。
“你为什么不问我？”此时眼看着天就要亮了，詹殷却没有一点睡意。
“问你什么？”李新远明知故问，而后又接着说，“问你为什么认识曾晚霞？问你为什么这么厌恶她？你在老宅里不是已经给了我答案吗？”
“哎，聪明人就是不一样，”詹殷内心翻了个白眼儿，心里压抑多年的情绪喷涌而出，“你知道吗，那个木匣子是我爸送给曾晚霞的，上面精致的雕纹还是他当年请东街上有名的手艺人专门雕刻，我不记得我妈的样子了，但我总觉得，他对曾晚霞，肯定比对我妈要好，不然他为什么不喜欢我呢，我小时候明明那么可爱…”
这么多年来，这是李新远第一次听到詹殷愿意剖开内心，让别人促足聆听这些伤心的过往，他叠放在腹部上的手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还是忍住了。
“周局一定跟你说过，我爸当年破获了一起贪污渎职案件，而我就是在那场案件中被人绑架了，当时有人以我和曾晚霞为人质，来戏弄他，同样身为人质，你知道吗，他…他竟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那个女人，放弃了当时才五岁的我，我可是他的亲儿子…”
詹殷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似在极力压抑住某种尖锐的愤恨，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李新远认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又接着缓缓道，“今天晚上那个黑衣男人我确定就是当年绑架我和曾晚霞的人，你说，当年曾晚霞又在那起绑架案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你还记得当年案子的详情吗？”李新远的声音有丝暗哑。
“谁还会记得这个，这些年我只顾着调查我爸的案子去了，当年的事都过去这么久了，即便现在知道曾晚霞可疑，也没什么用了…”
在这个人人都早已进入梦乡的夜里，这声音透着让人心酸的疲惫和苍凉，宾馆的窗帘遮光度很好，可月光还是透过中间的缝隙钻了进来，把被褥上辟出了一道灿白的银河。
李新远心想，他的父母又是怎样的人呢，可回想了很久，还是没有半点记忆。
没有了父母这根纽带，他们于这个世界而言又是什么？大千世界，他们何其渺小，好像什么都和他们息息相关，却又似乎根本毫无关联。
等李新远反应过来时，才猛然意识到，他竟然也被詹殷带着染上了些许伤春悲秋的情绪，正准备开口劝说点什么，却被抢了先。
“我说老李啊，我这么伤心难过，你都不安慰我一下，换做以前，我难过的时候你都还会给我一个爱的抱抱呢！”
此话一出，氛围全无。
“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忙。”李新远赶紧闭上了眼。
“我记得那时我因为我爸的事又和周局吵了起来，”某人像是悲伤的情绪发泄完毕，又开始了满嘴跑火车，“后来出任务强出头受了伤，那个时候你刚带我没多久，见我难过，不知道怎么安慰，我昏迷的时候又抓着你不放，你竟然就学着周局的样子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哈哈…结果…结果自己困得还在我病床上睡着了，哈哈哈…”
李新远：“……”
那时候他才 28 岁吧，李新远心想，好像也就是从那以后，这个人就开始跟他亲近了起来，他没有兄弟姐妹，那时候突然觉得有个小跟班儿还真不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