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经是早上十一点，詹殷走出病房的时候借着抽烟的名义，离开了一会儿，过了大约十多分钟的样子才和李新远一前一后地走出住院部。
阳光在皮肤上都还有火热的炙感，可时节上竟然迎来了立秋。
“相邻的两间病房我都看过了，一间没人，另一间被锁住了。”詹殷的神色有丝凝重，“我看葛毅的处境并不好，看守所我们得尽快去一趟，我可不信葛毅说的话，整理个档案，就能掉出来个黑白照片？这张照片又刚好是我们最近急于想找的人？”
不是他不相信葛毅，而是他们一到凤荣县，各种事情就跟连环炮似的发生，就像踏入了一片迷雾森林，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谨防冷箭的同时还要确保没有迷路。
“一会儿你让小郑把葛毅刚刚提到的那桩旧案的案卷提出来。”他好像隐约知道了曾晚云的意图。
“好，欸，你去哪儿啊。”詹殷脑子里想着案情，一抬头居然发觉他早已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你先去车里等我，我去买点东西。”
县医院的住院部到停车场有一个下坡的距离，道路两旁的花坛里沿途栽种了许多鲜花，妖艳欲滴，光看着人的心情也会跟着好上几分。
詹殷下坡走得慢，头一垂，就扯动着脖子上的淤痕，疼痛不已，前方迎面走来了一人，他目不斜视并没有看过去，直到被一声温柔无比的声音劈中。
“小殷？”
詹殷没有转身，脚步却顿住了，揣在裤兜里的手逐渐握紧，想转身，又觉得不妥。
“还真是你，这么多年没见，还真跟小时候一样。”曾晚霞确认了自己没有认错人后，又走近了几步，神情激动地伸出手来，作势就要摸上詹殷的脸庞。
身形高挑的优势此时便体现了出来，詹殷头迅速往后一扬，退了几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周身的气势迅速凝结，凌厉地像是布满了刺人的冰锥子。
曾晚霞抽回了尴尬停在半空的手，像是在努力适应这份久别重逢后的疏离感，嘴角微微下垂，“真是不好意思，总还把你想成当年那个小孩子，你来医院是看望葛主任的吗？”
虽然詹殷知道他迟早要面对这个人，但本能的厌恶还让他的情绪有些不稳，“嗯，刚出住院部不曾想就遇到了曾副所长，这一大早的，看来您跟葛主任的关系不错嘛，昨天才赶回来，今天就马不停蹄地前来探望。”
这话明嘲暗讽的意味太过明显，让曾晚霞颇有些不明就里，但还是耐下心地说道，“大家都是同事，我来看望他这不很正常吗，小殷，你现在好歹也是副支队长，对我也就算了，对别人说话可不能这么没轻没重的，让人误会了就不好了。”
“曾副所长这话就言重了，咱们这些常年在一线奔波的人都不怎么会说话，比不得你们坐办公室的那么多七窍玲珑心。”
许是冷静了过来，詹殷干脆倚在一旁的树干上，以前街头混混的油滑气质被多年的从警经历矫正了不少，沉下脸来，无端也有几分摄人的气势。
“哎。”曾晚霞没有多说，心知詹殷是对当年的事没有释怀，礼貌地交代了一句，便转身离去，“凤荣县不比江安，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不要客气。”
詹殷一声轻哼，没有作答。
空气中漂浮着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完美地盖过了一路的花香，他望着曾晚霞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的那一点点希冀也慢慢消失殆尽，就像花气再怡人终究抵不过消毒水气味的侵蚀。
他曾经对这个女人是抱有过希望的，那是对母亲的渴望。
老城里之所以有岁月静好的安宁，多是老一辈的悠闲生活粉饰出来的太平。
有躺在藤椅上以蒲扇盖面的大爷，有在巷口端个棋盘，发誓要一雪昨日之耻的精瘦老头，还有卷着叶子烟想抽又得留意屋内老伴儿的顶级耙耳朵，当然还少不了忙里忙外，一辈子困在了一亩三分地的大妈们。
“什么？你说什么！李占全？不认识啊，曾晚云？听着好像有点耳熟，你们是谁呀，谁？警察，哎哟，老头子快来，警察来了！！！”
唐小晚家的老房子里现在只住着唐小晚的爷爷唐富贵和他的老伴儿周春花，詹殷和小郑找到这里的时候，周春花正在门外的椅子上织着今年入冬要穿的毛衣，一听是警察来了，猛地放下缠着毛线的几根竹签子，着急忙慌地往屋内跑。
不一会儿，一位大爷就从屋里走了出来，步履稳健，脸颊深凹，双眼混沌却异常有神，看起来年过七十，但一点也不驼背，反而精神隽烁得很。
“你们…是警察？”唐富贵的语气里满是怀疑，眼光不善地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
詹殷和小郑再次出示了证件，并简单讲明了造访的缘由。
“唐爷爷，您坐，我们上门叨扰只是想了解一些旧事，没有其他意思，你们不要紧张，快坐快坐。”小郑身上亲切的属性此时发挥了重要的作用，扶着唐富贵和周春花坐在了沙发上，犹如来到自己家里一样，如果不是詹殷用眼神示意她适可而止，她没准都要翻箱倒柜找茶叶来给二老倒茶了。
“哦，好，好，你们问吧。”唐富贵安慰地拍了拍一旁老伴儿的手，但即便是这样，二老的紧张情绪还是布满了这个在白天都稍显阴沉的旧屋。
“这巷子里是只有你们一家了吗，宋家，萧家还有苏家的老人都搬走吗？”小郑亲切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从他们一进这条巷子就感觉到异常地冷清，大街上的其他巷子里都热热闹闹的，唯独他们所居住的这条支言巷，从巷口到巷底都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安静。
唐富贵没有吭声，但自从一听到“宋家”字眼开始，那灰白而浓密的眉毛就猛地一跳，之后即便想竭力保持镇定，但手指的颤抖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慌。
“他们都搬走了呀，都去大城市了，这你们不都知道吗，怎么又来问了。”
掩饰情绪的最好方式，就是立马用另一种情绪替代，唐富贵的情绪由紧张到愤怒大概也只酝酿了几秒钟的时间。
“哎哟，唐爷爷，我这不新来的吗，不知道这情况呢，您可千万别生我气，我最见不得老人家生气，我爸惹我爷爷生气，我都会帮我爷爷教训我爸呢！”
小郑哄人的话张口就来，简直堪称天赋异禀，詹殷终于知道为什么老李非要把这丫头给带来了，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年轻女性同胞们和大爷大妈们有着本质上不相上下的战斗力。
“瞎说，做女儿的怎么能教训当爸的！”唐富贵随口啐了一句，脸色倒是好看了许多。
“是是是，您教训地对，对了唐爷爷，您还记得他们是什么时候搬走的吗？”小郑再接再厉。
唐富贵吐了一口浊气，“不记得了，好多年了，反正…那件事后，大家都觉得住在这里晦气，干脆就跟着儿女去了省城，只是到底是离了根啊，有些人没几年就没了。”
唐富贵见小姑娘面善，说话又好听，一旁站着的帅小伙也是笑嘻嘻地不搭话，只是四处好奇地打量着，便慢慢松开了老伴儿的手，紧绷的面部神情也舒展了许多。
“那件事？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吗，您能说给我听听吗？”小郑和詹殷对视了一眼，察觉出了一点苗头，原本觉得走这一趟肯定也没什么收获，如今看来，倒也不一定。
谁知这时唐富贵又突然变脸，“我怎么知道什么事，你们问得也差不多了吧，赶紧走赶紧走，我们这里不欢迎警察。”
说罢还把小郑和詹殷往门外推，这突如其来的态度变化让小郑直接蒙圈儿了，“詹副，我们…”
“唐大爷，您别激动！”詹殷这超过一米八五的大个儿，在门口站定，把小郑拉到身后，双手按住老大爷的肩膀，硬是刹住了脚步。
“怎么，你们警察还要来硬的呀，来呀，反正都一大把年龄了，横竖一条命摆在这里，要杀要剐随你们便，我就知道你们这群挨千刀的没安好心，冼华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
唐富贵话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对，赶紧停了下来，有些懊恼自己说漏了嘴，赶忙撇过头，跟谁赌气似的，坐回在沙发上，自顾自卷起了叶子烟。
这时候，小郑同志从行动上把百折不挠的精神贯彻到底，从詹殷身手伸出个脑袋，想最后一搏，“唐爷爷，冼华是…”
“不知道！说了不知道！”
那个“谁”字还没说出口，就被唐富贵一阵大吼给打断了。
“唐大爷，我们目前正在调查一起连环杀人案，我们是从江安市来的刑警，希望您配合！”
詹殷今天本就穿得人五人六的，一褪去了那张笑嘻嘻的面皮，作为领导的威严立马就显现了出来。
唐富贵在这个小地方生活了一辈子，那些年穿背心露膀子，凶神恶煞的警察形象似乎还在眼前回荡，同现在詹殷这清正威严的姿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世道难道真的变好了？唐富贵心想。
“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你们都是当警察的，当年发生了什么事不直到自己查吗，干嘛还要来问我，我们也没几年可活了，放过我们不行吗！”
“大爷，我们只是想知道当年的事，没有恶意。”小郑有点于心不忍，唐富贵对当年的事抵触至此，那背后一定有他所不愿意提及和不想再面对的伤痛，她做事一向不喜欢咄咄逼人，但又觉得这是一个重要的线索，就像是吹散迷雾的一阵东风，来之不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