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爷爷，您知道您的孙女唐小晚在江安市被曾晚云绑架的事吗，她都已经害了好几条人命了，如今在逃，我们也是想找出更多的线索好把凶犯逮捕归案，这样唐小晚的生命安全才能得到保证啊！”
小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原本以为唐富贵的抵触情绪会有所松动，却不想，他更失控了，不仅如此，连带他老伴儿周春花也颤颤巍巍站了起来，“你说什么，小晚被绑架了？怎么会？”
周春花好像想起来了什么，“曾晚云？是哪个曾晚云，是老曾家的那个女儿吗？”
“老婆子乱说什么，曾晚云都死了多少年了，怎么可能是她，又不是撞鬼了！”唐富贵一巴掌拍到了桌子上，怒不可遏。
“也不妨透露给你们，曾晚云不仅没死，还在江安市好好地生活了三十年，哦，对了，她本来是想杀唐小晚，但是未遂，另外杀的三个人，正是曾经在这条巷子居住过的宋，萧，苏三家人的女儿。”詹殷的声音低沉有力，就这么硬生生地砸在了二老的耳边。
唐富贵和周春花不知道唐小晚被绑架的事，他可以理解，毕竟老人受不得刺激，唐胜国和章翠华很可能就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身在老家的二老。
但对于曾晚云杀害另外三个人的缘由，詹殷潜意识里认为很可能会在这条巷子里能找到答案，反正觉得不可能是因为她们曾是李英俊和李志华的前女友这么简单。
前女友的身份很可能只是曾晚云进行牵线搭桥的一个掩护，真正的用意便是在这条巷子里，他和小郑一路问一路找，这才发现受害者们的老宅竟然都在支言巷，还都曾是邻居，那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让唐富贵这么避讳？
“唐爷爷，您提到的冼华是谁，您刚刚说‘那件事’后，大家都嫌晦气，便都搬走了，那件事又是什么事？”小郑看到了破案的希望，说话也变得咄咄逼人了起来。
“不知道不知道，你们是不是看现在这条巷子里只剩我们一家人了，就觉得我们好欺负！你们当警察都不知道的事我们怎么会知道！”唐富国这是不准备开口了。
“唐爷爷，知情不报，影响办案那…”
小郑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唐富贵骤然打断，“你这小姑娘还想吓唬我呀，我算是看清了，你们当警察的，不管男的女的，就没一个好东西，快给我走！”
“唐大爷，那我换个您容易接受点的话题吧，”詹殷搬了两个板凳放到二老对面，示意被惊住的小郑也坐下，完全不理会唐富贵的张牙舞爪，“他们都搬走了，为什么你们还留在这里，您儿子唐胜国在江安经营着一家小公司，日子过得也还算滋润，你们怎么不去江安养老呢？”
“去什么去！”唐富贵还没说话，一旁闷声不语的周春花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叫喊，“找了个那样的老婆，哪里有小晚她妈的半点贤惠，还敢给我脸色看，去什么去！”
一对天敌无论分开生活了多长时间，当年存在的较量也会日日在脑海中回响，岁月让黑瓦白墙都褪了色，可这抹厌恶也不会消散半分。
“您的意思是，章翠华不是唐小晚的亲生母亲？”小郑惊讶问道。
“小晚的亲妈生她的时候就去了，姓章的本来就对小晚不好，脾气还大，直到后来她生不出来，才对我们小晚好了些，可怜了我们小晚…”
詹殷和小郑对视一眼，都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无比震惊的神情。
“唐大爷，你要知道，我们警方现在可是二十四小时派人保护着唐小晚的安全，就算是为了你的孙女，你也不能这样坐视不理吧，况且，我们只是问一些旧事，你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就行了，这，很难吗？”
詹殷表现得足够耐心，因为他知道，唐富贵开口是迟早的事，今天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他，那今天就必须有收获，不然万一葛毅的事重蹈覆辙，那将错失更多的线索。
唐富贵长叹了口起气，“你不用拐弯抹角地威胁我，左右也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时间太久了，知道的人大多都不在了，我告诉你们就是了…”
*
“对，唐小晚应该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曾晚云特意对她手下留情很可能也跟当年的事有关，好，只能先派人盯着了，我先挂了。”
这会儿日头渐落，詹殷向李新远简单说明了情况，又和小郑分别在附近的巷子询问了一番，便甩着 11 路漫步往宾馆走去。
凤荣县虽然偏远，但其实发展并不差，至少从下班高峰期路上渐密的车流可以看出，除开老城区因街道狭窄，只有上下行各一条车道，其余地方都至少是两到三车道宽的沥青路面。
小郑走在詹殷身旁，耷拉个脑袋，她现在的脑海里还浮现出刚刚被唐富贵指着鼻子骂的场景，心情跌到了谷底，“詹副，你说我在唐家表现得是不是太心急了，明知道唐富贵不愿意多说，我还刨根究底地问，他们其实也只是普通人而已，甚至过得连很多普通人都不如。”
如果现在在她身边的人是李新远，那她永远都不会说出这番很小女生的话来，可此刻她却很想向詹殷倾诉。
在江安市局实习的这段时间里，她见了各种各样的人，有拒不配合，插科打诨的嫌疑人，有哭天抢地，数落命运不公的受害人家属，各种面孔每天在她眼前交杂更替，人性的五彩斑斓泼墨似地浇在了她这张刚入社会的白纸上。
但相反的，她并没有因此磨练出一颗坚强硬挺的心，还是会为无辜逝去的生命感到惋惜，还是会感叹有些好人原来真的不好命，还是会在在午夜梦回时被白天刚见识过的残肢吓得惊醒。
詹殷扭头看了看小郑焉掉的脸庞，无奈地摇了摇头，“是不是觉得干我们这行其实并没有别人想象的风光，反而又累又不被人理解，甚至有时候还得装作冰冷无情，为了刨出隐藏在泥潭下的真相，要用绝对的理智去审视每一个人，要剥开人的脸皮去窥探别人的内心，把每个人的话嚼碎了再重新组合到一起，看看还是不是之前的意味，好像只有这样，才对得起‘专业’二字…”
“专业”这个词，光从字面上看就很无情。
“詹副，我…你…”小郑没有想到詹殷会跟她说这些，心里刚刚翻涌而起的情绪顿时像被熨平了似的，一股暖意流经了四肢百骸，说不出的温暖，这种能被人理解的感动，真的很难得。
“什么你啊我的，我刚进支队的时候也一样，老李都不会让我去做这些询问工作，你知道为什么吗？”詹殷微微低头，用狡黠的目光看向小郑。
“为什么？”
“因为我会让局面变得更加一发不可收拾，受害者横，我那时候就比他更横，嫌疑人浑那我可能就直接上手了，反正都有老李帮我兜着，现在还真挺怀念那时候的，虽然总有写不完的检讨…”
那时候可还没提倡什么素质教育，拳头有时候是最直接解决问题的方式。
“所以啊，小郑同志，不要对自己太苛责了，你做得已经很好了，至少比我当年要好很多…”
当年的他就是个愤世嫉俗的青年，心里压抑着漫天的仇恨，还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可怜最委屈的人，也不知道老李当年哪来的耐心。
“詹副…谢谢你。”
晚霞落在天边，灿烂的橘红挥洒苍穹，大人们形色匆忙，三五成群的小孩嬉笑着围在一滩积水旁，看着水中云蒸霞蔚的天堂，笑容无比爽朗。
那个嬉笑怒骂都随心的年纪终究是回不去了。
凤荣县宾馆。
“回来了，没吵起来？”坐姿端正的李新远从一堆档案中抬起了头，看着拎着盒饭回来的人，眉梢一抬，灯光在眉骨下投下的阴影似乎把双眼衬得更深刻了几分。
“老李啊，你这就是瞧不起了人了不是，况且你专程让小郑跟着，不早就想周全了嘛，事实证明，这种事还是女同志比较有亲和力，”詹殷从堆叠整齐的案情中劈开一条康庄大道，放下了专属李大队长的健康晚餐—跑了几条街才买到的黑椒原切牛排沙拉。
“有什么收获？”
詹殷一边打开盒饭一边说：“据唐富贵的反映，当年支言巷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曾晚云的老公，冼华，被人举报贪污渎职，整条巷子里的人，除了唐家，其他人家都有目击证人，称亲眼看到有人提着麻布口袋屡次造访冼华家，这件事在当时闹得很大，但我总觉得唐富贵还是有所隐瞒，你这边呢？”
书桌上发黄的档案盒早就塌陷地不成型了，那些老旧得早已无人过问的卷宗上沾满了岁月的痕迹。
“先吃饭吧，有几份案卷有点意思，一会儿你看看。”李新远暂时放下了手中的案卷，看着詹殷手中大鱼大肉的盒饭，眉心紧促，在食盒揭开的一瞬间，那股浓烈的红烧肉味道几乎是迸发式地钻进了房间的每个墙缝。
詹殷似乎猜到了李新远准备要说的话，“哎，别说话，我这被你和老周逼着吃了大半个月的营养恢复餐，好不容易逃出升天，说什么我也不会放过此刻手中的红烧肉的，我以我的生命起誓！”
他此刻坚定的眼神，不屈的神情，比他当年在国徽前庄严起誓还要神圣三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