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馆的书桌前，李新远仍旧是衬衣西裤，紧实有力的肌肉线条在雪白的衬衣下若隐若现，笔直的制式西裤除了因坐姿产生的必要褶皱外，其余部分平展地如一张钢板。
而詹殷呢，似乎极力看不顺眼领导此番对自己形体的高要求严标准，多年来，他在立志于挑战李大队长的完美作风这条路上越行越远，乐此不疲，甚至达到了厚颜无耻的地步，却依旧没有把这尊完美的雕像撼动半分。
红烧肉的口感还算地道，詹殷沉浸在美食中，突然想起了小郑在回来的路上说的话。
“詹副，我刚刚跟你说的这些矫情的话，您可千万别告诉李队，更别在开玩笑的时候说漏了嘴啊，不然我肯定转不了正的…”
“怎么会，老李那是看着严格，其实没有这么不近人情。”詹殷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那是对你！”小郑悲愤的语气当即融入了街头嘈杂鼎沸的人声当中，“赵姐都跟我说了，前年实习的小王，因为第一次看到尸体吓得摔了一跤，把痕检好不容易从淤泥里挖出来的证物给撞飞了，结果第二天李队就让他走人，谁求情都没用；
再有上前年来实习的顾大美女，闻名刑院侦查系的系花，成绩优异，只因为第一次见到巨人观，一个没忍住吐在了尸体上，结果抬担架的警员手一抖，尸体直接炸了，李队暴怒，把人吼出了心理阴影，顾大美女生无可恋，直接转行…”
“还有吴晨哥，当年也是历经磨难，甚至是赵姐，老钱，面对李队那尊战神都是毕恭毕敬的，吃泡面都得远离支队长办公室，唯恐充满食品添加剂的味道会污染了他老人家的鼻子…”
小郑喘了口气，私下编排起领导来，那是口吐莲花，滔滔不绝，“队里哪个不是对他又爱又恨，也就只有你爱上了…，啊秋！谁家的辣椒炒肉这么呛啊！啊秋！”
街头小馆子的生意开始火爆了起来，小郑受不得这味道的刺激，喷嚏一个接一个，好不容易缓了过来，一抬头就对上了詹殷明亮透澈的眼神，里面有疑惑，还有探究。
“爱上了什么，话倒是说完呀。”詹殷眯了眯眼，他倒要看看这腐女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小郑似乎没有觉察到这眼神中深谙的意味，继续大言不惭，“只有你爱上了这种常在河边走不怕湿鞋的感觉，不，你这是常在海边走，都不是湿鞋的风险，那是失身啊，我们都担心哪天李队一个不乐意就把你丢去海里喂鱼。”
詹殷还是第一次听到此番言论，被逗得哈哈大笑，英俊的脸庞在夕阳的映照下，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顿时吸引了不少路人的注意，连小郑也看呆了。
“小朋友啊，你还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老李才不会把我丢去海里喂鱼，我们那是超过十年的革命友谊，我又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他舍得吗？”
——
第四口红烧肉下肚，詹殷突然觉得有点腻了，扒了几口饭就扔进了垃圾桶，心中思量了一番，决定要深刻履行副队长的职责，把群众的意见传达到领导耳中，“老李，你觉得你脾气怎么样？”
“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詹殷继续努力。
李新远愣了愣，“我觉得还好啊，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还好？队里的人要是听到他对自己脾气的总结，该不会都被气得吐血吧，詹殷继续发力，“老李啊，年纪大了，咱们对新人要多点耐心，气大伤肝，你知道西派分局那个王队长吗，听说就是因为他脾气差，导致他们分局刑侦队这几年愣是没留住一个实习生呢，要知道，现在愿意干咱们这行的本就不多，又累又…”
“打住！”詹殷的劝导才开始，就被李新远打断，还被当面扔来了一叠案卷，“有这个闲心，倒不如看看案卷。”
詹殷把案卷暂时放到了一边，叹了口气，深知此次的进言是失败了，“算了算了，那就说点正事吧。”
“支言巷里一共应该是住了五户人家，除开宋，萧，苏，唐四家，另外一件就是冼华家，而冼华是曾晚云的老公，当时他贪污渎职的案子听说闹得很大。”
“你们这一趟的收获还是不小嘛。”李新远下巴抬了抬，示意他看向刚刚被他扔在一旁的案卷。
这不看还好，一看，詹殷便深深觉得李新远刚刚的褒奖是在打趣他，这人已经亲自出马，把冼华贪污渎职案的卷宗全都调了出来。
“当时这件事之所以闹得大，不仅仅是因为冼华贪污渎职，还有另外一件事。”詹殷有点故弄玄虚。
“另外一件事？什么事？”李新远十分配合地发问。
“那个时候公务员还没有推行正式的考试制度，子女可以顶替父职，曾晚云人聪明，身手又好，这个位置原本是她的，可最后却是曾晚霞顶替父职入了县公安局，当时因为这事，两姐妹还大吵了一架，闹得当时相邻的几条巷子都知道了，所以现在时隔三十年不少老人都还有印象。”
这个消息可谓是十分重要，这正说明了两姐妹的关系，可能并没有别人想象中的那么好。
“如果曾晚云是要报复支言巷里其他的四家人，所以才动手杀人，那唐富贵讳莫如深的那件往事，应该就是曾晚云整个的作案的动机，但是还是有太多疑点。”
詹殷烦躁地甩了甩头，总觉得剪不断理还乱，对女人这种生物，他真的是一无所知，“如果整个杀人行为是为了报复，那为什么要等这么多年，而且为什么要把李占全也杀了？完全说不通。”
李新远接着补充，“不止这些，曾晚霞起点这么高，为什么后来会被下放到东城派出所，是否和当年的那件事有关？从曾晚云的作案思维和手段上来看，她并不是一个莽撞的人，我们没有过多的必要站在凶犯的位置上进行猜测，不过冼华的案子应该可以作为突破口。”
“对了，活血化瘀的药酒我放床头柜上了，一会儿记得擦，我有事先出去下。”李新远简单收拾了下便出了门，临走时还极为自觉地把垃圾也提走了。
“真是洁癖！”詹殷见人走远了，才暗暗地抱怨了一句，心里琢磨着这人既不抽烟也不喝酒，能出去干嘛。
过了一会儿，宾馆房间里还弥漫着红烧肉甜腻的味道，某人使劲儿嗅了嗅，好像是挺难闻的。
一到晚上，老城区便褪去了白日喧嚣的烟火气，许是因为地势的原因，市政府暂时放弃了对老城区的开发，当下的安宁便给了人岁月静好的错觉，街道弯曲，盘旋直上，道路两旁昏黄的窗户断断续续地连着，向远处延伸，融入了天边的夜色中。
“喂，李队。”此时九点刚过，赵雪翠还在加班，手里刚拿着小郑寄过来的快递，正准备拆开来看，就接到了领导的电话。
“我记得詹远的档案是在市局？”李新远左手插兜，此刻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心烦的人爱抽烟了。
“詹远？您是说詹副父亲的档案？我记得当年是被调到了市局。”赵雪翠突然停下了拆快递的动作，有丝诧异李新远竟然会提及这个名字。
“詹远”这两字在大伙心里几乎是雷点一般的存在，如非必要，谁都不会提及这个名字甚至当年的一些事，不为别的，只因大家都被早些年詹殷的反应弄怕了。
“你明天一早去档案科，找到之后传一份电子档给我。”
“好。”赵雪翠曾经听周局提起过，当年詹远的档案早一步到了市局，可人却在就职前一天遇到意外，所以档案应该还在市局。
“对了，这事暂时别让詹殷知道，也别让吴晨知道。”
“明白。”
挂掉电话后，李新远抬头向远方看去，神色有些凝重。
招待所的前台边上，昨天送包裹的小女孩在一旁写着作业，蹙着眉心，嘟囔个嘴，满眼的不高兴，应该是在着急地补暑假的作业，但眼睛还时不时的望向架子上的电视，把一心二用演绎到了极致。
“李队，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小郑正好下楼想去隔壁便利店买点东西，就十分不幸地在门口见了她的顶头上司，“我…我去隔壁买个牙刷，下午询问的笔录我整理好了一会儿就发你。”
小郑唯恐被扣上一个“当出差是来旅游”的罪名，忙不迭地主动交代着。
“嗯。”李新远愣了愣，其实他压根就没看见她从身边路过，面对实习生一副显然受惊不小的表情，他脑海中回响起詹殷刚刚在房间里对他说的话，表情难得柔和了些，“明天早上整理给我也可以。”
“啊…好。”小郑同志直接呆在了原地，目送着李大队长慢慢走远。
等她踏进便利店时，才反应过来，刚刚李队突然的温柔是她的错觉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