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放自如的二人，在久别寒暄后，终于开始了正题。
“我的好詹哥啊，你知道检测科的小张有多崩溃吗，当他看到连他最爱的毛爷爷也要来折磨他的时候，他估计是想死的心都有了，你竟然让他在人民币上提取指纹！”
“结果呢？你能不能说重点啊，你敢跟老李这么抱怨吗？”詹殷一只手揉着他可怜的天鹅颈，另一只手想再倒点药酒出来，又感觉不太方便，干脆直接把手机放在洗漱台上，调成了免提。
“那能一样吗？”吴晨暗中撒娇，让詹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重点就是，咱们运气好，那是张新钞，上面居然只有零星几个人的指纹，其中一个指纹竟然在数据库里匹配成功了！你还记得 10 年前惠阳市 8.7 割头抛尸案在逃的重大嫌疑人金国银吗？”
“记得，你是说检测出来有他的指纹？”
“对！”
“卧槽，老子真是命大！”詹殷揉着脖子手一用力，疼得他立刻眼冒金星，连李新远进门都没注意到，心里充满了侥幸后的心有余悸。
金国银，在逃十年的重大嫌疑人，警方使尽浑身解数都没找到半点踪影，谁能想到他竟然躲到了这么偏远的凤荣县，还和曾晚霞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让詹殷感到侥幸的不止这个，金高银能成功在外躲藏十年，虽说同背后暗中施以援手的脱不了干系，但最主要的还是他身手极好。
“怎么，不要告诉我你办案遇上他了吧，詹哥啊，没带枪可要躲远点啊，那身手，当年可是徒手干掉了我们好几名警员啊，其中还包括特警队员！”
吴晨的小心脏此刻面临着剧烈的挑战，唯恐支队一只花再出什么意外。
“知道了知道了，房顶都快被你吼塌了，没事就挂了。”
詹殷背靠着墙，心里还是有些后怕，如果当时他没有当机立断佯装成一个贪人钱财的小混混，金国银估计会痛下杀手，即便当时躲在身后的老李出手，他俩加起来应该都不会是他的对手。
莽撞了，莽撞了！
“哎呀，妈呀！”正难得进行深刻反思的詹殷一抬头，就撞上了李新远的清亮的眼神，差点被吓出房颤，“我说，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哎哟，我的小心脏！”
詹殷几乎就要伸手逮住李新远的双手让这货好好感受下他现在不正常的心跳，不过还好及时忍住了。
“刚刚，就在某人说自己命大的时候，”李新远把詹殷随手放在洗漱台上的药酒瓶盖上，看着某人骂骂咧咧地走出了卫生间，倒在床上看起了案卷。
“老李，案卷我看了下，冼华当年也在县公安局工作，风评一直很好，却突然被人举报受贿，利用公职谋私利，后被撤职，曾晚云找曾晚霞寻求帮助，无果，冼华被判刑，在看守所的时候就畏罪自杀，当时曾晚云不知道冼华已死，竟然雇佣人劫持了她姐姐，以及作为当时刑侦大队副队长詹远的儿子，也就是我。”
李新远洗了脸从卫生间出来后，以为他是在看着案卷陈述，却不想是在闭着眼睛如数家珍般述说着那些刻在他记忆深处里的沉疴痼疾。
“曾晚云也真是可怜，不知道那个时候，冼华的尸体早就在太平间凉透了，当年的法医检测报告也是不清不楚，所以…”
如果当年真是她策划的绑架，如果冼华真是无辜，那曾晚云心里一定有很多恨吧，诉说无门的冤屈，工作被替的不满，美满的家庭惨遭破裂的绝顶打击，无一不是滔天仇恨的培养皿。
所以为什么遭受折磨的会是年幼的他呢，泥水，沾了辣椒水的鞭子，盐浴，那时候年仅五岁的他就这样遭受了成年人都不一定能忍受下来的酷刑。
……
“没想到詹远的儿子还是个硬骨头啊，哭！给老子哭出声来，对，就这样，哈哈哈！！！”废弃的冻库里还残留着刺鼻的鱼腥味，而此时又添了新的味道。
“小子，你也太可怜了，被亲生老子抛弃，选了个娘们儿，最后还是老子把你从水库给捞了上来，亏得老子机灵，跟着跳进了海里，不然身上肯定被射成了窟窿。”
“喂！什么！送回去，你他娘脑子被卷帘门给夹了吧，老子费了这么大的劲儿才换来的保命符，送回去了我怎么办！”
“这可是你说的，好，放心吧，死不了，不就抽了几鞭子嘛，老子还好吃好喝地供着呢！”
五岁多的小男孩看着在他旁边草席上的白面馒头，突然恶心地吐了出来，本来就没怎么吃东西的他，在这两天的折磨里，完全瘦成了皮包骨，高烧不退的他吐得只剩水后，彻底失去了知觉。
小男孩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见识过了地狱的暗黑后，便开始害怕起了人间的光影，想尽了办法伪装自己，光明落下的暗影在他眼中成了地狱中的魑魅魍魉，那个常年带着腥味的冻库，他被蒙住的双眼，所感受到的每一次来去的人影，都在他心里燃起了永不泯灭的地狱之火。
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伴随了他整个童年，随着詹远的死才看似慢慢淡去。
詹殷闭上了眼，把那股能把人扭曲到变形的恨意收了收，松开了被他抓得皱乱的床单，吐出了一口浊气，佯装镇定地睁开了眼，满是嘲讽地开了口，“所以，曾晚云是在为冼华报仇？隔了三十年才报仇，真是好耐性！”
李新远毫不客气地把一沓案卷扔在了他身上，“跟你说过多少遍了，看案卷要仔细，你没发现当年举报的人其实不止一个人吗？”
“什么！”詹殷快速地再次浏览案卷。
“当年住一个巷子的四个邻居，居然有三个都站出来作证，说亲眼看见行贿人提着现金到过冼华家，最终还真在家里搜出了十万，三十年前的十万可是比大数额啊，比毒贩盗匪的收入都高了，但冼华的家境也不算差，有必要这么自毁前程？而且冼华当年的职位并不算高，有谁会拿这么一大笔钱去贿赂刚参工没几年的年轻人？”
詹殷此刻早没有刚刚的无精打采，一边看看卷一边喃喃自语，内心狂放爱自由的姿势从靠坐在床头自然切换到了趴在床尾，精神抖擞地如同看到了小说的最精彩情节。
这期间李新远一直沉默不语。
“这份案卷这么详细，专业程度和现在不相上下，但却经不起细看，冼华真正定罪的点写得十分模棱两可，最后行贿人竟然去当了污点证人，还有冼华在看守所畏罪自杀，曾晚云走投无路实施绑架，这怎么看，都疑点重重！”
李新远意外的没有坐在书桌上办公，把没看完的卷宗放在了床头，犹豫了片刻压下了心中的疑问，转而问道，“你也觉得嫁祸的痕迹太明显了？”
詹殷说：“说不上来，我只是很奇怪，如果真是曾晚云策划的那场绑架，动机是什么？为了把冼华换出来？难道她不知道那个时候冼华已经‘畏罪自尽’了吗？退一万步说，如果她不知道，当时大专学历的曾晚云真的会蠢到做出这种事？绑架了我之后，还折磨我，当时的情景怎么看都是想要撕票而后又突然改变了主意。”
李新远补充，“曾晚云时隔三十年才展开报复，说明此刻是她认为最好的时机，这也说明她是个很有计划并且极有耐心的人，她是真的想报复宋，萧，苏三家，但却不一定真的想杀害他们的女儿，可是对于当年并没有干预到案件中的唐家，曾晚云也并没有手下留情，这有点说不通。”
唐小晚明明会游泳，可那晚她在回灵江的反应实在让人怀疑。
“这有什么说不通的，唐小晚不也没有死吗？而且是在大家都以为她在劫难逃的时候总能化险为夷。”这句话犹如诛心之论，詹殷说出口时，自己都吓了一跳。
随即又道：“我只是猜测，并不是说唐小晚…”
“我明白，唐小晚我已经派人 24 小时盯着了，有问题总会露出马脚。”事情调查到这一步，一些迷雾已经慢慢散开，那些一直存在于唐小晚身上的疑惑总会渐渐浮出水面。
人往往就是这样，会不由自主地对死者抱有同情，对侥幸活下来的人持有怀疑，各种有罪的论调和猜测就像埋下了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种子，让勉强活下来的人始终在惨剧的余威里挣扎，却终究找寻不到出口。
“我倒是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李新远放下了手中的案卷，侧着头看着趴在床尾看手机的人，这张一米二的标间床铺似乎容不下詹殷那超过一米八五的高个子，那双大长腿缩在床头的位置，丝毫不介意洁白的枕头被自己的臭脚丫玩弄。
“什么问题？”詹殷头都没回。
“你为什么对曾晚霞的偏见这么重，是因为小时候的事，还是在案情上，你有其他的事瞒着我。”
“怎么会，”詹殷身体一僵，脚腕一松，枕头从脚腕间顺势滑落，声音有丝尴尬，“我能有什么问题瞒着你，我只不过比你更了解曾晚霞一些而已。”
“你在确定了金国银的身份后，是不是就怀疑当年真正谋划绑架的其实是曾晚霞，并非曾晚云？”
“那天晚上，我偷偷溜出去，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詹殷没有及时回答，反而一个凑身往前，盯着李大队长漆黑深邃的眼睛，问出了困惑了他一天的问题。
李新远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退，从床边顺手拿起一叠案卷拍了过去，“从我以为你掉在了厕所坑里的时候发现的。”
“呵呵，您老人家可真会开玩笑，你是从我和金国银打斗的时候发现我的？也就那个时候闹出了点儿动静。”事后詹殷仔细回忆了当天的情形，觉得李新远甚是老奸巨猾。
“差不多，当时我正准备出手，可是看到某人似乎正在锻炼演技，我也不方便上前打扰。”李新远回想起当时的情形，笑了笑，室内昏黄的台灯落在那勾起的嘴角上，氤氲出了醉人的暖意。
“咦，你把冼华的尸检报告也弄来了，可以啊。”詹殷眼眸低垂，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散出来的几张纸上，于是适当地转移了话题，他最担心的就是在李新远面前暴露他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一面。
“嗯，还没来得及细看。”
“老李啊，”谁知詹殷突然抬起头，神色突然有丝诡异，“今天是 10 号吧。”
“是啊，怎么了。”李新远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接过验尸报告，上面注明了冼华的死亡时间，1990 年 8 月 10 日晚 23 点 46 分 58 秒。
“你说会不会…”
李新远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21 点 13 分。
“赶紧联系费业，十分钟内把冼华墓地地址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