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月正值雨季，凤荣县入秋后的第一场雨来的很及时，白日的高温骤降，豆大一颗的雨滴击打在车窗上，总给人一种不好的预感。
“曾晚云真的会去吗？”詹殷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越来越难走的山间小路，心中并不确定。
凤荣县地处整个平原的东面，属于丘陵地带，早些年交通不便，影响了发展，到现在经济也算不得有多好，乡间小路上连盏路灯都没有。
“我赌她会去，这么个特殊的日子，即便是冒着被抓的风险她也一定会去。”李新远车开得很稳，一如他的性格，但这话却完全不像会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三十年了，在曾晚云真正实施报复行动的这一年，难道她不会亲自到冼华的墓前让他好好见证这一切？女人的情深有时候能执着得让人难以想象。
雨刷来回不停地摆动，干净透亮的挡风玻璃又瞬间被大雨铺满，李新远想开点窗户透气，还是忍住了，“曾晚云那天晚上本来可以挟持唐小晚一走了之，虽然带着人质容易被暴露，但也不应该会做出停车推人，再趁机给你一刀的举动，原本我以为她是在挑衅警方，直到我看到冼华的案子才突然明白，她当时就是特意露面暴露自己，不让我们就此结案，她就是要引着我们来凤荣县，借警察的手替冼华洗清冤屈！”
“对！而且整个行动还极富仪式感。”詹殷似乎察觉出了李新远内心的烦躁，开了一点窗户，山林晚间的空气顿时夹风带雨透过细小的窗缝挤进了车内，一扫烦闷。
“宋雪儿的案件被辖区派出所以意外事故结案，之后萧智苳的案件手法同样干净，故意引起了西派分局的注意，直到苏小妍的案件到了市局，这才算是达到了曾晚云的目的。”
精巧绝伦的布局，用心程度之深，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李新远向身旁瞥了一眼，看见詹殷右侧的衣服裤子上都染上了水渍，便问也不问，直接把副驾驶座的车窗关上了，说道：
“至于后来唐小晚的绑架之所意外横生，有两种解释，一是因为曾晚云替李家兄弟接连撮合的对象都死了，从而引起了这两人的注意，他们甚至可能察觉了曾晚云的真正目的，从而想要在唐小晚的事情上干预，于是接连露出破绽，二嘛，曾晚云其实一直都并不打算对唐小晚动手，只是把她作为引起警方注意的诱饵，两人极有可能还有合作，不过，现在这些也仅仅只是猜测。”
车子稳稳地停在一家新式农村建筑的开放式大院里，李新远给了出来查看的主人一些钱，示意他不要声张，好意谢绝了对方赠伞的好意，穿着警用雨衣，检查了枪支器械后，才和詹殷冒着大雨沿着小路向林间的墓地走去。
此次出差李新远竟然会私车公用，连夜让人把他那辆奔驰 G65 开到了这个小县城来，着实让人很吃惊，詹殷还记得当时他刚买这车的时候就酸过他，“哟，老李，大 G 啊，这可是所有男人的梦想啊，这么高调不怕被纪监察的人给盯上啊，啧啧啧，老子要去举报你！”
“去吧，全市局的人谁不知道我爸妈留给我的遗产完税后都够我花几辈子了，不花了，难道捐了？有钱也有错？”
“简直太嚣张任性了，你这种人就活该为国家多做贡献！”
一路上竹林声激荡，小路蜿蜒曲折，两人艰难步行了十分钟后站定，望着前方一片较为宽敞的空地，松了一口气。
冼华的墓地和周围其他只是个土包的坟地一比，显得太过醒目，一看便是常年有专人打理。
詹殷环视了一圈，找了个既可以隐藏，又不影响视线的地方，拉着李新远藏了起来，两人蹲坐了一会儿，看着四周没动静，他的话匣子又瘪不住了。
“我说，冼华墓地的风水一定是专门找人看过，你看前面那条河，再看看后面这座山，依山傍水，再看他面前那块空地，从风水学上来说，那是明堂开阔，来的路上屈曲蜿蜒挡煞气，这曾晚云还真是对人用情至深啊，人死如灯灭，还把身后事安排得这么妥帖，哎，真是死而无憾了…”
詹殷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地很低，却依旧挡不住话里的羡慕，李新远转过头来，眸色深沉，说道：“你对案情要也能这么用心，周局也不用一天到晚捶胸顿足地担忧你前程了。”
“我可不想当一辈子警察…”
詹殷牢骚还没发完，就被李新远捂住了嘴，前方有动静！
一阵细微到几乎不可察的脚步声落在了坟前的空地上，来人一身黑衣黑裤鸭舌帽，身姿修长，一点都不像一个年过五十妇人佝偻的形象，这会是曾晚云吗？
此时雨势已经小了很多，来人既没有撑伞也没有披雨衣，一双黑色高帮马丁靴在墓地周围来回穿梭，又是拔草又是清扫墓地前堆积的脏物，轻松惬意地仿佛一个普通人在清明时节来扫墓一般。
詹殷看了眼一旁的李新远，想行动，却被对方打手势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差点忘了，曾晚云非常有可能持有枪支，冼华失窃的枪支一直没有找到，那极有可能就在曾晚云手里。
虽然此时对方只有一人，但不确定周围是否还有其他同伙，有太多未知的情况下实在不宜轻举妄动。
可来人却几乎不给他们思考的机会，矫健地在墓地前后奔忙，没一会儿便收拾完，又小声地在墓碑前说了些什么，便欲转身离去。
不能再等了，李新远冲詹殷比了个手势，示意他留在原地，自己率先冲了出去。
“不许动，举起手来，不然子弹可不长眼睛！”
本来已经快要走出墓地前方空地的“曾晚云”突然脚步一顿，出人意料地乖乖举起了手来，李新远慢慢靠近，直觉不对。
这个人不是曾晚云！
眼前人虽然只是背对他，但，曾晚云那种拥有强大心理素质的人，怎么可能会在枪口还未逼近的情况下就开始瑟瑟发抖，而且还是在黑夜之中肉眼都可见的颤抖！
“转过身来，把帽子取下来！”不对，他们被耍了，李新远慢慢上前几步，左手掏出手铐，在女子转过身来的刹那迅速上前，轻而易举地把人擒住。
“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你们抓错人了！”女子瞬间爆发出来的惊叫声，让李新远耳膜顿时一轰，皱着眉赶紧捂住了她嘴。
山林间还回荡着尖锐的回音，伴着墓地的阴森，像极了午夜档电视剧里冤魂索命的情节。
“唔唔…”被擒住的女子吓得腿都软了，直接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头晃得倒是得劲儿，十分想说话的样子。
“不准叫，再叫直接把你打晕！”李大队长人狠话不多，最烦的就是这种遇事只会尖叫的女人。
女人赶紧点头，跟小鸡啄米似地，全是对生命的渴望。
“你们…你们真的抓错人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是有人给了我钱，还…还给了我这身儿衣服，让我这个时候过来扫墓，我就是贪点儿钱，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警察同志你们放了我吧。”
李新远根本不搭理这个满嘴谎话的女人，反而对着詹殷藏身的位置道：“出来吧！”
在收到命令后，詹殷才从一旁的灌木丛中钻了出来，神情也满是可惜，“看来咱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曾晚云的掌控之中啊。”
詹殷站在空地上向下一望，平静的回棠镇被包裹在柔和的夜里，雨又小了些，空气中的水雾还未散去，朦胧一片，像给这暗藏杀机的黑夜加上了一层滤镜，堆砌出了美好的假象。
“我总感觉不太对，小郑和费业他们怎么还没到！”李新远看了手表上的时间，才刚过 23 点，心中突然没由来地一慌，“不管了，我们先走！”
詹殷点了点头，正要接过被拷住女人，谁知她突然猛烈地挣扎，竟然把一时没注意的詹殷给撞退了好几步。
“等等，你们不能抓我，我没罪，为什么要抓我，你们行行好，要我怎么样都可以的。”那女人在挣扎的时候露出了姣好的面容，柳眉杏眼，标准的鹅蛋脸，是那种不用化妆就很好看的清秀容貌，但眼角已经有了一些明显的细纹，仔细一看还可以从这股清秀里觉察到一丝并没有刻意隐藏的魅惑讨好，是一种想刻意表现地妩媚动人却又藏了一丝笨拙的试探。
詹殷怔了怔，不可思议的目光从女子脸上移向李新远：这女人在勾引我们吗？真以为我们是封建时期的官差吗？无脑电视剧害人呐！
“你给我老实点！”詹殷上前就是把人猛地一拽，“这曾晚云还真会找人，这女人别是扫黄打非的漏网之鱼吧，竟然自己送上门了，老李啊，这算不算是色诱。”
“等等，等等！”女人原本也没想过真能成功，慌乱中收起了那副姿态，“我知道你们要找的是谁，那…那个女人让我告诉你们一些话，我…我说了你们能不能就放过我？”
女子乞求地看向李新远轮廓分明的侧脸，就着渐渐清朗的夜色，仿佛在仰望一尊主宰万物生命的神祇。
“你现在还有其他选择吗，说！”李新远的耐性一向不是很好。
女人最后的期望破灭，神祇怎么会真的施恩于一介蝼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