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噔,噔,噔…”一颗小石子急速地滚动而又逐渐停歇,声音细小清脆,却像是弹动了人脑海中那根紧绷的细弦,再多一点的动静,就能崩离断裂。
黑衣人正欲扣下扳机的手指突然一松,听到身后的响动后,警惕转身,枪不离手,低头看向滚落在他脚边的石子,一脚踢远,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还是慢慢朝着石子来处的方向走去。
行动时黑衣人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十分放松没有半点的紧绷和压力,这份对器械熟悉的掌控度甚至强于大多数警察。
90 米,80 米,70 米…
雨后的空气异常清新干净,四周静谧无声,凝神倾听,似乎可以觉察到人细微的呼吸声,更别提浓重腥甜的血腥味。
詹殷猛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调整了呼吸,慢慢把枪口对准坟包边缘,静静地等待着。
常年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人对于血腥味的熟悉度堪比警犬,黑衣人顿时止住脚步,把枪口对准了坟包的边缘。
“砰!”子弹破土而过,扬起的泥土残渣还夹杂着刚浸入不久的水汽,黑衣人抬了抬头,看着坟包后并无响动,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却依旧没有放下警惕心,再次审视着周围的环境,复又抬起脚步向前走去。
人在短暂试探过后,情绪会得到片刻的放松,詹殷瞅准机会,矫健的身姿从半圆形坟包的另一侧窜出,有绝佳的视力助力,一枪击中了黑衣人持枪的右肩。
“唔!”黑衣人一声闷哼,枪械顿时滑落在地。
就在詹殷准备再次扣动扳机时,黑衣人甚至来不及去取戴在头上的夜视仪,就着另一只眼快速锁定了目标,掏出了匕首,凌空旋转飞去。
夜色在刀片表面泛起粼粼波光,携着尖锐的杀气从詹殷右肩三角肌的位置划过,肌肉刺痛,他手上 G17 轻巧的枪身也坠入了泥泞的路面,几乎落地无声。
风乍起,带起一阵更浓重的血腥味。
“你大爷的,居然还是个练家子!”詹殷低声咒骂,这一晚上狼狈逃窜所累积起的窝囊气在这一瞬间彻底爆发。
黑衣人想要弯腰拾枪,詹殷怎么可能让他得逞,甚至顾不上去捡落在身边的 G17,赶在了对方行动前,卯足了劲儿,一脚直落对方胸口,击得黑衣人不得不退了几步,倒在了身后泥土堆起来的坟包上。
泥土堆起来的坟包年代久远且无人打理,碎石混杂,顿时磨破了黑衣人的 T 恤,擦出一片血痕。
两人身上都有负伤,能一枪就解决的事谁也不愿意贴身肉搏,詹殷把黑衣人一脚踹开后,就立马弯腰准备去捡那把离他最近的狙击步枪,不想却被直接扑到在地,而他的手就在离枪仅仅十厘米的位置。
“嘶!”詹殷的后背本来就有深度擦伤,此时被猛得扑倒,疼得龇牙咧嘴,极端的愤怒瞬间升腾而起,似乎麻痹了全身的痛感,摸黑抄起手边的石头就像黑衣人的头部砸去。
他狠,黑衣人也温柔不到哪里去,动作狠绝,毫不拖泥带水,也不管流血的额角,携着漫天的杀意朝他袭来,这种让人几乎呼吸不畅的压迫感让詹殷竟然有了一丝久违的熟悉。
黑衣人至始自终一直戴着夜视仪,顾不得取下,使得詹殷根本瞧不出他的真实面目,只觉得在打斗过程中这人的身形越来越像一个人。
近身搏斗容易激起人潜在的凶性,特别是在生死时刻,理智都要让步于身体的条件反射,黑衣人一米七的个子竟然能把詹殷逼到这个份上,这实属罕见。
体格的较量拼不过,那便只有直取要害,黑衣人终于得空,一把取下了夜视仪,就着把人扑倒的姿势,用力往詹殷的后脑勺砸去。
而从小练就了一身摸爬滚打工夫的詹殷对危险的感知已经渗入骨髓,仿佛脑后长了眼睛,灵巧地向左一偏,避过了这致命的一击。
黑色夜视仪的坚硬外壳从他发间扫过,碎了一地,惊地詹殷心跳一滞,这力道,要是打在了他的后脑勺,非得把脑浆给迸出来,那他的死相也未免太过难安了些!
同詹殷这一避开,同时也看清了身后人的那张脸,眉毛稀疏寡淡,且断尾,眼尾下耷地严重,一副标准的凶像,这人正是那天晚上同他交手,在逃 10 年的重犯金国银!
“是你!”
“又见面了,别来无恙啊。”金国银尖锐的声音在阴森的墓地里格外刺耳,詹殷不禁打了个寒颤,“你他妈该不会是个太监吧!”
“你!”金国银眉心皱成了“川”字,眼里迸发出的狠光几乎要把詹殷那张臭嘴给撕个粉碎,“这次就是你的死期,看你还有什么花招。”
“哟,挺有自信的嘛。”詹殷快速后退,余光瞥过身侧坟包上的亮光,英俊非凡的脸上扬起了他那招牌式欠打的笑容,大手一挥,坟土夹杂着破碎的夜视仪镜片渣像雾似的扑向金国银的面部,趁着对方抬手偏头避过的瞬间,詹殷倾身向前,挥出了重重的一拳,“打架少 BB,放的话越狠,下场越惨!”
论打架,老子还没输过!詹殷心里补充道。
金国银当年的身手再好又如何,岁月不可能让一个人永远保持巅峰状态,如今四十好几的金国银同正值壮年的詹殷相比,胜负未知。
詹殷这一拳用尽了全力,把金国银击得退后了好几步,逼到了坟包的边缘。
这座坟包位于看台最角落的位置,四周杂草横生,背后便是悬空的断崖,断崖下就是那条象征风水的河流,鲜少会有人把坟地安放在如此偏僻的角落,前方狭窄曲折,背后无所靠,虽谈不上凶煞,但也绝对不算一个好的安身之所,比抛尸荒野好不了多少。
此时大雨刚过,水流湍急,黑压压一片的河水向山林张开了血盆大口,裹着夜风,把饥饿地投向了看台边缘的人。
不远处李新远的身影将至,金国银在看台边缘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眼看就要面临两人夹击的风险,眉梢都散发着一股狠戾的气息,“臭小子,是你逼我的,死了可别来找我,我本来都打算金盆洗手了。”
“我呸!还金盆洗手,下半辈子去牢里慢慢洗吧!”
这种情况詹殷怎么可能给金国银喘息的机会,自己的身形都还没有稳住,就扑身向前想把人彻底压制,却不想对方的动作更快一步,左手撑着坟包,身起,劈出一脚,直上詹殷的面门。
“艹!”詹殷的身形本就不稳,面对这巨大的冲力,顿时无力地向一旁跌去,一时间眼前金光四闪,整个天地都跟着飘荡了起来。
而他的倒地的位置,距离断崖边只有几步的距离,崖边的夜风刮在身上,似乎要把人推下无边深渊。
这生死关头容不得他缓神,倒地的瞬间便摇摇晃晃地撑地而起,本想最后奋力一搏,却无意间触碰到了一个金属利器——正是划破他手臂的那把匕首!
赤手空拳的两人谁先拿到了武器,至少就能在短时间内掌握绝对的主动权。
一个肩部被划伤又被踢出了脑震荡,一个右肩中弹竟然还攻势不减,人的极限此刻被演绎到了极致。
“别动!举起手来!”两人打斗的这一两分钟漫长地似乎过了一个世纪,李新远及时赶到,那沉稳的声音落在詹殷的心里顿时散发着圣母玛利亚般的光环。
此时,不远处乡间小路上成列的红蓝警灯闪烁出一条庄严华丽的灯带,正冲破层层夜色,踏着黑水泥潭叱咤前来。
詹殷紧绷的神经顿时一松,全身的痛感便齐刷刷地席卷而来,刚一动,脑袋便天旋地转,十分狼狈地跌在了一块被风沙吹散痕迹的无名碑前。
而此刻正处在枪口下的金国银,竟然起了同归于尽的心思,“呵,有个老熟人垫背也不错!”
话毕,便直接扑向了詹殷,两人在泥堆里翻滚了几圈,距离断崖边越来越近。
“砰!”李新远奔走中射击,枪法狠,准,不带任何犹豫,当即传来子弹裹住血肉的低沉滞塞的声音,可他却低估了金国银的狠辣程度。
那个能把少女头身分离,碎尸泄恨的杀人犯,那个能一人独挑十几名干警的凶手,即便是在中弹后也挡不住爆发的凶性,拖着詹殷向崖边滚去。
“砰!”第二枚子弹迅速破膛而出,但却考虑到詹殷的安全,李新远的手重重一抖,任由子弹偏离原有轨道,在泥土里擦起细微的火花。
“詹殷!”
两人缠斗在一起翻滚的身影在没入黑暗的瞬间,李新远一个飞扑上前,及时拉住了詹殷攀在悬崖边上的手臂,利落的短发荡起的水珠在夜空抛出了一段闪亮的弧线。
李新远紧紧拉着詹殷的手,可詹殷的脚下却还有金国银!
开枪还是活捉,李新远心里有瞬间的犹豫,可随即嘴角一勾,那张自信到极致的脸庞多了几分狠意,五官疏冷隽永,持枪的右手迅速对准了詹殷脚下悬空挣扎的金国银。
可枪声却没有响起,反而是金国银尖细的声音彻底打破了这夜的宁静,一把带着血迹的匕首随着跌落的身影一起投入了湍急的河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