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冷静点!”李新远叹了口气,他就知道这人免不了有这么大的反应,但有些事他不能让步。
“我让赵姐查过詹…你父亲的档案,当年他回调,其实只是正常流程,至于冼华那个案子,据周局回忆,当年确实是你父亲负责,案件侦破时甚至还轰动一时,但是档案上寥寥几笔带过,半点功勋都没有提到,你有想过为什么吗?”
詹殷用手肘撑起上半身,脸上没有半点震惊和不平,反而一股冷笑从唇边划过,“为什么?因为这案子有猫腻,因为冼华很有可能是被冤枉的,因为连根拔起要坏掉一颗大树,要损坏到乘凉人的利益,所以这么多年来就这样被压了下来!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当年的绑架,就真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伴着他一辈子的笑话!
“你既然清楚里面的厉害的关系,那为什么…”
“因为我不甘心啊!”詹殷突然拍开了李新远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掌,愤怒无比,起身向前,顾不得头脑晕眩,双手用力撑在担架上,眼里是他极力压抑却还是叫嚣而出的恨意。
“我不甘心,幕后真正的主使都还没找到,他们可以把一切罪名都甩到曾晚云头上,但是我做不到!那个快被鞭子抽死的人是我,那个活在无止尽折磨里的人也是我,我只是想为自己找一个公道,为什么,詹远他都死得透透的了为什么都还要来阻挠我!李新远,你不明白,你永远都不会明白那种痛!”
那种被至亲抛弃,身处无尽折磨的痛!
詹殷声音低沉沙哑,整个世界里天旋地转,在这遍地孤魂的地方,他注定是被放逐的那个人,眼前人是他唯一能汲取到的温暖,可他们注定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就像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辣椒水浸到伤口有多疼,充满盐水的浴桶原来也可以淹死人,他更不能想象身体在两种疼痛间来回切换是可以让人感到多么绝望!
而除此之外,那时他所承受的还有金国银那阴鸷到变态的声音:
“很痛是不是,痛就对了,我小时候被丢弃的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我这是在锻炼你的意志知道吗,哈哈哈!你迟早有一天会来感谢我的!”
痛晕过去的他在墙角醒来,墙面的鱼腥味充满了地狱张狂的诱惑,他想一头扎进去,可是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李新远对他很好,他知道,但这世上哪来真正的感同身受,他也不希望别人懂他的苦,有些痛苦只能深藏于心,盼着哪天在岁月的帮助下能与它彻底和解。
“对不起,詹殷。”李新远心里有歉意,往后退了退,拉开了两人快要触碰到鼻尖的距离,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可以感受到詹殷身上散发出来的孤寂气息,夹杂着浓烈的不甘和愤怒,连空气都充满了身不由己的味道。
但他一点都不后悔,即便詹殷以后会恨他,他也不会后悔。
这个人在平静嬉笑的面皮下活了十几年,如今终于寻到了噩梦的源头,如果他不拉着,前方无尽的黑暗沼泽迟早会将他吞噬。
十五分钟前。
“你们没事吧,有没有受伤,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单独行动,不要单独行动,当我说话是放屁吗!”周局躲在客厅角落里,“狠狠”地数落着这群最喜欢擅自做主的小子,他在黑夜里压低了声音,可威力却丝毫未减。
“我倒没什么事,就是詹殷后背肩部有弹痕擦伤,还有点轻微脑震荡,现在正躺在救护车里。”李新远说这话时异常冷静,就跟平日里陈述案情一样,让周局有些下垂的脸颊肉莫名抖了抖。
他心里清楚,有些人表面越是严肃,心里越是紧张难安,“那臭小子,你盯着点儿啊,脑震荡可不是闹着玩的,本来这人就不算特别聪明。”
“知道,对了,周局,詹殷不能参加这次专案组的行动。”李新远走远了几步,刻意压低了说话的声音,眼神向后瞥过,发现他们对话的当事人竟然窜出了车门,小郑不知道被支去了哪里,那人就靠着车门背对着青灰色的夜空,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歪主意,一身黑衣的他仿佛要和这片墨色融为一体。
“不至于吧,虽说当年结案时老詹有处理不妥的地方,但也没到…”
“周局,詹殷当年被绑架的细节你是知道的!”李新远其实想了很久,想来想去,都觉得不能让詹殷直接参与案件的调查,这会毁了他,但也不能让他完全脱离其中,任由心魔在心里继续扎根繁衍。
更重要的是,李新远隐隐觉得曾晚云似乎对詹殷有些在意,这种在意里还带着一股杀意。
“哎…当年的那场绑架,我们把他救上来的时候都觉得没有生还的可能了,可没想到,他竟然坚持下来,虽然自闭了两年,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周局坐在客厅里,记忆里那副小身板上血淋淋的红似乎被烙在了心里,怎么都褪去不得。
李新远站在救护车旁的田埂上,前后都是荒废已久的田地,杂草丛生,被刚刚过去的一场大雨击打地奄奄一息。
自闭?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有些泛白,这是他第一次听周局说起当年的具体细节,对于詹殷被绑架的事,他虽有疑问,但也不会主动去问,只是莫名地很心疼,那只是一个才五岁的小孩子啊。
当年自闭的人,如今活成了这么明目开朗的样子,不管这表象能够维持多久,当初一定是剥皮抽筋的苦痛,才能忍着血泪换上另一副皮囊,重新生活。
“詹殷他到了凤荣县后情绪很不稳定,并且他已经查到当初绑架的人是在逃多年的金国银,他作为受害者,不能直接参与案情的调查,我有点担心…”担心他会忍不住和背后之人同归于尽。
让灵魂解脱,并不是只有报仇雪恨这一种方法。
电话那端并没有及时回答,似乎在仔细思量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响起说话的声音,“好,这事你定,詹殷那小子你也费心了这么多年,亲哥哥都不一定能做到你这个份儿上,他要是又跟你闹,就让他来找我!”
周局挂了电话,起身慢步走到窗边,想从兜里掏烟,可手一碰到裤兜才发现自己穿的是睡裤,无奈地摇了摇头,蹑手蹑脚地钻回了被窝,心里不是个滋味儿,立秋了啊,不知不觉,一年又去了大半,老詹啊,你当年怎么舍得啊,那么好的儿子…
*
因为专案组的到来,整个凤荣县都好似热闹了起来,县公安局里的有些人似乎终于睡醒,呈现出了从未遇过的积极办公状态。
“李队,詹副呢?”案情会一结束,吴晨就献宝似地跑了李新远跟前,钛合金神瞳方圆十里搜寻着自家副队长的身影。
“医院呢,昨天行动受了点伤,你空了可以去看看他。”
“什么!”吴晨心里不禁埋怨起周局来,这么大的事居然都不和队里面的人说一声。
李新远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似乎已经预见了吴晨即将到来的哭吼,“这里不是市局,注意形象,对了,查金国银的时候再查查曾晚霞,看三十年内她手里有哪些不了了之的案件,这种案子应该不多,人手不够,让老钱帮你,记住,用自己的人。”
“明白!”
“曾晚霞还没到?”李新远抬头问。
“到了。”
凤荣县询问室里的条件可跟江安市局没法比,“坦白松开,抗拒从严”八个大字醒目地贴在询问桌的背后,此时正滑稽地对着李新远和吴晨二人,显得无比荒诞可笑。
“曾副所长,把你请到这里来是想知道些关于旧案的问题,您不介意吧。”要说吴晨偶尔的智商脱线是受了詹殷的影响,那思维缜密的审讯手段便是得到了李新远的真传,认真起来,几乎找不到说话的破绽。
“不介意,不过我倒是很好奇,李队似乎从一开始就对我格外关注,我也觉得如果有什么误会一定要趁早解释清楚,不然走到后面才发现走偏了,再要回头可就来不及了,您说是吧,李队长。”
曾晚霞在凤荣县也是个知名人物,从一开始的县公安局,到后来的一待就是几十年的东城派出所,就算现在被“请”到了这里,脸上轻松自在的神情就跟回自己家没什么两样。
“曾副所长,您这也太不尊重我了吧,我这么一个大活人坐在您面前,您眼里怎么只有李队一人呢,您不介意的话我就开始了?
吴晨脸上挂着笑,但眼里却没有丝毫温度。
“真不好意思,吴警官,您请吧。”话虽是对着吴晨在说,可曾晚霞温柔的眼神却是看向了他身边端坐却不发一言的人。
李新远此刻终于明白了几天前詹殷说的一句话,“曾晚霞的温柔里,有种让人很不自在的蛊惑,就像是一条蟒蛇缠着你,却不急于吞食,温柔地朝你吐蛇信子,可不管再温柔还是挡不住鳞片游走在肌肤上引起的颤栗,会让你本能抵抗。”
这比喻,还真贴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