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副所长，你认识金国银吗？”吴晨十指交叉，手肘靠在桌上，面无表情的样子同平时判若两人。
“金国银？毕竟是出逃在外多年的嫌疑人，肯定是知道些的，但要说认识就很勉强了。”曾晚霞熟练地回话。
“10 年前，金国银在惠阳市犯下割头抛尸案前，你见过他吗？”
“没见过。”曾晚霞双手叠放在腿上，并未放在桌前，姿势端庄优雅，面对李新远和吴晨就像看着爱玩闹的小辈，且不说他二人不自在，就连一旁的书记员都觉得这氛围很是奇怪。
“真的没见过吗？”吴晨继续提问，自始至终李新远都没有出言干预，没人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
“没见过。”
“那昨晚到今日凌晨请问你都在哪，有人替你作证吗？”吴晨又问。
“这个点，自然是在家睡觉，我常年一人独居，没人作证，或许你们可以调查看看沿途监控？”
吴晨不欲搭理曾晚霞看似云淡风轻的挑衅，接着道：
“自从李队一行人到了凤荣县后，短短三天时间里，先是葛毅遇害，调查受阻，再是墓地遇袭，虽然曾晚云曾经和金国银有过合作，可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要是没人帮忙恐怕说不过去，你说是吗？”
李新远把昨晚墓地的细节，以及有人想借刀杀人嫁祸给曾晚云的推论，只同几个十分信任的人说了，好让其余人，包括背后隐藏的人都以为警方目前还只把嫌疑放在曾晚云身上。
“听吴警官这意思，是怀疑我在暗中帮助曾晚云了？”曾晚霞舒适的坐姿丝毫未变，不仅如此，这听到这番话后连眼底深处的戒备都慢慢淡了下来。
吴晨笑了笑，一副“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的眼神看着这位年过半百的女人，他突然觉得，年龄有时候真的是一具很好的伪装，比如曾晚云。
吴晨接着问：“12 年前，凤荣县曾发生了一起恶意抢劫伤人事件，受害人到现在都半身不遂躺在床上，而凶犯孙平却只判了两年，最后更是提前出狱，这起案件疑点颇多，作为当时的负责人，曾副所长不觉得这案子结得似乎有点草率？”
“吴警官，东西不能乱吃，话最好也不要乱说。”曾晚霞轻松惬意的姿势终于有了些许改变，叠放在腿上的双手不着痕迹地变换了姿势，右手动了动，指尖掐向掌心，但面上却平静如常。
“瞧你这话说得，难道我还能指使法院判几年？虽说那个案子的负责人是我，可证据不足，受害人家属也只是想要赔偿，资料我是如实提交。
受害人的瘫痪，那是因为当年他和家属一起上孙家闹事不小心跌下楼所致，很多老人应该都还记得，至于疑点颇多，我就不明白了，吴警官可不能给我戴一顶黑警的帽子啊。”
吴晨其实也没想能抓到曾晚霞的什么破绽，毕竟人家一辈子的工夫哪是他这短短十几年经验能比的，可她这番话也恰恰出卖了自己！
如果真是普通的案件，曾晚霞怎么可能将受害人的瘫痪的细节记得这么清楚？一个警察从业的几十年时间里，处理的大大小小的案件不知有多少，忙起来时，类似这种小案子过几天便会忘记，怎么可能 12 年后还记忆犹新！
吴晨敛了敛嘴角的笑，继续道：“那我们说回正题，10 那年前金国银从犯案，到确定罪名在逃，警方都没发现他在两年前还有前科，惠阳市局说是因为公安数据库里查到没有相符的信息，那我就好奇了孙平当年抓捕归案时竟然没有采集指纹信息？”
“听吴警官的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呢，我们不是在说金国银吗，怎么又提到孙平了？”
询问室里异常安静，吴晨从文件夹里翻出了两张照片，依次放在了曾晚霞面前。
“他们竟然是同一人？” 曾晚霞脸上的震惊毫不做作，要么是真不知情，要么就是影后级别的人物。
“当年孙平翻案没有对他提取指纹信息？”吴晨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遂又问道。
“当年孙平的指纹采集，有可能存在办案人员的疏忽，那个时候办案可没现在这么讲究，指纹采集这个东西在这个小地方并没有强制要求。”
对犯案人员采集指纹信息的流程也就从十几年前才逐渐正规化，凤荣县偏远，常规的办案流程都不一定周全，更何况是对指纹的采集。
“这金国银的运气也真是好啊，就跟有人暗中保护一样，您说是吧？”
“哈哈…”曾晚霞突然笑了起来，“市局同志还真是顾及我这张老脸，问个话都这么迂回。”
她此时端着的是一副任由你给我胡乱添加罪名，只要没证据我自岿然不动的姿态，让吴晨的后槽牙都开始疼了起来。
但她心里很明白，专案组已经注意到了她，只是苦于没证据所以才以这种姿态“请”她过来，但她却不能坐以待毙了。
“曾副所长说的是，”此时，突然响起了李新远低沉的声音，“那我就有话直说了，您是有把柄在金国银手上吧，什么把柄呢，让我猜猜。”
他突然站了起来，仿佛是坐久了起来活动筋骨一般，修长的双腿靠在桌边，有种漫不经心的压迫感，“金国银会不会还有其他的案子，比如，绑架？还是绑架小孩？或是嫁祸？嫁祸给警察？有些事光是想想，都觉得这人不简单啊。”
这话一出，曾晚霞的脸顿时有片刻的僵硬，虽然被及时掩盖，但却没能逃过李新远的双眼。
他自认这个说法其实有点冒险，毕竟没有真凭实据，但有时候故意透露一些信息，也不失为一种办法，至少可以一定程度上验证那些自己都觉得太过荒谬的猜测，或是直接起到引蛇出洞的作用。
“李队，我实在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曾晚霞底气十足地又靠回了座椅靠背，看着年轻有为的李新远，神思有了一丝恍惚，冼华当年也是这样丰神俊朗的模样，可惜，走偏了路。
有些人啊，自以为走上了一条伸张正义的道路，怀着一腔热情头也不回地往前冲，想回头时，才发现背后竟然没了退路。
今日的问话其实更像是对双方底牌的一种试探，互相摸索着，最好能一击制胜。
李新远亲自把曾晚霞送到了门口，秋老虎的余威在早晚雨水的浇灌下逐渐有偃旗息鼓的趋势，他看着慢慢消失在视野里的背影，心里突然透了一股凉。
他摸爬滚打的这了十几年，当然知道曾晚霞最后那极度放松的姿态意味着什么，如果她可以成为别人的靠山，那她背后定也有棵更大的树，好供人乘凉。
有些事他管不了，也没那个能力去管，但曾晚云的案子，他绝不会有半点的退步，属于死者的公道，属于詹殷的公平，或是本该属于冼华的沉冤得雪，这些可能会迟来，但绝不应该缺席。
李新远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摩擦了半天，最后又放回了兜里，他想问问詹殷的情况，但想到早些时候小郑汇报的话，想了想，还是等他气头过去了再说，只是这次的气可能没那么容易过去。
“李队，昨晚替曾晚云到墓地传话的那个女人的身份信息有着落了…”
这时，老钱从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走来，年过四十，脚步还轻盈地跟个小伙子似的，李新远心里不由地想起了曾晚云，她又是怎么保持了那么好的身体素质？
脑海中突然灵光乍现，挥手打断了老钱汇报，一个电话轰给了小郑。
“我记得你说过昨天下午去支言巷附近走访的时候遇到一个老人家，说当年大家都以为曾家替父顶职的是曾晚云，是因为她的身手好？”
“是啊，说她身手从小就好，可最后是让曾晚霞顶职的时候，大家都很意外呢。”
“你现在赶紧回来让吴晨带着你再去走访一次，务必问详细，为什么曾家独独曾晚云身手好，是拜师学过艺还是上过武校，有关的信息刨根问到底，这次极有可能找到她的落脚处，走访的时候记得低调点！”
“是！李队！”小郑这一整天的状态本就不好，像被霜打过的茄子似的，焉得不得了，就差跟詹殷两人在医院里大眼瞪小眼了，此刻任务一来，忧愁一扫而空，浑身像打了鸡血，见詹殷还躺着，嘱咐了护士细心照看后，便一溜烟就没了人影。
“老钱，你刚刚说那个女人的身份怎么了？”李新远进到办公室，阻止了老钱要给他倒水的动作，就着刚刚在询问室里喝过的纸杯，接了一小杯冷水就灌下了肚。
“那个女人叫薛梅梅，35 岁，单身，倒不是像詹副说的那样是扫黄打非的漏网之鱼，她有个正经的工作，是城北一家手机零售店的店员，家住城东老城区的淮北街，那一片都是老房子，人龙混杂，三教九流一般都聚集在那里，她还有个哥哥，叫薛华南，因大前天一起交通事故现在人在看守所里待着，兄妹俩在孤儿院长大，从小相依为命。”
“交通事故？什么交通事故？”该不会是…
李新远接水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
“几天前在招待所门口醉驾，把档案室的葛毅葛主任撞成了重伤的人，案子已经结了，人现在还在看守所。”
案子结了人怎么还会在看守所？
李新远准备再去接水的身形一滞，发现手中的纸杯已经变得绵软坍塌，似乎再也承受不起哪怕一滴水的重量，他用力一捏，一个抛物线把纸杯扔进了饮水机旁的垃圾桶，老钱见状赶紧递上了一个新纸杯。
他其实已经不渴了，但还是点头接过，就像背后那双搅动风云的手，总会在适当的时候抛出新的线索，一点一点引着他们抵达最残酷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