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老城区最偏僻的角落,是你永远想象不到的低沉晦暗,一排排低矮的房屋扎堆似的报团取暖,门口违规搭起的篷布低矮错落,在日头正盛的下午散发出了腐朽腥臭的气息。
“我去,咱们县城怎么还有这种地方。”一个民警一脚踢开挡在前方的一堆易拉罐,好让李新远通过,却不想这位在大家眼里威严得可怕的领导直接一脚跨了过去,丝毫没有在意裤脚上沾染上的灰白污渍。
“老钱,你让一批人去附近走访询问,其他人在外面守着,你挑几个伶俐的跟我一起进去。”
“好勒!”
老钱活到这把岁数,对升官发财早就没什么指望了,因此活得越发自在,这些年甚至有种返老还童的趋势,不仅和市局里的年轻人打成了一片,还在短短一天时间内把凤荣县公安局里的一批年轻干警的底细摸了个门儿清,这点恐怕连詹殷都要自愧不如。
这种地方连破门器都用不着,身后一个民警一脚就把老态龙钟的木门给踹开了,李新远虽然觉得影响不好,但考虑到小地方的民警办案风格都稍显泼辣,他也就权当没有看见了。
屋内很小,准确来说应该是又乱又小,位于顶楼的房屋年久失修,墙面上还残留着从天台上渗下来的暗黄水渍,墙面大片的脱落,不足七十平米的地方硬被隔出了两个房间,光看着都觉得窒闷。
一行人鞋套手套齐上阵,谨慎程度堪比凶案现场,脚印指纹统统不放过,就期望能找到关于曾晚云的哪怕一丝半点的痕迹。
“李队,钱哥,鞋印完全没有提取的价值,不过指纹的提取工作已经做好了。”欧阳林矫健又小心的身影穿梭在狭小的客厅卧室,跟上了陀螺的小旋风似的,不一会就激情澎湃地上前报道。
“嗯。”李新远话不多,拍了拍老钱的肩膀,“你不是欠了小张好几个人情吗,这下应该可以一次性还清了。”
老钱那越老越灵活的目光围绕着欧阳林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扫视了一圈,心里暗自琢磨,这下应该不止可以一次还清,还能让小张给他做牛做马也不一定。
如今检测部门缺人的行情快赶上法医处了,在检测部柳主任完美主义的迫害下,已经来来去去好几拨人,小张每次燃起的期望都落空,就连把自己午休的折叠床贡献了出去都没留住那些毅然离去的背影。
不过,往市局里调人可没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反正橄榄枝他是抛出去了,就看小张怎么在柳主任跟前吹风了。
整个房间内虽是两间卧室,但其实就是用木板隔出来的两个狭小的空间而已,薛梅梅的房间很小,薛华南的房间也大不大到哪里去,几乎只容得下一个人活动。
“两人的社会关系查得怎么样了?”李新远查看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可总感觉漏掉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两人几乎都独来独往,薛梅梅除了偶尔会和同事有工作上的联系,身边几乎没有朋友,薛华南自己开了个网店,更是整天宅在电脑前,几乎不出门,至于那天醉驾,费队长那边的笔录说是因为订单量不好,薛华南喝了闷酒,想开车出去散散心,也没想到会撞到人。”
这理由,实在是很牵强。
李新远勾了勾手指,示意让老钱站近点,“回头查一下薛华南的经济状况,看一看有没有大额进账。”
“你的意思是,他很有可能是拿钱行凶?”老钱一米八的大个子,往卧室门口处一站,自动隔绝了身后一干民警好奇的视线。
“只是有这个可能而已,薛华南的经济状况你觉得买得起那辆最低配置都要二十来万的 SUV?本来应该很明显的点似乎一开始就被人刻意遗忘了,仿佛这辆车的存在十分理所应当。”
他们刚到凤荣县的第一天就有人迫不及待地上演了这出好好戏,他倒是很好奇,背后的人究竟想干什么。
“我明白了。”
“吴晨那边的情况怎么样?”李新远再次进到薛梅梅的房间,眼神不放过每个角落。
“见到了薛华南,他本人的说辞和费业所说的一致,之所以案子结了还待在看守所是因为他涉及的那起刑事案件还处在侦察当中。”老钱想进到房间内帮忙,可发现里面几乎没有他的立脚之地。
“薛华南涉及的那起刑事案件我了解过,他的立场很微妙,费业这么拖着怕是另有打算。”
“那我们…”
“暂时不管。”
“明白。”老钱在李新远手底下做事也不是一年两年,深谙领导的心思,但内心还是有点疑惑,“李队,我觉得即便我们替冼华翻了案,曾晚云也不见得会自首,反正总感觉怪怪的。”
在办案上,老钱自认不如年轻有为的李新远,但是这半辈子经历了无数案件的直觉告诉他,曾晚云的真正意图可能不止于此,而背后的人竟然还大费周章地想要对警方灭口,可想而知其中的牵扯有多大。
“难不成你还真以为曾晚云还自首?”正在衣柜里仔细查看的李新远,突然探出半边身体,这嘲讽的语调至少沾染上了七分詹殷的影子。
薛梅梅的房间里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们倒是在薛华南的房间里有了些许收获。
衣柜的角落里,有一个小木盒子,外表看上去平平无奇,打开来,里面有一些发黄的钱币和一张残缺的黑白照片,边角都被磨得卷了边,照片上有两个小孩、一个少年和一个青年男子,从模样上来看,这两个小孩有点眼熟。
而那个青年男子,倒是让李新远来了兴趣,原因无他,只因他穿着一身老式的公安制服,整个人年轻挺拔,面容清俊,即便是放眼现在,这颜值气度也是秒杀一众小鲜肉。
这面容他不久前刚在档案上见过,正是曾晚云的老公,冼华。
年轻有为外加仪表堂堂,这样的人别说当时,就算放到现在也属于抢手人物,也难怪曾晚云会念念不忘,一心想着替他翻案。
“这俩小孩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啊,像是…”老钱站在门口,接过李新远递来的照片,有点犹豫不决,“怎么看着这么像薛梅梅和薛华南!”
“赶紧确认下,另外查出这个少年的身份信息。”李新远继续在房间的角落里翻找着,但再也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李队,如果这两兄妹真是薛梅梅和薛华南,那薛梅梅心甘情愿地当诱饵这事儿好像也说得通了,我们还可以尝试从薛梅梅的活动轨迹里查到曾晚云的行踪!”老钱激动地说道。
“没用的,薛梅梅的活动轨迹都在老城区,县城的老城区可不比大城市,少数你能见到的监控基本都是摆设,查不到的,不过你也可以尝试下。”
“好,如果这两兄妹自幼和冼华认识,那薛华南为什么要撞葛毅呢?难不成葛毅也参与到了当年冼华的案子里?所以薛华南伺机报复?”
“不会,三十年前,葛毅才十几岁而已,不过倒是很有可能也认识冼华,你查的时候留意下。”
李新远盯着照片残缺的一角,陷入了沉思,这故意被撕掉的这一角,会是谁呢,是曾晚云吗,还是其他人?
刚刚还晴空万里的天气,就这一会儿的工夫就开始变得阴沉,病房里非常安静,外面开始造作起来的狂风从半开的窗户里挤进了病房,吹动了床头的那束康乃磬,带起阵阵清香。
在接连用装睡混过了几位当地领导的问候后,詹殷这会儿倒是想睡也睡不着了,干脆起身,走到窗前,把另外一半的窗户也打开了,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试图吹散一些心中快要生根的阴霾。
“生病期间不要吹风。”身侧突然伸出一双手,试图把大开的窗户掩上一些,可另一双手,却较劲儿似地抵住在了那扇窗户玻璃上。
詹殷没有回头,也不去看身后的人,只是固执地不肯松手。
空气中原本安静祥和的氛围顿时变得剑拔弩张,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最后李新远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默默地松开了手,搬了把椅子坐在了病床前。
“金国银中弹坠河后,警犬大队沿着河岸下游搜寻了一整天,最后在一条小路上断了踪迹,根据车印猜测当时应该有人来接应,视侦人员排查车辆后,在金桐村的一间平房里找到了金国银曾待过的踪迹,但我们还是晚了一步。”
詹殷依旧站在窗边,没有说话,也没有疑问,甚至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只是抓住窗沿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关于金国银之前的案底我想吴晨应该也和你说了,当年冼华案件中的绑架事件,现在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指向他,但他身上的罪名也够他受了,冼华渎职受贿案调查起来也并不顺利,毕竟已经过去三十年,如果他真是被冤枉的,那原有能够证明他清白的证据也应该早就被销毁了,之前支言巷里声称亲眼见到有人提着大量现金上门的那些证人,也都在早些年去世了…”
有心无力便是对当下李新远心情最贴切的形容。
“不是不让我参与调查吗,你告诉我这些,是违反规定的吧,李队长就不怕我知道详情后做出点什么过激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