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殷转过了身,那张俊逸非凡的脸上带着空洞的憔悴,没有了半分以前嬉笑的影子。
“这些我不说吴晨也会告诉你。”李新远眸色暗了暗,仿佛没有听到刚刚生疏到极致的称呼,不是以前调侃的“李大队长”,不是他在队里强调独属他的专用称呼“老李”,只是生疏淡漠的“李队长”,这样跟那日在救护车里发着狠地叫他的名字有什么区别,甚至还不如直接点名道姓。
詹殷:“李副,要不以后我就叫你老李好了,李副听着怪怪的。”
李新远:“……”
詹殷:“你不回答我就当你答应了啊,老李?老李?好听吧,这普通的二字涵义可不简单,里面饱含了我对你的一分顶礼膜拜,三心悦诚服,五六七八分的敬仰之情啊…,以后老李这个称呼可是我的专称啊,你们都不许这么叫,你们要尊称一声李副队长…”
李新远:“……”
其他人:“……”
忽起一阵狂风,走廊里浓重的消毒水气味,从病房门下的缝隙里穿过,呼哧呼哧地刮到鼻尖,更添了几分难受,李新远坐在椅子上,正对着那张空荡荡的病床,他此刻背对着詹殷,没有转过身,仿佛这样才是目前彼此都最容易接受的说话方式。
窗边那道被白昼拉得很长的身影,一直延伸到了病床边,离他的脚尖只有不到一公分的距离。
“我知道你没有特意对我瞒着案情,照顾着我的情绪,咱们搭档这么多年了,我都知道…”
詹殷望着窗外平淡无奇的景色,心里难受:我都知道你是为我好,我知道你是怕我干出什么傻事,这种被人在乎的感觉,真的很好,可我没有信心,连我自己都害怕辜负你的这分好意。
“詹殷,你还记得我们一起调查的第一个案子吗?”李新远背对着日光,他的声音配合着病房内暗下来的光线,久违地往事浮上了心头,一天一夜连轴转的工作让原本清朗的声音也多了些低沉暗哑。
“你同情那个走投无路的中学生,一直不肯相信是他杀了自己的室友,更不相信他抛尸嫁祸,甚至因为这事还和老周起了争执,更是不屑于搭理我,那时候时候开始,我才知道我在你心目中是个怎么样的人。”
李新远顿了顿,坐了一会儿,强打的身体发出强烈想休息的渴望,他伸手揉了揉眉心,继续道,“冷血,严肃,没有感情,凡是有血有肉的反义词应该都可以用到我身上。”
“你…怎么知道!”詹殷的表情终于有了丝裂缝,这是当年他躲在角落里埋怨的独白,亏得他一直小心隐藏着,原来早就被人知道了。
“你躲在楼梯间埋怨人的声音实在不小,当时很多人都听到了。”
“额,当时年轻不懂事…”
詹殷这番辩解的话此刻显得苍白无力得很,但李新远却根本不在意,“老周当时让我带着你,大概提起过你小时候的事,所以,我明白你并不只是普通的同情心泛滥。”
你是可以切身地体会到那种足以摧毁一切的绝望,对于这样的人,他没办法像对待普通下属一样,训斥了事,李新远到现在还能体会到当时的挣扎。
“那个中学生最后选择了跳楼自杀,绝望地用这种一了百了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但我希望你能有一个好的结局,人如果长时间凝视深渊,迟早也会被深渊蛊惑,老周把你从那条路上掰了回来,我希望,你能好好走下去。”
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身后却没有传来丝毫响动,饶是李新远再镇定,也忍不住转身过去一探究竟,结果…
“你…”李新远快步走到窗边,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他进门时看到的那抹孤独的背影此时有些微微颤抖,头深埋进了掌心,他只看得见一头漆黑短发包裹住的后脑勺。
“噗…哈哈哈…”一声突兀的大笑声响起,李新远悬在半空的手一滞,从半空中尴尬地缩了回去,詹殷却仿佛不想就此放过他,一个转身抓住了他的手腕,“你该不会以为我会想不开和金国银同归于尽吧!我…我有那么傻吗?好好活着不好吗!哈哈哈…”
窗边的光线明艳透亮,把詹殷眼角浅显的皮肤纹理照得异常清楚,他不善于保养,但奈何基因实在强大,年过三十眼尾还只是浮现一些浅浅的干纹,笑起来时更让人觉得生动明朗。
李新远在他的灵魂三连问下吃了瘪,一个用力甩开了某人的爪子,还没缓过神来,又被詹殷接下来的骚操作吓了一跳。
“咳!你换衣服不知道去卫生间吗?”
“都是男的谁在意这些,我有的你都有,又不是没见过,矫情!”詹殷以前受伤的时候都是李新远帮忙换药,他们这群糙老爷们儿甚至有时候在值班室洗澡都懒得关门,哪来那么多讲究。
“不对,你换衣服干嘛!哎!拉着我去哪儿!”李大队长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詹殷拉着躲过了护士的层层关卡,最后大摇大摆走出了医院大门。
红烧鱼,酸辣鸡,酸辣土豆丝,外加一个白菜豆腐汤,两个人两荤一素一汤,一个地道的小饭馆,却是承载了世间最平凡动人的温情。
这个时候还没到饭点,但因为这家店是三十几年的老店,所以生意格外地好,木桌木凳,重新粉刷过的白墙异常干净,詹殷和李新远坐在角落,等着最后一道硬菜上桌。
“医生不是说要吃清淡点吗,你吃这么油腻真的好吗?”李新远此刻属于刚刚把人给哄好了,还不好施展出强硬手段,只得嘴上规劝着。
“不是还有土豆丝和豆腐汤嘛,已经很清淡了,我跟你说啊,这家店的味道超级好,一会儿保管你都没空来教训我!”詹殷已经闻到了红烧鱼从后厨飘来的香气,翘首以盼的样子露出了人类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凤荣县地处丘陵靠近江州,温差较大,气候也算不上好,江安市这几天已经被一场秋雨浇透,彻底凉快了下来,但凤荣县却还是暑热难消。
詹殷安分地只顾着吃,丝毫不谈案情,一脸对美食的享受似乎早就把对金国银和曾晚霞的关注忘到了九霄云外,可越是这样,李新远心里才越会不安。
“让你回避这个案子只是为了保护你而已,不用装得跟个被怀疑的委屈小媳妇儿一样,回头暗地里问吴晨,他知道的又能比你多多少?”
李新远这话就差没直接说,快来问我吧,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你看,你当支队长都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沉不住气,哎…”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詹殷,一口把裹着鸡汁儿的白豆腐下肚,眉眼间的笑意都能把南极地底的冰川给融化了。
“你们找曾晚霞问话没有?”李新远的台阶都递到他脚边了,他也不好太过矜持了,终于开口问道。
“问了,不过只是试探而已,你那天晚上看到她和金国银在你家老宅见面的事,没有直接证据,而且你的身份又太过特殊,即便提出来,她也有的是借口推脱。”
李新远夹了一筷土豆丝,清脆爽口,酸辣的滋味同他以前吃过的都不同,味道和刀工和江安市的很多大餐厅相比,也毫不逊色。
“我觉得还是要从曾晚霞入手,我们现在已经确认她和金国银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当年冼华的贪污案和绑架案都和他俩有直接关系,或者抓住金国银,让他说出当年的真相。”
詹殷憋了一整天,这会儿吃饱喝足后就像开闸的洪水,讨论起案情来滔滔不绝,“曾晚云的目的也渐渐清晰,与其说她是想要为冼华翻案,倒不如说她更想把当年的背后的真相暴露出来,甚至不止于此,还想把背后那股势力一起连根拔起!”
“你和我想的差不多,如果她这三十年找齐了证据,大可以匿名或是直接向更高级举报,犯不着用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引起警方的注意,拐着弯儿得把我们引到凤荣县来,这么做,只可能有两点原因。”
李新远给詹殷刚刚一饮而尽的茶杯里蓄上了热水,接着才给自己满上,“一,她担心举报信石沉大海,最后还引火烧身,毕竟她曾经的身份并不值得人信赖。二,她手里的证据并不充分,但她等不及了,如果是这样,那她真正想对付的人很有可能就是曾晚霞,如果等到这位曾副所长退休,冼华的案子想要重见天日就更难了。”
“你还漏了一点。”詹殷盯着鱼形餐盘上七零八落的鱼刺,心里想,这种形状的餐盘现在在江安市早就见不着了,也只有这些老地方,还保留着这些最原始的习惯。
“你忘了詹远,我之前跟你说过,曾晚霞曾经差点成为我的后妈,她会不会和詹远那次意外的死有什么关系,如果,我是说如果一切都跟她脱不了关系的话,她在那场绑架案里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这些细思极恐的问题,他甚至不敢往下想,人性最经不起探究,詹远已经颠覆了他对于父亲的认知,而曾晚霞又是他曾天真地给予过希望的人,这些年来,他挣扎在希望和现实和泥沼里,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尽头。
詹殷每一次说出他父亲名字的时候,李新远都能感受到他话里暗藏的痛心,尽管他表现地十分平淡,但这份平淡里,有着同样是父母双亡的他能懂的憧憬和渴望,只可惜,这些东西最后都被现实击了个粉碎。
“迟早会真相大白的,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