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殷原本想着既然凤荣县没他什么事就干脆回江安好了，可李新远同周局商量后又觉得他这次受伤是个很好的契机，既然有些事明着不好调查，那正好可以让詹殷把手伸向暗处。
“詹哥，走访后整理出的记录都在这里了，没想到曾晚云以前还上过武校，竟然还是当时知名钟老师傅的关门弟子，这也太武侠风了，只可惜钟老师傅几年前就去世了，不然我们还可以去拜访一下。”
小郑到现在还沉浸在惊讶中不能自拔，没想到查个案竟然还遇到了只存在于小说中的武林高手，想想都感觉热血沸腾。
“拜访？你是想着破案呢，还是想拜师呢！”詹殷一只笔敲在小郑浮想联翩的脑门上，惹得小郑小声反抗了起来。
“詹哥，不能随便打人脑门儿，把人打傻了怎么办，大脑前额叶可重要了，工作行为记忆就靠它了！”
“哟，我轻轻敲一下就能直接穿过你脑门直达你的前额叶啊，在老李面前怎么不见你这么矫情！”
那不是不敢吗，小郑心里排腹道。
自从上次詹殷在医院遵从李新远的命令好好给小郑开了一次“小灶”，这人就犹如打通了任督二脉，一直以来伴随她的过度小心，犹豫，焦虑几乎一扫而光，对刑警这个职业褪去了一开始强加的滤镜光环，总算能以一颗正常而又敬畏的心去对待。
于此同时，她对詹殷的亲近程度从“詹副”上升到了“詹哥”，让“江安市局一枝花”整日里荡漾地花枝乱颤。
90 年代初，各个地方的武校还比较盛行，特别是小地方，有不少家长都趁寒暑假把自家快要闹腾飞升的小孩弄到里面锻炼，美其名曰强身健体，实际上也多半是为了自己的耳根清净。
“这个钟老师傅混得还不错嘛，看来还是有几分真才实学，当地公安竟然还在早年把人拉去备了案！”詹殷站在一动三层楼高的新农村式住宅前，内心感叹道，果然行行都有赚钱的门道啊。
从外观上看，这栋楼房和其他新农村建筑相似，没什么稀奇，但走进后才发现，里面的装修一点都不农村，甚至还有几分旧时候华南惠城练武堂的风格。
“是啊，我们联系了钟师傅的几位比较年长的弟子，都说不认识曾晚云，从时间上来看确实也对不上，而且大家都有正式的工作，应该只把这当做强身健体的一种运动，还没有到建宗立派的程度。”
小郑跟随詹殷来到二楼大堂，二楼里所有的隔间都被打通，只留了几面不能拆除的承重墙，两人身处其中才突然发现，这房子的层高竟比一般的房屋要高上许多，几乎快达四米了。
“你把这里都拍照留个底，特别是那边的照片墙，看看有没有熟人，回头和老李那边汇总一下。”
一提到李新远，詹殷顿时没了好气，“小郑啊，我给你说，以后找男朋友一定要慎重，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昨天为了庆祝成功逃出医院，我可是难得大方了一回，请咱们李队下了趟馆子，虽说没多高档吧，好歹也是好鱼好肉地把人给喂饱了，当时他那个话呀说得别提有多好听了，什么都是为我好呀，什么案情不会瞒着我呀，结果呢，今天一大早人就和吴晨不知道到哪里厮混去了，我这也不好多问是吧，可任凭我那求知若渴的大眼神再迷人，人愣是理都没理我…”
“难怪他到现在都还找不到女朋友，我看他这辈子是悬了…哎，你怎么不说话呀…”詹殷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可身边的人连个屁都没放，眼神更是躲躲闪闪的，让他心里更来气。
“你这是被鸡毛卡住了吗，什么表情！”
“那个…詹哥，我只是突然觉得，你刚刚那样子，像…像个哀怨的小媳妇儿…”你和李队真的没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吗？小郑心里的粉红泡泡已经开始满天飞舞。
“什么？我？哀怨？赶紧做事，外勤的补助是这么好拿的吗！”詹殷双手插着腰，一团火突然涌了上来。
一旁的小郑赶紧拿出手机，闭上了嘴，干正事，心里却是委屈无比，真是神仙吵架，小鬼遭殃，这日子可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詹殷撒了闷气，心情好了许多，悠悠地走到场子中央，走马灯似地环顾了四周，觉得这里的整体设计竟非常前卫，很有现代化画廊展厅的风格，但装饰却过于繁重。
几面承重墙直接承担了展示的作用，照片，锦旗，画像，参差错落地排列在墙面，独特的现代风和一楼的旧时风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像沉重的灵魂在无声呐喊在暗里逆动，想要冲破被强加的桎梏。
繁杂的装饰，各种色彩夸张的画像，充斥在简单的空间结构里，营造出一种后现代主义的矛盾和抽象，让人无端烦闷。
“詹哥，我怎么觉得这地方诡异地很啊，这种环境，那些人真能静下心来？”
二楼的光照充足，但其中一面大窗户却被厚重的帘布遮盖，只留下几扇小窗户，透出一缕缕临近正午的阳光，可小郑还是感觉瘆得慌。
“正常，武学如今被衍生出了众多门派，每个创始人都有着名垂千古的宏愿，整出点别具一格的东西来也是常事，况且你都觉得诡异了，不正好可以锻炼锻炼那些所谓心智不坚定的人？”
要是练功静心都得给你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那又何谈磨炼心智呢？
詹殷继续往前，走到了那面硕大的照片展示墙前，最中间是一张长约一米的黑白大合照，上面不仅没有曾晚云的身影，甚至连个女人的身影都没有，而其他的照片多是钟老师傅分别和其他弟子的合影，同样没有看到任何期望中的身影，但却意外地碰上了另一个熟人。
照片墙的角落里有张不起眼的小照片，这张照片上钟老师傅看上去还比较年轻，保持着常年不变的寸头造型，眼睛总是半眯状态，眼神格外幽深，仿佛时时刻刻都在打量着身边潜在的猎物。
他的右手以一个十分轻松的姿态搭在了小男孩的右肩上，这个小男孩倒是意外地没有其他人合影时的拘谨，笑得十分开怀，眼睛和眉毛都成了一个月牙形状，这个笑容同几天前他在医院见到的那张脸，意外地重合在了一起，除了多了几道如刀刻上的皱纹，其余几乎没有变化。
“老李，你猜我在曾晚云的师傅钟堂学这里看到了谁小时候的照片？”詹殷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刚刚拍下来的照片，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自从他回到了凤荣县，就感觉掉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身边遇到的每个人每件事都似乎带着点不同寻常的意味。
“葛毅？”李新远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调，可回答的话却犹如在安静湖面砸下了一颗炸弹，震得周围人一时哑口无言。
“我去，你怎么知道，你在我们身上装了窃听器吗？”
“我现在就在葛毅家里，你和小郑忙完了就过来吧。”电话里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李新远只是简单说明了下原因，便挂断了电话。
老钱那里进展快，在看到了薛梅梅和薛华南兄妹二人和冼华的合照后，亲自去了一趟当时收容二人的洪滋镇芙蓉孤儿院，兄妹二人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从出生开始就被扔到了孤儿院门口，那个年代，养不起孩子的多了去了，这点事在当时没有惊起半点波澜。
后来二人到了五岁，接收到了来自冼华的资助，才可以在正常的年龄上学，直到冼华去世，曾晚云更是一次性给够了二人以后的学费，才离开凤荣县，而在调查中，老钱竟然得知，当年得到冼华资助的人可不止这俩兄妹，竟然还有葛毅！
葛毅的家就在县南边的一个老小区内，应该是属于单位分配的房子，虽然老旧，但还算干净卫生。
詹殷赶到的时候，发现李新远居然正和人聊得开心，葛毅爽朗的笑声，同在医院时别无二致，他迷茫地和小郑对视一眼，这气氛，会不会太好了点儿？
“你们也来了，来来来，快坐！”詹殷的视线在葛毅和李新远的脸上来回打量，最后云里雾里地坐下，十分恰当地融入了当下和谐而美好的谈话氛围。
“葛主任，看您恢复得挺好呀，肋骨断了可不是小事，医生怎么就同意您出院了？”詹殷此时充分发挥着暖场特质，又是给躺在床上的葛毅倒水，又是主动削水果的，几乎没了小郑的用武之地。
“医生说没有血气胸，我恢复得又好，住院还不如回家好好养养，这不，就回来了。”
葛毅的精神比上次他们见面的时候好了许多，詹殷见状，不着痕迹道，“所以说啊，还是要从小学点武术强身健体，这可是受益终身的，对吧，葛主任？”
葛毅的笑容突然一滞，而后又慢慢释怀，竟然也没有做过多的掩饰，“你们查到了什么，又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他这次倒没有说什么知无不言的话了，因为明白人都清楚，越往后越不可能做到真正的坦诚相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