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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只余叹息

作者:猫尾巴儿 当前章节:4678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7:07

“您认识曾晚云吗?” 还是那个老掉牙的问题,按照二人搭档的惯例,李新远开了口,示意站在门口的小郑做好记录,詹殷则很自觉地从客厅搬过来一把椅子,坐在了一旁。

“不认识。”

“那你认识钟学堂钟老师傅吗?”李新远没有过度执着在曾晚云的问题上追问,而是换了个问题。

“你们既然都知道我小时候学武的事了,又怎么会不清楚我师从钟老师傅,这不是明知故问吗?”葛毅性格很直,最不喜欢的就是刑侦问话中弯弯绕绕的那一套,听着都觉得费劲。

“那您认识薛梅梅和薛华南吗?”李新远问话有自己的节奏,并且清楚的知道掌握节奏的重要性,话语权只能在他手里,即使对方再厌烦,他也不会妥协半分。

“不认识。”葛毅莫名有点烦躁,或许是他的提议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又或许是他担心会有更多的事情暴露,总是,现在躺在床上的他和之前还发出爽朗笑声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哦?真的不认识?您可要想好了再回答。”李新远这样问,那就是在给对方机会,可偏偏总有那么多自以为是的嫌疑人认为这是警方在耍诈,虽然有时候确实是免不了用这种手段,但在李新远心里,永远是真凭实据胜过无端猜测。

“等等,薛华南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哦,我想起来了,这不是把我撞伤的人嘛,瞧我这记性,当时新来的小民警跟我提过,不一会儿就忘到脑后了,毕竟这次事故我也没打算追责,李队,可别介意啊。”

“不介意,”李新远竟然接了这话茬,让詹殷有点意外,“我有个大胆的猜测,您给指正下。”

还不等葛毅回答,李新远就把椅子挪近了几分,这无端给了人几分压迫感,詹殷眼睛微眯,仿佛已经提前感受到了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带起怎样的狂风骤雨。

“您利用一张照片给了我们无数的猜想,利用同赵雪翠的关系把我们引到了凤荣县,当天,您就出了车祸,这成功让我们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觉得这一趟是来对了,让我们理所应当地以为是有人在阻挠警方办案,最大的嫌疑人当然就是曾晚云,但你却在见我们时有意无意地把焦点往曾晚霞和冼华的方向上引导,就差没直接说,有些人有问题了,您在担心什么?”

“因为他知道我们接下来会遇到阻力,”詹殷火上浇油地抢先接了话,翘着二郎腿,晃了晃脚尖,习惯性地摸了摸下巴,“葛主任担心好不容易掀起的巨浪,最后会雷声大雨点儿小地被掩埋,所以不惜以身犯险,葛主任,您说,我们说得对吗?”

“呵,你们的意思是那场车祸是我自导自演?就为了让你们觉得曾晚云的案子不简单,就为了让你们提高警惕?”葛毅指了指左侧的肋骨,嘲讽地说道,“我是傻呀,还是自虐啊,我虽然在局里混了大半辈子也没什么作为,但也不至于蠢到这种地步吧,比起这种方式,我难道没有更好的办法引起你们的注意?”

“您这是承认了是想故意引我们来凤荣县?”詹殷挑了挑眉,没想到葛毅这么快就上当了。

“你!”

“你确实没有了更好的办法。”李新远掏出手机,把今天早上吴晨调取的监控录像的截图拿给了葛毅看,“监控显示,车祸当天以及前几天一直有车辆尾随你,而你早有察觉,所以才和薛华南策划了这起车祸,因为你知道,在自己人手里还有活命的可能,如果被其他车辆撞上的话,可能就只能真的去见阎王了。”

“葛主任,你既然这么用心地策划这一石二鸟的计策,为什么不和我们说实情呢,你在怕什么?怕你会像你母亲那样无故车祸,怕自己见不到冼华被翻案的那天?”

詹殷身体突然前倾,希望能从葛毅的口中听到些好消息,可对方却只是在听到“母亲”字眼儿时有一时的失神,之后又咧了咧嘴角迅速恢复了自然,“证据,咱们警察办案,可是要讲究证据的。”

李新远的神色有丝情理之中的失望,“你否认认识薛华南,否认策划这起车祸事故,那该怎么解释薛华南卧室里有你的指纹?又怎么解释他房间里竟然有一张属于你的银行卡,三年前他就是通过那张银行卡付了那辆 SUV 的首付,你自以为只要你不追究,薛华南最多只会受到醉驾的处罚,却不知,别人有的是方法对付他,你难道不该为同伴的安全问题多考虑一些吗?”

“你…你什么意思!”葛毅那岿然不动的表情总算有了丝裂缝,詹殷见状加了把柴火,“葛主任,您怎么就在这事上天真了呢,我们能猜出来你的用意背后的人会不知道?他们连我们都敢动手,还会在乎区区薛华南的性命?”

“我…我…”

房间里通风好,采光好,细小微尘在光束下却散发着飘零的味道,一股厚重的颓败感随着呼吸刺激着裂开的肋骨,葛毅把头深深地埋柔软的枕头上,额角已有细汗冒出。

李新远摇了摇头,觉得今天可能又要白跑一趟,正准备离开,却被身后充满疲倦的声音拖住了脚,“我其实知道的不多,恐怕对曾晚云的案子也没什么帮助。”

詹殷眉眼一挑,眼尾处仿佛生出了一道胜利的曙光,但眼下的氛围却实在容不下他高兴,“您说,我们听着。”

“车祸…确实是我自导自演,可我也没办法,车祸那天经常跟踪我的那辆车已经蓄势待发了,如果我不对自己先下手为强,我现在很有可能就没命躺在这里,你们想抓到曾晚云其实很容易,她…她其实并不是很在意自己那条命。”

葛毅喘了口气,缓了缓呼吸,尽量不让自己情绪太过激动,“你们那天在墓地遇险,薛梅梅代替她去扫墓,我想应该是有话想对你们说,那个女人,当年她风华正茂的时候我也才十几岁,但也听大人说起过,太优秀了,还是个女人,还嫁了一个同样让人羡慕到嫉妒的男人…”

李新远道,“你这样做是想把警方的注意力引到冼华的案子上,和曾晚云的目的殊途同归,但你为什么那么肯定我们会按照你的思路去调查,而不是加大对曾晚云的怀疑,从其他方面入手?”

他虽然这样问,但回想当时,即便知道葛毅另有所图,但还是不会选择放过这条线索。

“无论你们从哪方面着手,最后都绕不开冼华的案子,因为曾晚云的目的很明显,她就是想替冼华翻案,不惜把自己搭进去,我不知道她当年是怎么做到悄无声息地离开,但如今她回来了,并且直接告诉了你们需求,那冼华的案子就是那把万能钥匙,有了他,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的,当然,这些也是我的推测。”

“葛主任,我们至始自终貌似从来没说过曾晚云跟我们提过需求,更没跟你提过薛梅梅代替曾晚云去墓地的事。”李新远站了起来,走了几步,坐到了挨着窗户的小沙发上,一张严肃到极致的脸,背对着阳光,缔结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想必你是见过她了吧!”

谁料葛毅听到这话一惊,脸上的神情不像是在演戏,“薛梅梅临死前难道没对你们说些什么?”

李新远没有回答,脑海中仔细回忆着当晚薛梅梅所说的每句话,好像有根细线在牵引着什么东西慢慢浮出水面。

片刻之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缺了一小半的黑白照片,递给了床上的葛毅,“这个照片里被撕掉的人像是你吧,你认识冼华,是因为你也是芙蓉孤儿院的人,也曾受过他资助,还经由曾晚云介绍,拜了钟老师傅为师,你和曾晚云一家的关系,还真是匪浅啊,葛主任!”

葛毅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最先的一点点慌张早就慢慢散在了无奈的叹息中,从容不迫地承认了,“既然你们都知道了,我也就懒得费口舌了,你们也不必说什么藏有内情不报这些话来吓唬我,我和曾晚云见面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当时是她主动联系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要她要为冼华翻案的事,让我们暗中配合,我也没想到她会闹出这么大动静!”

“你知不知道你们这种程度的配合完全是在干扰警方的视线,先不管她的目的是什么,她竟然用杀人这种方式来满足自己的私欲,你作为一名警察,怎么能这么纵容!你要知道她杀的那些女人都是何其无辜!”

李新远的话铿锵有力,就像一道道利刃切割着葛毅的神经,让他难受地闭上了眼,捂着伤处,嘴角逸出了呻吟。

人活在世上难逃人情的束缚,有的人嗤之以鼻地挣脱,有的人被束缚地眼瞎耳聋,心里的天平早就不再平衡,而是选择了不顾一切地孤注一掷。

“我没有!”葛毅捂着伤处的手都在颤抖,李新远那张不辨喜怒的脸上,有着太过明显的失望,这种失望就像是一把尖刻的刀子刺进了他这么多年坚守的灵魂,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地怒吼出声:

“她来见我的时候还没有做出那些疯狂的事,几年前是她单向联系的我,我根本不知道她的行踪!就像这次车祸,你们能查到真正想置我于死地的人吗,你们查不到!

就是这种绝望,当年冼华身为警察被诬陷,相信他的人置身事外,知内情的人落井下石,流言蜚语和别人的唾沫星子发了疯一样地压向曾晚云,求助无门,见死不救,她当年也是被这种绝望给逼上了绝路!人一旦疯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为了达成目的,隐忍,痛苦,甚至是杀戮,这些都不值一提!”

这番话,既像是在为他自己辩驳,也像是在为曾晚云感到委屈,情感交杂,他自己都不知道内心的那股不平到底来自于哪里。

但詹殷却能懂,那种单纯的被绝望支配的恐惧。

警察不是神仙,只是肉体凡胎,没有三头六臂,抵挡不了世间所有的恶意,只能尽力为受害者争取公平,但这世界上还有许多他们无法争取的东西,有他们破不了的冤案,在经年之后成为梗在他们心中的刺,一辈子都意难平,他们能做的实在太有限了。

同样,他们也可能非常迅速地沦落成为孤立无援的受害者。

“但,这些都不是曾晚云可以随意杀人的理由!”李新远转过头看向窗外,这话说得掷地有声,但还有些话却忍住吞回了肚子里。

葛毅听到这话,没有辩驳,扯了扯嘴角,唇边一丝似有若无的冷笑转瞬即逝,仿佛刚刚情绪的爆发已经花光了他所有的精力,只见他全身放松躺在床上,无力的眼神飘向天花板,似乎正痴痴地回望着往日的光景。

“你们不知道,曾晚云有多么优秀,学历好,能力高,人聪明,连样貌都生得好,那是真正的人见人爱,可她这辈子的好运似乎都止在了她二十岁那年,连老人一想到她都要感叹一句人生的路不能太顺了,就跟慧极必伤一个道理,她…太执着了…

但凡她有选择的余地,她都不会让沦落到现在的地步!或许,在她心里,这段时间以来的所作所为是她认为唯一且最直接有效达成目的的办法吧…”当全世界都站到了你的对立面时,你能有更好的选择吗?

“葛主任,您记忆中的冼华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詹殷看李新远的眼神阴沉地可怕,便及时岔开了话题,法律和人情,似乎无解,可大错一旦铸成,买单的人只能是自己,一切委屈和愤恨都不能建立在损害无辜人利益的前提之上。

“他啊,是个好人。”

“没了?”詹殷有点吃惊,这也太言简意赅了吧。

“他出事的时候我才十几岁,我又能知道多少,我说的你们能信吗?我说他不会受贿贪污,更不会畏罪自杀,你们,信吗?”

葛毅的脸上被岁月留下了一道道不能抚平的痕迹,此刻无力地躺在床上,就像一个随时等待被命运审判的人。

“葛主任,我们就不打扰你休息了,这段时间会有民警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您的安全,您安心休养,对了,照片上冼华右侧的那个少年您知道是谁吗?”

李新远起身,笔直的肩背化成了一张巨大的遮光板,将葛毅的上半身笼罩在了深灰的阴暗中,仿佛永远伴随光明而生的黑暗,他明明一抬手就能接触到希望,可现在连拨动指尖的力气都没有了。

“谢玉安,冼华的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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