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荣县很小,但如果同一些蛮荒边野的小村落相比又显得很大,常住人口达到了五十万人,但西面和临县交界处有个小村落,坐落在一座孤山中,这里原本还有些人居住,但经过几十年前的那场大火,如今只零星地住着几户连走路都不利索的老人,大多数房屋都空了出来,无人问津。
一扇奄奄一息的木门垂挂在门框上,一阵暴风雨前夕的狂风扫过,木门被撞击地呼啦啦直响,一个男人躺在木板上闭目养神,身上的伤有被包扎过的痕迹,角落处不时传来女孩的啜泣声。
没过一会儿,突兀且尖锐的老式诺基亚板砖机的铃声响起,让躺在木板上的男人一激灵,咒骂着起了身。
“人怎么样?”电话那头是温柔的女声,只不过此时带了点胆寒的味道。
“你是问那个小丫头还是问我,都死不了!”金国银尖邪的嗓音含着极为不耐烦的怒气,加重了暴风雨前散落在屋内的阴沉,“三十年了,你这癖好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带走这个小女娃不是为了拖住警方吗,扔了就完了,你还把她带过来干嘛,这个小女娃可受不了我几鞭子!”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有点重,似乎也颇为烦躁,“那女孩你别给我弄死了,我留着有用,随便你怎么玩儿,反正留口气,能不能把曾晚云引出来就看她了!”
“玩?这么大点儿的女娃儿怎么玩儿,你以为是当年那个臭小子呢,怎么折磨都不死,反正你动作快点,万一警察找到了这里,我们都得玩完!”金国银说完便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曾晚霞站在窗前,看着被大风吹得群魔乱舞的窗帘,心里就跟有股气似的,怎么都发泄不出来,就这样堵在了她心间几十年。
三十年前的那天好像也是这样的天气,黑云压城,空气中弥漫着让人窒闷的气息,那天奄奄一息的詹殷好像是被一个挑着扁担卖水果的农夫发现,报了警,最后才保住了一条命。
而当时的她就一直陪在詹远身旁,在医院等到人确定没有生命之忧后,才回到了自己的家,可却是遇上了她这辈子最不想遇见的人。
“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曾晚霞被藏身在自己卧室里的妹妹吓了一跳,怎么也没想到被警方猜测已经跳崖身亡的人竟然出现在了她的房间。
“我不是怎么?你是不是想说我不是应该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短短几日,曾晚云就像变了个人,褪去了从小刻在了骨子里的优雅和自信,眼睛里的光凶狠地像一头饿狼。
“你为什么要这样?我们家还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竟然敢动冼华!”曾晚云从衣柜里慢慢走了出来,随手抓起一件衣服擦了擦因为翻墙而沾满灰尘的手,对满身的泥泞丝毫不在意,黑暗在她身后铺陈开来,带着罂粟毒辣的芬芳,似乎要把眼前的光明捣毁干净。
“我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晚云,告诉姐姐你到哪儿去了,为什么他们在悬崖下都没有找到你的身影,姐姐也不相信你会让人绑架我和詹殷,姐姐…啊!”
“住嘴!”曾晚云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了曾晚霞一个措手不及,“我真不应该相信你啊,冼华跟我说起那些事的时候我本来还不相信,我们想劝你回头,却没想到你这个女人这么狠心,竟然把事情直接嫁祸到了他头上,还要了他的命!我们不是一家人吗!”曾晚云的步步逼近让曾晚霞完全没了容身之地,但她只得忍着。
“你怎么知道…冼华跟你说了什么?”曾晚霞突然想起那天看守所里冼华说的话,心里顿时没了底,不论曾晚云知道了什么,都不要紧,要紧的是那些证据!
“曾晚霞,我爸从小什么事都依着你,最后也是你接替他的班,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你非要把曾家人赶尽杀绝吗!”
曾晚云毫不顾忌地坐在曾晚霞的床上,惨白的脸上是从地狱攀爬上来的苦痛,“姐姐,我手里的那些证据虽然不足以证明冼华的清白,但是要弄垮你,实在是太容易了,不说别的,至少得让詹远看清楚他喜欢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好姐姐,你很意外吧…哈哈哈…”
记忆里癫狂的笑声在狂风的呼哧下,一点一滴撩拨着她紧绷到发颤的神经,记忆和现实不死不休地想要出来占据主导位置,曾晚霞痛苦拍打着脑袋,眼里的温柔尽数化去,藏于深潭的恶龙终于慢慢扑腾出了水面。
李新远到了凤荣县还是一直秉承着优良到极致的工作激情,甚至到了晚上也不停歇,相当于只是换了个地儿办公的地儿,这让詹殷十分不能理解。
“老李啊,我发现你‘永动机’这个外号真是名不虚传啊,你都不用休息的吗?”詹殷洗了澡从卫生间出来,脑袋上搭了根毛巾,随意擦了几下了就躺在了床上。
“你下午和吴晨的收获怎么样?”李新远放下了小郑整理过来的资料,从卫生间的壁橱里拿出吹风机,扔在了并不见得有多蓬松的被子上,“头发吹干了再睡。”
“啰嗦…”詹殷看了看吹风机老式又硕大的机身,有点嫌弃,觉得太重了,吹了几秒钟就放下了,“县公安局那群人太会打太极了,这种人就该你去应付,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儿知道了我应该回避的消息,一下午就只顾着请我喝茶了。”
说到这里,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不一会儿,不仅他们被惊动了,就连小郑和老钱都陆续走出了房间查看。
“你们不都是警察吗,你们帮帮我啊,她还那么小!啊…你们…你们不能不管啊!”夜晚似乎总是和哭嚎声格外相配,而通常赋予这种嚎声以动人情感的,多是女性,只因女人内心有着与生俱来的爱和悲悯。
“这是怎么回事?”李新远一打开房门,就看见走廊里聚集了不少人,一般住到这个宾馆的多是出差的编内人员,而最近,则是专案组的同事居多,至于少数的其他人,在开门看了眼后,又悄无声息地关上了这道少惹麻烦的房门。
“李队,这是那个被绑小女孩的妈妈,这都过去 48 小时了,费队长他们还没找到人,所以就…”小郑解释道。
“等等,这不是那天送包裹的那个小女孩的妈妈吗,被绑的人是那个小女孩?”詹殷之前只知道是宾馆的一个小女孩被绑架,却不知道竟是之前送快递的那人,此刻得知,不由觉得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这个女人之前就见过李新远和詹殷,知道二人是领导级别的人物,按理说本应该找他们求助更直接更有效率,可这个女人的眼神在一触及到詹殷的脸时就慌张避开,迈步向前,直接扑到了小郑跟前,作势就要跪下。
“郑警官,你帮帮我,你也见过小玉的,公安局的那伙人说已经尽力在找了,可…这么久了都没消息,我听说你们是市局来的,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这一跪直接把小郑吓蒙了,还是老钱在收到李新远示意后把人带进了房间,开着房门,让小郑陪同,打算先尽力把她的情绪安抚下来再说。
“这个绑架案怎么回事,费业没给个说法?绑架的时机也巧了吧?”詹殷站在李新远身后,并没有及时跟过去,回头看了眼斜对面房间里的情况,总觉得他们忽略了什么。
“我们手上的事情太多,如果没有证据证明这个绑架案和曾晚云有直接关系,我们也不好干预,不过,我还是让小郑关注着动向,是有点奇怪。”李新远靠在书桌旁,腰抵着桌沿,开了一瓶矿泉水,喝了小口,继续道:
“苏晓红,三十岁,丧偶,女儿谢怀玉六岁,据苏晓红说,谢怀玉在十号晚九点刚过就上床睡觉,那天晚上她值夜班,所以在值班室把女儿哄好后就离开了房间,但中途她不放心,再进去查看的时候人就不见了,当时是十一点十分,整个宾馆只有正门和几个关键位置有监控,员工值班室那片区域的摄像头都是摆设,无从查起,最重要的是,都过去四十八小时了,居然没有收到来自绑匪的任何消息,这点十分不符合常理。”
李新远的声音一停下,苏晓红痛苦的哭喊声又清晰了起来,满是对这个世界的绝望,苏怀玉如果真出了什么事,那她的世界就真的崩塌了。
“我去看看!”詹殷内心拧巴了一下,毫不犹豫地出了门。
对于曾晚云的案子,时间紧,任务重,他们在凤荣县待的这短短几天的时间里,一群人几乎都没睡过一个整觉,当地也是几乎是倾尽了全部的警力配合,可即便是这样,也不意味着其他的事就可以完全放下。
每天鸡毛蒜皮的邻里争吵,抢劫打架,这些称不上要案但却同样需要出动警力的事,让身处其中的人奔忙劳心,一点一点被掏空心力,而此时又在要案重案阴影的笼罩下,让众多一线干警身心俱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