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平时有没有和什么人结怨？”小郑递过去了一杯热水，但苏晓红摇了摇头，身体虚脱地坐在窗前的座椅上，柔顺的长发被她自己抓得有几分毛躁，脸色憔悴，眼下的青黑看着有点吓人，一看就知道这两天几乎没有睡过好觉。
“没有，我平时只和同事有往来，关系一直都挺好，小玉她暑假陪着我守在宾馆里，平时只和附近的小伙伴玩儿，更不可能有什么矛盾啊…”
“那以前呢，以前有没有什么仇家，现在也有很多是等到多年后才展开报复的。”就类似于曾晚云这种情况，这是小郑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
“这…也没有啊，”苏晓红抽泣的声音顿了顿，眼睛有了片刻失神，而后情绪更加激动地抓住了小郑的手，“郑警官，您一定要帮帮我啊，小玉可不能有事啊…”
詹殷倚在门栏上，刚刚苏晓红瞬间的犹豫挣扎被他收入眼底，这个女人没有说实话！
面对警方，面对唯一的女儿已经失踪四十八小时，还生死未卜的情形，能有什么好犹豫的？
“苏女士，你先冷静下，这段时间绑匪有试图联系过你吗？短信，电话，或是视频，任何方式都算。”詹殷上前，蹲在苏晓红跟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柔温和。
可眼前的这双眼睛却有些莫名的闪躲，里面藏了些不能言语的退缩，这种眼神他见多了，但都是在心虚地对警方撒谎的罪犯身上，苏晓红为什么会有这种眼神！
詹殷的心里突然窜起了一股无名怒火，不知是对谢怀玉的担忧还是对苏晓红身为母亲的失望，那种切肤之痛似乎又回来了。
当年的詹远也这么犹豫过，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小孩就这么卑贱得不值一提吗，他气极，上前直接按住苏晓红的双肩，逼迫她正视自己，“苏晓红，你根本就不相信我们，你的眼神早就出卖了你，你都不说实话，还想让警方怎么帮你！”
“没…没有。”苏晓红有点害怕，挣脱开来，身体往小郑的方向躲了躲，慌乱地避开了詹殷和其他灼人的视线。
“真的没有吗？”詹殷的眼神不依不饶地追随了过去，“你知不知道，你多犹豫一分，你女儿就多一分危险，那么粉粉嫩嫩的一个小女孩，会不会被人打，被人折磨，你会不会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你居然还犹豫？”
“詹殷！”李新远在门口及时喝止住了情绪快失控的詹殷，上前用力把人给拽开，拖到一旁空出来的床上坐下，小声地说，“不能把个人感情带到工作中。”
个人感情？小郑迷茫地看向坐在身侧的老钱，可后者慌忙避开了她带着询问的眼神。
詹殷毕竟也是老刑警了，愤愤地抹了把脸，片刻就平静了下来。
可苏晓红却是被一股莫名的恐惧逼红了眼，“你什么意思，什么叫被人打，被人折磨，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你是瞎说的对不对！她只是个人质，在没达到目的之前绑匪不都是会好好对待人质的吗！”
刚才詹殷一声声的质问仿佛是一道炸雷劈到了她的头顶，让她终于意识到，这两天盲目给自己灌下的定心丸其实就是被拨快了的炸弹计时器，那种冲破天的焦虑和恐惧几乎要把她的心撕开一个大的血口。
“呵，善待人质，你电视剧看多了吗？真是天真啊，如果你女儿满身是血地回来，你还会这么天真吗！”詹殷不顾李新远的阻扰，嘲笑地说出了口。
“不！不可能！”
苏晓红哭得几乎快要晕厥，突然，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猛地往前，仿佛眼前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伸手就要抓住詹殷的领子申辩，细长的指甲上都泛着愤怒凶狠的光芒。
詹殷刚刚从李新远的手掌下挣脱出来，完全没料到苏晓红会发难，后面没有退路，前方的动作又迅猛，他只得选择用手肘挡住了脸，可等了半响，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抬头一看，却是李新远的手臂被抓出了一大道血痕。
“我艹！老李你没事吧，老钱，快把人拉住！小郑，去我房间把云南白药喷雾拿来！”詹殷惊得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看着那劲瘦的手臂上突然多出了一条血痕，心里恨不得把苏晓红给撕了。
“哦，好好！”小郑楞了有半秒钟，才神识归位地跑出了房间。
“对不起，对不起，我…”苏晓红没料到她竟然情急之下把人给抓成了这个样子，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破框而出，唯唯诺诺地被老钱扶在了另一侧的沙发椅上，嘴里除了“对不起”再也蹦不出其他的话来。
“我没事，小伤而已。”李新远松开了詹殷抓住他的手腕，走到了惊魂未定的苏晓红面前。
“苏晓红，凡是遭遇绑架的小孩，都有被绑匪伤害甚至是撕票的可能，你一个成年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但你刚刚听到了这些话却表现出了不一般的狂躁，你到底隐瞒了什么，你不去找费队长，专程过来找我们，不就是想救你女儿的命吗？如果你还在意你女儿，就必须给警方说实话！”
李新远超过一米八五的身高站在弱小无依苏晓红跟前，恍若一尊守护神，自带威严的话一字一句地砸在了这个脆弱女人的心间，仿佛这话就是神明给出的指引，神圣而又不容抗拒。
大家屏声静气地足足等了有好几分钟，这期间詹殷迅速地下楼去药房买了酒精和包扎绷带，亲自给李新远把伤口包扎好了，角落里才慢慢响起一阵疲惫至极的声音。
“绑匪没有联系过我，但是曾…曾晚云给我发过短信。”
“什么！！！”
半个小时后。
专案组专属会议室里灯火通明，这几天他们已经在这里不知开了多少次案情会议，但此次绝对是最激动人心的一刻。
“谢怀玉，女，六岁，十号晚九点到十一点失踪，附近摄像头一无所获，宾馆值班室无任何有价值痕迹，小女孩没有穿鞋，基本断定是在无意识状态下没人带走。”
吴晨在投影白布下做着简单的案情介绍，会议桌前不仅有作为专案组负责人李新远，还有县公安局局长以及副局，外面更是围了不少核心干警，却独独不见费业等人的身影。
“其父谢玉安是冼华的表弟，中年得女后于六年前去世，昨天也就是在谢怀玉绑架的二十四小时后，曾晚云主动联系了苏晓红，并发短信的方式告知她并让她安心，短信内容为：‘我会把小玉安全送回来的，不要相信警方！’这说明什么？曾晚云极有可能知道谢怀玉的下落，或者她至少知道背后策划绑架案的是谁！”
墓地之险让大家确定了曾晚云确实身在凤荣县，而此时更是等到了她主动现身的机会，这不得不说是案情的一重大突破。
“曾晚云说警方不可信，可苏晓红最后还是选择了告诉警方实情，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这前后矛盾的事，其中会不会有诈？”
县公安局一把手宋辉明是个十分精瘦干练的人，五十多岁的年龄身体一点都不显老态，说话也是中气十足，但细看之下就可以发现这是强装的镇定，说这话时还时不时地瞟向坐在正位的李新远，仿佛是在担心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
“以曾晚云的作风和严谨程度，她敢对苏晓红发这条短信，就说明她不怕警方知道，当然，也有可能是在借此讽刺警方的无能，不仅找不到他的行踪，连背后那只阻挠警方办案的手也没找到。”
李新远此番话大有含沙射影的嫌疑，但坐在他下手的宋辉明愣是自知理亏，大气不敢出，能把费业暂时弄消停了大概就是他近年来干的最成功的一件事。
宋辉明担任局长的同时兼任了副县长，副处级别，而江安市属于 C 省的省会城市，市局又属于副省级建制，作为刑侦支队长的李新远更是是正处级别，可饶是这样，初来乍到之时还是被人给摆了一道。
本该出面的宋局居然一直缩着个脑袋以各种理由不肯见面，所以，这场案情会竟然是两位领导的第一次碰面。
会议桌上其他人脸上虽没有什么表情，但心里却是在大呼痛快，这段时间以来县刑侦大队的低工作效率他们算是见识了。
宋局脸色有些不好看，但在坐的人也没人想着去照顾他的情绪，老钱更是直接道，“现在看来，谢怀玉被绑架的意图很明显了，背后有人想以谢怀玉为饵，借此引出曾晚云行踪，只要她被捕，那咱们这案子也算是告破了。”
到时候冼华的案子自然而然可以被移交，到时候再石沉大海也就是轻而易举的事。
吴晨却是不解，“曾晚云她费了那么大的工夫好不容易把警方引到这里，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暴露行踪，毕竟才几天的时间，冼华的案子并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宋局，您有什么建议吗？”李新远停了半响，突然侧过头问向看似精明的宋辉明，态度可亲地差点让坐在他左下首的詹殷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人记仇的性格还真是一点儿没变啊…
“没…没什么建议，我们对曾晚云的案件也不熟，您统筹规划就好。”宋辉明的这幅怂样真是闪瞎了市局一众人的眼，领导做到这份儿上也真是…
“加大对金国银的搜查力度，以最后发现他踪迹的金桐村小平房为中心，方圆十公里加大搜索范围，医院，药店，诊所，重点排查，越是偏远的地方越不能放过，让视侦的人对范围内和临县交界的汽车站，加油站的监控再次进行筛查，辛苦大家了，散了吧。”
会议室里乌央央的一群人终于散得七七八八，只留下原本市局的几个人，李新远才继续问道，“枪支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经过对当晚子弹和弹壳的检测，确认了当晚的射击枪支确实为 M24，痕检工作很仔细，还从弹壳上提取了几组指纹，通过比对，当晚持枪者确实是金国银，我们试着通过弹壳底部的生产年份和厂家代号查询，可是那批次的子弹流通太广，根本无从查起。”
吴晨关上了投影，坐在了詹殷下首，空旷的办公室里又开始了二次案情会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