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的天空晦暗低沉,空中一束蓝白的光芒将乌青的天空撕开了一道大口子,轰隆隆的雷声从云端喷涌而出,紧随其后的一场大雨卯足了劲儿地想把天地重新洗牌。
表面的污浊迅速地被冲刷干净,地底陈年的腐臭却被无情地翻了出来。
曾晚霞站在窗边,只开了小半截窗户,却还是挡不住暴风雨前的汹涌,狂风伴着零星的雨点击打在身上,房间里的壁灯昏暗低哑,五斗柜上还放着她这辈子最珍视两张照片。
一张是她的家人,一张是她的爱人,家人不是真的家人,爱人最后也没有在一起。
“曾晚霞,你太让我失望了,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你在我心里甚至比小殷还要重要,你居然…”
“詹远,求求你,不要去告发我,我这也是没有办法了呀,你知道的,我不是曾晚云的亲姐姐,我不是曾家人,我得为自己谋划呀,不然…不然离开了曾家,我就什么都没有了!你懂那种一无所有的感受吗!”
“詹远,詹远,不要走!”
……
“诶,你看你看,那个曾晚霞也是个不会感恩的人,曾家收养了她,她竟然还把晚云的工作给挤掉了,真是个白眼儿狼!”
“是呀是呀,平时看不出来呀,没想到关键时候就跑到老曾那里去哭了,亏得晚云还和她那么亲,作孽啊…”
轰隆!一道炸雷打断了曾晚霞的思绪,那些知道她是领养的人应该都死光了吧,她终于不用再听到那些话了,她就是曾家人,她是有家的人!
又一道蓝白光芒闪过,好像劈进了她的记忆深处,不对,还有她!
*
洪滋镇芙蓉孤儿院,这是凤荣县现在仅存的一家孤儿院,虽然一直有政府补助,但还是显得破败不已,围墙上藤蔓枝丫横生,迫不及待地想往人烟密集处凑热闹,野生小雏菊散落在墙角各处,在这处处透着荒凉的地方,尽情绽放着美丽。
“我就不明白了,来查个资料老李干嘛非要让你跟着,这不浪费资源嘛,人手难道还不够紧张?竟然还让你跟着,监视我呢!”詹殷开着李新远那辆大 G,刚下车,就开始抱怨了起来。
吴晨讨好地递上了一根烟,“我说詹副啊,话别说得那么难听嘛,咱们可是有着泡面累计起来的革命友谊,李队让我跟着,不就是担心你独自去犯险嘛,来来来,没有什么是一根烟不能解决的,实在不行,咱就两根儿!”
“臭小子!”
吴晨心里 OS:老子比你大好不好!
孤儿院里只有零星的几个小孩,员工也走得七七八八了,只剩老院长和几个义工长年待在这里。
最近接连几个和案件有牵扯的人竟都出自芙蓉孤儿院,这让詹殷嗅到了些别样的意味,昨晚,他突发奇想去查曾晚霞当年的政审材料,不查不知道,一查愣是吓一跳。
曾晚霞竟然是领养的,领养地点就是芙蓉孤儿院!
二楼的办公室连灰尘都透着几分年代的苦味,老院长从一旁的柜子里陆续抱出了半人高的档案,声音老态毕现,“这就是你们要的所有资料了,我虽然在这个孤儿院而待了半辈子,但年龄大了记性不好,你们也就只有从这些资料里找找看有没有想要的信息,实在不好意思,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老院长是个年近七十的老妇人,头发雪白,又多又密,但人看着却十分消瘦。
“您言重了,能有这些信息,已经是帮了我们的大忙了,您如果还有事的话就去忙吧,不用管我们,” 詹殷指了指那个墨绿漆面快要掉得差不多的柜子,“我们看好了,直接把资料放回那个柜子就是了。”
“我有什么可忙的呀,你们看吧,我去给你们倒点水…”
吴晨见状连忙起身,“不用不用,我们不渴,您坐着好好休息下吧。”
办公室里老院长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看得出来她很开心有陌生人的到访,詹殷和吴晨也是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有种祥和的宁静的氛围慢慢散开。
昨天晚上,大家只休息了两三个小时,虽然都知道机会渺茫,但还是对曾晚云发送信息的手机号进行了定位侦察,不出意外,那是一个非实名制号码,短信发送完毕后手机卡连同电话一起被丢到了哪个犄角旮旯都不知道,而仅凭一条短信更是没办法对其进行定位追踪。
要说江安市局近十年来对难对付的罪犯那绝对非曾晚云莫属,给一颗糖再赏你一巴掌,把一群过五关斩六将考进编内的优秀人员玩得团团转,一下子赏给了大家几个月的工作量,还是超额完成没奖金,完不成还会被训的那种。
“找到了!”詹殷猛地一拍桌子,把老院长吓了一跳,“对不住对不住啊,太激动了,院长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老院长走在他跟前,看着眼前这张照片,“你们要找的人就是她呀。”
档案纸上贴有一张曾晚霞幼时的照片,虽是黑白旧照,但是那张笑脸鲜活地恍若昨日。
“您还记得她?”詹殷和吴晨同时抬头。
“记得一点,她在这里没待多久,但是啊却是最快被领养的一个,人特别乖巧懂事,很讨人喜欢,我记得当时来领养的人本来是想选其他人,最后是这女娃自己跑上去抱住那人大腿愣是不让人走,也不哭,笑嘻嘻的,最后人家看着孩子讨喜就选了她,这也是一种缘分了,之后听说她过得还不错…”
一阵风吹过,詹殷这才注意到外面的天色阴沉了下来,桌上贴有曾晚霞儿时照片的档案纸被风吹起,金芙翠三个字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后又飘然落下。
亲属那一栏上,几个大字的黑色墨汁已被岁月蒙上了一层灰色的印记,但内容却震得詹殷和吴晨二人头皮发麻。
【弟弟:金国银】
这一趟的收获实在不小,原本一些连不上也说不通的信息仿佛自己找到了组织,那些零碎分散的画面顿时组合在了一起,构成了一副环环相扣的案中案。
曾晚霞竟然是金国银的亲姐姐!所以他才能在十二年前的那场故意伤害案中仅仅判了两年,最后还提前出狱,所以他也能在十年前犯下那样的大案后逍遥法外,所以他能在中弹后还能逃过警方严密的追捕!原来果然有人在暗中相助!
身为他姐姐的曾晚霞为他提供了安全稳妥的避身之所,至少在凤荣县这个地方,他绝对不会被找出来。
詹殷正准备开车驶离,又想起了刚刚老院长的话来。
“这姐弟二人啊,跟其他孤儿不一样,他们来的时候都懂事了,如果不是孤山的那场大火,他们也不会进到这孤儿院来。”
“孤山?”怎么听着有点儿耳熟?
“就是县城西面和临县交界的地方,有座孤山,里面有个小村落,现在那里应该没人住了吧…”
詹殷赶紧把凤荣县的地图拿了出来,果然不出所料,最后发现金国银的那间金桐村的小平房,就处在凤荣县的西面,离孤山不过两公里的距离!
之前因为当地干警都知道那里荒芜,里面的村落几乎没人居住,所以就只在山脚下搜寻了一圈,加上警犬没有任何反应,大家就理所应当地把这个地方忽视了!
天边的雷声轰轰,这场从大清早开始就酝酿许久的暴雨似乎已经到达一个临界点,只需要一个契机,就能爆发出毁天灭地的灾祸来。
方向盘被猛地打到底,这辆威武无比的大 G 急刹转弯,迎着暴风雨的源头蜿蜒至上,誓死要把天边的黑暗捅个大窟窿,让光明重新渗进大地。
大 G 磅礴的步伐刚刚驶离,另一辆银灰色的吉利就稳稳地停在了芙蓉孤儿院门口,车里的人没有下车,直直地看着前方黑色车影的离去,掏出老式手机,插上手机卡,分别发出两条信息,便随手扔出了车窗,坚硬的外壳被橡胶轮胎碾了个粉碎。
“詹副你冷静啊,得先回队里计划下再行动吧!”吴晨被突如其来的加速重重地甩回了靠背,猜中了詹殷的意图后连忙握紧了扶手,伸手往后摸了摸,还好还好,配了枪。
“计划个屁啊,我们这可是在凤荣县,曾晚霞的地盘儿,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里,这会儿不打个她措手不及说不定就逮不着金国银那龟孙子了,逮住了他还怕曾晚霞不能就范?而且,曾晚霞在背后策划这场绑架不就是为了引出曾晚云吗?”
“我…我有点晕,所以,我们到底是去抓谁?”吴晨顿时有点跟不上詹殷的脑回路,本来转速就比较低的脑筋,此时又顿时被大 G 在山路上的速度给吓得缩回了龟壳。
“你说你的脑子装的是豆花儿吗!”詹殷空出了一只手,想掏根烟,却被吴晨猛得吼了回去,“手不要离开方向盘,我还没有女朋友!!!”
“怂样!”詹殷回复了队友一个充满友爱的小白眼儿,还是从兜里掏出了烟,叼在了嘴里,却没有急着点燃,“我们现在确定了曾晚霞和金国银是一伙的对不对?”
“对!”
“那结合最后发现金国银的地点,他是不是极有可能藏身在孤山中的老村落里?”
“是!”
“如果曾晚霞知道我们去了孤儿院会不会立刻反应过来,提前开始计划?”詹殷心里琢磨着如果他把老李的车弄得一股烟味,以后是不是就再也上不了他的车了。
“所以,我们是去将金国银和曾晚云一网打尽的?”吴晨的小心肝儿顿时有点发抖,敢单枪匹马去抓金国银还是因为身上这把枪给了他勇气,如果再加上一个曾晚云,那是真的没胜算啊!
“我说小吴子啊,咱能先联系一下神通广大的李队长吗,难不成还真就我们两个人去抓曾晚云啊,我还不想那么快升职加薪,更不想一不小心成了烈士!”
詹殷没忍住,还是把烟给点上了,为了让这豪车少沾染上一些烟草气,他甚至不惜雨水溅在身上,开了些车窗。
“哦,好好好!”吴晨掏出手机,突然想到了这其中复杂的关系,“你不是说当年绑架你的那个人是金国银吗?那会不会其实不是曾晚云策划的,而是…”
“你这不是废话嘛!你觉得曾晚云那种行事风格的人会干出那么蠢的事来?整个绑架案对谁最有利,当年我就觉得曾晚霞那个女人没安好心,只是没证据,现在想想,她还真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如果当年詹远没选她,她也不会有事,但当詹远看到我浑身是血的时候,他一定心里在庆幸,还好他心爱的女人没有落在绑匪手里…”
詹殷的这话表面上听不出什么情绪的波动,但却让吴晨醍醐灌顶,楞了半响,理智和感情同时搅动着他的脑神经,背后的真相戳地他脊椎骨都开始发麻。
“他妈的,果然越温柔的女的越可怕!这样即便她和曾晚云是大家眼中的亲姐妹,也不会怀疑她有参与其中,还能顺势除掉你,以后再和你那爹生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孩子,那…那会不会冼华也是她嫁祸的?其实贪污的人是…”
接下来的话吴晨没有说出来,如果当年一个身为普通干警的曾晚霞都能受贿高达十万元,那…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简直不敢往深处探,就害怕,最后查出来没个干净的人。
“那谢怀玉呢?你好像笃定了她在金国银手里?”
“我天!这么多年了,你怎么没学到我半分的聪明劲儿!难怪当年没选上副支!”詹殷摇了摇头,熟悉的烟草香味似乎有神奇的降燥功力,也勾起了吴晨的烟瘾,但他可没那个胆子敢在李新远的豪车里抽烟,只得龇着牙,愤愤道,“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时,电话通了,车里很安静,车载电话的声音虽然清晰无比地环绕在周围,但詹殷却没有出声,李新远似乎也很有默契地没有特地询问,只是在最后交代了一句,“注意安全,顺便爱惜点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