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荣县城里已经有雨滴落下，豆大的水珠撞在车窗上而后又迅速散开，再无声息地滑落在地，一辆辆警车十分招摇从地县公安局内驶出，阵仗之大，让街道边坐着喝茶的老头好像忆起了什么往事。
“好，我知道了。”李新远挂了电话，在车里闭了闭眼，电话那头明明传来的是好消息，但却不知为何，他的心突然沉了沉。
“李队，曾晚霞跑了？”老钱开着车，听到了一点电话里的内容，“这下鱼总算是上钩了，咱们盯了这么多天，就怕她一直没动静。”
“鱼上钩了，也该收网了。”
李新远望向车窗外逐渐被雨水模糊了的街景，来回奔忙的人，着急收摊的小商贩，还有刚买完菜在路边屋檐躲雨的大爷大妈，一静一动地对比，老人倒显得比年轻人淡定了许多，仿佛知晓这初秋的暴风雨只是虚有其表，打个哈欠的工夫便会过去。
他捏了捏眉心，问道，“孤山带路的本地人找好了吗？”
“找好了，孤山原本居住的人本就不少，只是后来发生了一场大火，村民都四处散开了，这次一听是有偿带路，很多人都上赶着来呢。”小郑答道。
“哦，对了，李队，葛主任的线人说，昨天在孤山附近看到了金国银的行踪，还拍了照片，您看！”
小郑坐在副驾驶上，把手机递向后座的李新远，眼里也满是兴奋，这可算是她第一次参与的正式收网行动，还是这么大个案子，她甚至还想着能不能好好表现一番，好挽回些她在李新远心中的印象。
虽然是偷拍的照片，但也十分清晰，金国银那一身黑色的 T 恤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手里拿着食物，整张侧脸完全暴露了出来，眼尾的皮肤像失去了支撑，松耷地覆在眼眶上，果敢，狠绝的气息，穿过照片喷薄而出，那是一种让人一见就没法忽视的威胁性。
“嗯，知道了。”李新远看了一眼，就把手机还了回去，独自坐在后座上，微微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钱从后视镜里望去，正巧看见李新远闭目养神的样子，看起来似乎非常疲惫，心里不由地好奇。
在大家心里，不管忙多大的案子，熬了多久的夜，李新远都是如战神一般的存在，永远屹立不倒，永远光辉照人，永远精神饱满地为大家引领着方向，但其实，这样应该很累吧。
“李队，你在担心詹副吗？”
李新远心里一怔，脱口道，“为什么这样问？”
“看你这表情不就知道了，每次詹副冲到最前面的时候，你都是这样操心的样子，估计心里是又爱又恨吧，就跟我堂兄弟两人一样，我堂弟每次闯了祸都是他哥兜着，最后打又舍不得打，还不是只有算了，顶多再骂两句，完全拿他没办法。”
老钱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任务不知道参加了多少次，早就把一切都看淡了，甚至每年都会给自己准备一封新的遗书，心里一直很遗憾没有个兄弟，所以每次看到詹殷勇往直前地挑战李新远逆鳞的时候就会觉得格外温馨。
“是吗？”李新远神色有丝恍惚，片刻后又迅速调整了回来，“我只是在想，这次让他手写一万字的检讨会不会太少了…”
一万字？手写？小郑抖了抖，心中那点冒着粉红泡泡的八卦念头顿时烟消云散…
一阵急刹，大 G 停在了一片荒凉的空地上，詹殷看了眼导航，眉心快拧成了麻花儿，“老子以后再用这破导航，老子就不信詹！前面明明没路，竟然还让我直行，这是要老子当穿山甲的节奏吗？你怎么不上天！”
詹殷骂骂咧咧把车停在了一个看起来比较安全的角落里，本着对豪车的爱护，还折了几片大的芭蕉叶欲盖弥彰地把车遮挡了下，毕竟这车就是行走的人民币，把他卖了也赔不起。
“詹副，那村子在山上？”吴晨看了看手机，这才刚到山脚，就几乎没什么信号了。
凤荣县本就处在丘陵地带，这孤山真就是山如其名，就这一座，不大不小，站在山脚下都可以看到半山腰上一些错落的房屋。
“不用看了，这里没信号，我刚刚在有信号的地方已经发定位给老李了，只不过能不能找到就难说了。”这地方，导航上都没显示，要根据定位找过来估计也不容易。
“走吧，先进去。”詹殷从车后座扔给吴晨一件雨衣，几乎是和那晚在墓地一样的装备，只不过这次不是在夜晚，白昼的光几乎可以让黑夜的鬼魅无所遁形。
乌云终于以缓慢的速度移到孤山顶上，雨大得就跟天漏了似的，还好闪电已经在清晨展示过了威力，不然詹殷都怀疑是不是天上某位大神渡劫非要拉着他殉身了。
“詹副，你还没说为什么曾晚云会出现！”这么大的雨都挡不住吴晨的求知欲，一路上他想了许久，还是没有想通。
“大哥，一边爬山一边接受着暴雨的洗涤，还要给你开小灶，累不累呀！莎士比亚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有些人的脑容量还不如自个儿的耳屎多…”
詹殷对吴晨鄙视的话还未说完，他那 5.0 的视力在连成串的雨帘中看到了不远处行动的人影，虽然只是个佝偻的老头打着伞在院子里收衣服，当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一把拉过吴晨躲在了一旁的大树后，直到那人影进屋，才慢慢走了出来。
“你一个月的午餐，我包了，市局门口的小资盒饭，两荤两素的那种！”
吴晨心里又是恨得牙痒痒，又是无可奈何，他是因为和詹殷关系好，所以才可以死皮赖脸地问到底，要换成李新远或是性格严肃点的副队，下面的人也不敢多问，反正听话地按照领导的意思做就是了。
“看在美食的份儿上，行吧！”詹殷走在前面，周围多是低矮错落的房屋，灰白残破，有的连窗户都破了，有的甚至还残留着几十年前烧得漆黑的痕迹，根本看不出门牌号来。
“你想想啊，谢怀玉为什么会被绑架，会是谁主谋策划？最后落在谁的手中会成为保命符？曾晚霞那么疼她那个弟弟，还不得为他打算着？”
“这些我都明白，但你为什么那么肯定曾晚云会现身，就凭那条短信？她现在已经改嫁了，李英俊都三十了，她还会为了前侄女去冒这个险？我不是杠啊，只是人性这个东西，难说…”
吴晨好歹也是见过了三十几年的世事沧桑，自认对人性这个东西的还是了解几分，对于这方面他一直是持悲观态度，正如他不相信曾晚云真的会出现救谢怀玉，正如他不相信即使他们替冼华恢复了清白，曾晚云就真的会自首。
这时，詹殷突然转过头，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吴晨，“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找不着女朋友了。”
虽然话题突然扯得有点远，但他还是傻不拉几地问出了口，“为什么？”
“因为你不相信感情呀，”两人现在已经走到村落的中心，但周围的房屋里却没丝毫的动静，阴暗的白昼仿佛被施了魔法，四周都是一片死气沉沉，“有情有义的人多走上了绝路，薄情寡恩的人才能体会到平凡的快乐。”
“我去，毒鸡汤啊，你的体会？”吴晨突然有点后悔说起这个话题了，曾晚云能为了冼华筹备复仇计划三十年，难道会真的不顾这个小侄女的性命？
他突然有点可怜曾晚云，心里的恨放不下，就真的是一辈子。
“以前一个老前辈的说的，估计是案子办多了，反而看不开了，曾晚云这种人就是太极端了，也可能是太爱冼华了…”詹殷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吴晨躲在暗处，雨实在是太大了。
过去了这么多年，那些唯一能够代表房屋标识的门牌号早在岁月中洗褪了颜色，就算凑近了看，也不一定能分辨出蓝色金属牌底色上白色的残留。
“我们现在怎么办？我们…”周围的房屋虽然不多，但是一家一家地去查看势必打草惊蛇。
“嘘！”詹殷立马捂住了吴晨的嘴，猫着腰，低着头，靠在一家低矮的围墙外，刚才那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