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漆木门似乎成了过去辉煌的象征，龟裂的纹路随着起泡的漆面延伸向内，钻进了木门深处，似乎要把那仅有的一点木料都给掏空。
金国银暴躁地换了个坐姿，看着刚被他包扎好的伤口，再看看在角落处蜷缩着的谢怀玉，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我说，东西放到了你脚边也不吃，你不饿吗？”
谢怀玉不安地摇了摇头，原本透着婴儿肥的面庞迅速消瘦了下去，脸色苍白，在确认了这个人没有伤害她的心思后，表现出了少有的倔强，“你们不是好人，你们给的东西我不吃。”
“哟，挺有骨气的，”金国银那双永远都耷拉着的眼皮似乎被一种神奇的力量给撑了起来，一脚把她脚边的面包和牛奶踹开，嗤笑道，“坏人？你觉得我是坏人，那谁又算是好人？”
房间里很静，屋外弹珠大的雨击打在窗户上，砰砰做响，整个屋子都笼罩在一种低压的氛围中。
金国银不耐烦地看了看手机上的信息，没有回复，顺手就扔在了灰白墙面的角落里，金属和墙面的碰撞声巧妙地和雨声融合在了一起，融在空气里更添了几分窒闷。
“噗！”一个土黄的麻袋被扔在了谢怀玉脚边，“钻进去！”
谢怀玉抬头望了望他，晶莹剔透的大眼珠子转溜了一圈，就是不动。
一分钟过去了，小孩和大人互相僵持着，最后金国银实在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声，亲自动起手来。
“啊！你走开，坏人！走开，走开…”
“嘶！”金国银抓住小女孩的手一滞，看着小臂上的一小串牙印，嘴角顿时弯到了一个可怕的弧度，“你知道三十年前落在我手里的小男孩是什么下场吗？那全身啊被抽得鲜血淋漓，再放进辣椒水里泡着，往死里折磨，又不让他死，你想体验下吗？”
谢怀玉被送到这里后，只看见金国银大部分时间都在休息，没理她，更没动她，于是她便自动的把这位大叔的危险指数下调了许多，这下凶狠毕现，她甚至不能想象那个画面，直接痛哭了出来。
金国银冷笑了一声，像是早有预料地，扯过放在床头的强力胶带，把这尖锐恼人的哭声扼杀在了摇篮里，捣鼓了片刻，换上衣服出了门。
而此时孤山的另一侧，几个矫健的身影从一条小路上了山，这条小路几乎被杂草掩埋，在恒久的岁月里慢慢消失了踪迹，但总有人还记得它。
被墨绿色雨衣裹住的身影快速地在一栋平房内穿梭，过了好一会儿，才依次从房内退出。
“霞姐，都准备好了。”最后从水泥平房出来的男子向曾晚霞报告，他的身高近一米九，身后是平房外一簇簇美丽张扬的三角梅，在雨水的浸润下散发着晶莹透亮的紫红光芒。
“好，你们趁早下山吧，阿因跟我走。”
刚刚说话的男子便是曾晚霞口中的阿因，他的身旁还站了两个青年男子，同金国银的身高体形十分相似。
“对了，”曾晚霞正准备离去，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身叮嘱，“如果遇到警方，不要和他们起冲突，也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好。”
“霞姐，这事现在闹得这么大，真的会没事吗？”其中一个男人抬起了头，非常年轻，一看就是涉世未深的样子。
“放心吧，只要曾晚云死了，这案子就算结了，至于其他的事，你以为上面的人会有工夫搭理？这年头，都是为了那点死工资，图个稳定，谁想额外给自己揽活儿！”
另一个小个子青年本来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忍住了。
曾晚霞的视线在这二人面前扫过，柔和的面庞被凌厉的视线衬得异常扭曲，身后是看不见尽头的雨水云雾，两人不安地面面相觑，总觉得眼前这个人和之前不一样了，心里突然对自己做的事没了底。
凤荣县到孤山也就四十分钟的车程，在靠近孤山的时候长龙般的警车四处散开，浸入了山林深处，信号增强车和救护车也迅速到位。
“李队，到了。”老钱把车停在山脚下的一片空地上，心里默默地吐槽了一声导航让他直行的指令。
“老钱跟我上指挥车，小郑带人守在这里，记住了，只要不是我们的人，管他是谁，先把人扣下来再说，明白了？”
“明…明白了。”小郑心里紧张地砰砰直跳。
李新远套上雨衣，刚跨过车门还没有沾地的脚突然一滞，身后一声枪响越过孤山顶，发出了恶龙般的咆哮，让山下的人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半个小时前。
山林间的地势还算开阔，水泥平房高低错落着，没有任何规律可循，089，这个金国银姐弟曾经居住过的门牌号在詹殷的脑海里不断涌现，可真的到了这个村落才发现，根本无迹可寻。
“我们分头找，现在路面湿滑不好走，即使金国银收到了消息也不容易这么快逃走，不能再耗下去了。”詹殷看了看天色，雨小了些，渐渐明朗的天色在树叶缝隙间开始怒刷着存在感，一束束光亮透进来，并没有让人感到丝毫放松。
“好，你注意安全。”吴晨一个转身，灵巧得消失在了丛林间。
沿途的平房可以很明显地看出已经长时间没人居住，有的甚至连门都是大敞开着，085！门左上方的标识铁牌上的数字在詹殷转身的瞬间钻入了他的眼中，和 089 只差三个号，那说明目标建筑应该就在这周围。
“别动！把手举起来！”喜悦的信号还没来得及在神经元间自动串门，詹殷的后脑勺就被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抵住了。
“别来无恙啊，当年的小男孩也长这么大了，”身后的声音尖邪无比，甚至还带了些嚣张的意味，简直是对耳膜的一种折磨，“要早知道那天晚上的那个小混混是你，就真不该把你留到现在，你说这是不是命啊，时隔三十年又落在了我的手里，你说这次，你还有没有命活着回去？”
“额，那个，不是我破坏你出场的高光时刻啊，你说话的时候能不能理我远点儿，你这鸭嗓子，就跟太监似的，有点儿恶心。”詹殷虽然对自己又落到了金国银手里感到万分羞耻，但要他乖乖的当个人质那是不能的。
“你！”金国银不怒反笑，反而凑得更近了些，掏走了他的枪和手机，还搜了他的身，“你最好给我放老实点儿！”
“好了没有啊，我一个大老爷们身上除了手机就是钱包，难不成你还想从我兜里搜出口红啊，变态啊，摸来摸去的…”詹殷这人的魅力就在于，被枪抵住了后脑勺还能舌战群雄，他的人生信条就是，身体和思想总要有一个在路上。
金国银人狠话不多，抬脚就在詹殷的后腿踹了一脚，然而却没有想象中膝盖着地的声音。
詹殷反应极快，身体作势向下，脑袋向侧后方一偏，左手紧紧握住对方持枪的手，右手肘凶猛向后顶去，形势立刻发生了转变。
“砰！”然而金国银的狠绝不能同普通人的作战能力相比，就在詹殷偏头的一瞬间，他甚至都能感受到子弹刚出膛的火气在他耳边萦绕。
那颗被悬在嗓子眼的心还来不及回落，心里又被带起了一股复仇的欲望，詹殷就着现在的姿势，左手用力向前一拉，把金国银直接从他头顶甩出了一个优美的抛物线。
仰面倒地的金国银手中的顿时枪滑落在地，詹殷一喜，伸手就要去夺，在这关键时刻，命运似乎又给他开了一个极大的玩笑。
“小殷，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不会选择去捡那把枪。”
*
狂躁了许久的暴风雨总算是停了，李新远坐在指挥车里，凝神思考着什么，电脑屏幕上两个目标点发出的猩红色的光落了漆黑的眼底，嗜血又带了几分希望的色彩。
“李队，詹副手机的定位一直在移动，但是芯片的位置在刚刚动过之后就没变化了。”说话的是技侦处新来的小朱，能力一直不错，此次也随行来到了凤荣县。
“吴晨的手机定位呢？”李新远眉眼处的肌肉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脸色在屏幕泛白的灯光下多了几分骇人。
“一直在缓慢移动。”
“老钱，把詹殷的芯片位置给到武警和吴晨，让他们先过去，叮嘱他过去后注意隐蔽，有情况随时汇报。”话毕，李新远拿起对讲机，又接连安排道：“三组守住山脚，进出不放过任何一个人，一组、二组的人前往指定位置和武警汇合，并外围准备…”
指挥车内的光线很暗，李新远左手腕上的那款积家低调黑色表盘上的秒针缓慢走动着，脑海中浮现出昨晚詹殷隐在黑暗中那半边侧脸来。
“老李，你还记不记得谢怀玉当时给我们送的包裹，信上的内容你还记得吗？。”
“记得，怎么了？”这时，苏晓红刚走，整个楼层恢复了夜晚赋予它的安静，李新远擦着半干的头发，握着毛巾的手顿了顿。
“曾晚云或许还有个目标，”詹殷坐在床沿，壁灯昏暗的光似乎在他头顶形成了一个光晕，走近了看，又迅速消失不见。
李新远不知为何，竟鬼使神差地坐在了他身边，问道，“什么？”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那个目标，”詹殷把头埋得更低了，光影投在他脖子的内侧，直直往下，延伸到了锁骨，“可能就是我。”
“当年冼华的案子，还有个人，是她绝对痛恨的，那就是詹远，其实我早就想到了这点，只是后来在回灵江边曾晚云并没有刺中我要害，我当时只是单纯地认为那是她嚣张作案的个人特征，只是一种对愤怒的宣泄，顺便用实际行动藐视警方，直到…”
“直到你收到了这个包裹。”李新远用极其平静的语态打断了詹殷的话，语气中带了丝不忍。
“对于冼华的事，她仿佛有种极其强烈的仪式感，在哪里开始就一定要在哪里终结，如果她去孤山便是打算了要和曾晚霞正面对决，你说，如果我刚好又落在了曾晚霞的手里，会不会加大她出现的筹码，故人之子外加警察的身份，或许可以起到一个很好的见证作用…”
“詹殷…”
“这个机会一定要牢牢握在我们手里，不能再让曾晚云牵着鼻子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