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点金光洒在警犬黑棕色的毛发上，有种别样的激荡，警犬大队在孤山搜寻了近一个小时，还是一无所获，李新远一行人正准备朝着吴晨提供的平房方位而去，却不想，却在另一侧的空中骤现枪声。
然而经确认，警方队伍里并没有人开枪，那便是詹殷那里出了状况，吴晨正准备询问，耳机里便传来了李新远的声音，“你那边的抓到的人给出的地址可能不对，重新审！我这边也抓到一个人，给出的方位完全相反。”
“什么？好！”
李新远压低的声线直接轰在吴晨耳中，让他一股气快要在胸腔中炸开，上前便是一拳挥在了那人脸上，“敢玩儿老子！说！真正的地址在哪儿！小兔崽子竟然还想声东击西，三十六计学得好啊，想牢底坐穿到下辈子吗！”
只见那人闷哼一声，随即吐出一口血沫，躺在满是泥泞的山路上，眼底满是不甘心，这样子，是早就把曾晚霞的嘱托忘到了九霄云外。
“就是那个地址，你爱信不信！”
吴晨气极，正准备一脚踹上去，蓝牙耳机里又传来李新远不辨喜怒的声音，“按我给的方位走，你把抓到的人带上，一起赶过去。”
“好！”
从一大早便笼罩在凤荣县顶上的一团乌云如今已散得七七八八，雨后的阳光洒在孤山丛林的云雾中，缔结出了彩虹的影子，缥缈而又动人心弦的美。
“一组报告，李队，我们在村落中央的一间水泥楼房里发现了一具尸体！身份不明！”
李新远的脚步顿了顿，心在不经意间漏了一拍，他甚至能感受到“尸体”二字透过耳膜紧紧揪住了心脏，直到听见身份不明四个字后才松了一口气。
“还有其他发现吗？”李新远问。
“现场遗落有四枚弹壳和两枚子弹,从膛线痕迹来看应该是出自同一把枪，尸体中了两弹，可另外两枚子弹却是在离尸体较远的窗边，说明当时现场应该不止两人，而且，现场竟然有烟头！”
“烟头？”李新远皱了皱眉，谁会在那么紧张的情况下悠闲地抽烟。
“对，而且其中一支烟只燃了一半，等等，这烟竟然还是软和天下！”
软和天下？这烟可不便宜，声音那头一组的负责人，在说到烟的品牌时，话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羡慕和惊讶。
“好，做好现场保护工作。”
“明白。”
雨后的山间雨雾缭绕，李新远看着越走越偏僻的山路，心中顿时浮现出了一种前路未明的忐忑和不安。
山路泥泞不好走，不光李新远一行人走得吃力，就连带路的当地人也是如此。
“警官，你们要去的这个地方我知道有个近道，不过那条路有点不好走，但是几乎可以节约一半的时间，你们…你们要试试吗？”
带路人姓张，是个皮肤黝黑，有点微胖的人，年龄约莫四十岁左右，他看出了随行人的焦急，忐忑地给出了建议。
李新远犹豫了几秒，随后只带上了老钱，便一头钻进了深不见底的丛林中。
这个村落在孤山里荒废了几十年，原本存在的道路早就破败不堪，更不要提那些被掩埋了痕迹的近道，而老张口中所谓的近道则是需要从路中间的山包上直接翻过，而非绕山而行。
李新远和老钱越走越偏僻，带路人老张一直走在前面，老实憨厚的面容映照在丛林垂落的露珠上也熠熠生光。
“你以前在这个村落里住了多久？”李新远随意一问。
其实这些人的身份早在出发前就已经被调查了清楚，但因为时间紧张，调查毕竟做不到太详细，所以也并非是万无一失。
“这么多年了哪还记得清，反正啊，少说也有十几年吧，后来这座山遭遇了一次大火，当时烧死了好些人呢，后来火灭了，也没人愿意再回来了。”
老张说话的时候眼里还流露出不少怀念的神色。
“你还记得那场大火的详情吗？”李新远接着问。
“那怎么记得，不过啊，我好像听说当时是有警察抓人犯执行什么任务来着，后来人犯没抓着，山里倒起了火。”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老钱并不做声，三人不一会儿便走出了丛林，身上沾满了水珠和泥土，李新远站在高处，依稀可以看见前方不远处水泥楼房的房顶，和那若隐若现盛放的大片的紫红色三角梅。
*
要说詹殷这辈子对哪个女人投入过这么浓烈的感情，那看似温柔实则毒蝎的曾晚霞一定榜上有名，可当他看到这个不好对付的人此刻倒在了他跟前，心里居然也生出了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就像突然一下子实现了憧憬多年的愿望，之后的日子反倒是不知道该盼些什么了。
“詹殷，把谢怀玉放在那边墙角。”
曾晚云上前捡起曾晚霞落在地上的枪支，而后又退了几步，停在距离二人几步远的地方。
“曾晚云，我劝你束手就擒，谢怀玉在我手里最安全，这点我相信你心里最清楚！”现在形势未明他根本不可能把人放下。
“是吗，你要明白，我其实并不想对你动手，我也不希望沾染更多无辜人的血。”上天似乎特别优待这个女人，到了这个年龄，鬓间只有几根白发，面容也不显老，身体挺拔修长，这要有多强的毅力才能这样保持几十年如一日的身材。
“哈哈！”詹殷抱着谢怀玉久了难免有些吃力，但还是忍不住笑了，“你手上无辜人的血还少吗？宋雪儿，萧智苳，还有苏小妍，只是因为那些旧怨你便把人说杀就杀，真是个疯子！”
“疯子？哼，杀她们可不仅仅是因为旧怨，只怪她们命不好，投胎到了这些人家了里，她们不死，又怎么引起你们的注意！至于谢怀玉，你要抱就抱着吧，反正我的目的也不在于她，只能生死有命了。”
曾晚云这话一出，让在场的詹殷和曾晚霞都眉心一紧，如果谢怀玉不是她此行的目的，那…
“我的好姐姐，说吧，最后给你一个机会，当年你是怎么做到悄无声息地栽赃冼华，怎么在看守所里动的手脚，又是怎么和金国银策划绑架的这位詹警官，都说出来吧，当着江安市市局刑侦副支队长的面说出来。” 曾晚云把视线从詹殷身上挪开，转移到了跌坐在地的曾晚霞身上。
“呵…我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可还真不愧是从小相伴了这么多年啊，”曾晚霞捂着手臂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子弹并未击中她，可从现在血流不止的情况看应该是深度擦伤，钻心似的疼痛在她心里翻涌，还极有可能伤到了骨骼。
曾晚霞额头全是冷汗，样子狼狈至极，可脸上却是笑意不止，“我想把你诱到这孤山来，送到警察手里，彻底了结这案子，你倒好，竟然想把这孤山当做审讯室，直接定了我的罪名，果然，想法都是好的…”
她一边说一边退了几步，和詹殷、曾晚云形成了三角对立的形势，即便手中已没有了武器，笑容里仍有一股运筹帷幄的自信，“妹妹啊，你觉得咱们这局，还会有黄雀吗？”
“你是说那群还在绕着孤山乱转的警察吗？怕是没资格当那黄雀了。”曾晚云耐性不好，把漆黑的枪口对准了曾晚霞的脑袋，慢慢走近。
“那你觉得我有那个资格吗？”一股阴鸷到极点的声音从詹殷背后响起，没有任何预兆，这不禁让他身体微颤，这是金国银的声音！曾晚霞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你！”曾晚云吃惊的程度绝对不亚于詹殷，她就这样看着那个本该死在她枪下的人淡定地从荒废已久的水泥楼房中走出，笑容阴狠，脸色苍白，看上去状态并不怎么好，但手中的枪口却稳稳当当地对着她。
“好啊，好啊，”曾晚云连续两个“好”字从嘴角逸出，脸色难堪至极。
“我以前就跟你说过，你不适合当警察，虽然你聪明，能干，但你太自负了，都不亲自确认对手是否断气就能潇洒地放下狠话离开，这么多年了，你这脾气果然还是没有变啊。”曾晚霞虽然受伤，但眼里满是胜利者的微笑。
“怎么会！”曾晚云不解，“那两枪我明明已经击中了他！”
“9 毫米口径的 92 式，呵，用 7 毫米不到的钢板加点缓冲物质消音，再套个血袋，也足以偏过你这样自负的人了，你看，姐姐多了解你。”曾晚霞的笑渐渐变得有些扭曲。
虽说枪支的威力和口径的大小有着一定的关联，但警用版 92 式手枪的使用感有多糟糕曾晚霞心里一清二楚，计划实施的时候她的心里其实也没底，也曾想过曾晚云万一射击腿部而不是做好防御措施的上身该怎么办，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这人居然还是一点都没变。
“你刚刚只是想降低我的防备？”曾晚云顿时恍然大悟。
“还是谨慎些比较好，毕竟你这么善于躲在暗处搞鬼，万一最后不肯在警察跟前露面怎么办？”
雨后山林的初秋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清爽，可如今的情形却有些过于焦灼，有武器的两人互不相让，没武器的詹殷被小孩掣肘，而本应自顾不暇的曾晚霞却极为冷静地站在一侧。
“那个…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你们这样举着枪不累吗，我可是累得不行了，抱着个几十斤重的谢怀玉站了这么久，我能坐坐吗？”詹殷正欲坐下的时候，垂下的眼眸不经意瞥过旁侧的一堆灌木丛，眼中不经意间透出了一丝笑意。
“詹殷，我警告你别耍什么花样，把人放在一旁！”曾晚云往旁侧走了几步，尽量不让詹殷和金国银处在同一垂直线上。
可金国银却精明非常，至始自终都站在詹殷的身后，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保护伞。
“好说好说…枪可要拿稳啊…”詹殷每退后一步，金国银也跟着挪动脚步，很是小心。
正当詹殷把人放下要转身离开时，谢怀玉却突然哭闹了起来，死死地抓住他的脖子不肯松手，他没办法只得暂时充当奶爸乖乖哄人，眼神却不着痕迹地再次瞟向旁侧的灌木丛，似乎在确认什么。
“磨蹭什么呢！站到…”曾晚云的不耐烦的话还未道尽，詹殷瞬间比了个手势，随后，猛地向身旁的金国银扑过去。
金国银站在他身旁，根本没料到詹殷会有如此不怕死的举动，搭在扳手上的食指还未有所动作，就被一股不容挣脱的力量把整个手腕都扳成了奇怪的形状。
二人已交手数次，詹殷不敢掉以轻心，从身后把金国银紧紧禁锢住的同时，腾出一只手想要去夺枪，可他没料到金国银的忍耐力竟然已经到了如此变态的地步，不管手腕多么吃痛都还牢牢地攥着枪。
而此时，意料之中的声音也如愿响起。
“不准动！”李新远瞅准时机，快步走出灌木丛，枪口对准了曾晚云，可后者的反应也是快得让人咋舌，身体往旁侧一转就同李新远形成了对峙的状态。
天边的阳光突然散去，天色又诡异地阴沉了下来。
“砰！”又是一股窒闷的枪声，詹殷疲惫地向后退去像失去了重心，无力地倒在了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面朝泥土倒下的金国银，他竟然往自己的腹部开了一枪！
“詹殷！”李新远的余光瞥了过去，那股从未有过的悲痛攥紧了他的咽喉，一时间，竟多余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而当事人詹殷迷茫转过了视线，只觉得不解，他从未在李新远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那是一种再也压制不住的伤悲和痛心，可为什么？
他就是突然感觉有点累了摔在地了而已，金国银已经面朝黄土自我了结了，曾晚霞不足为惧，曾晚云如今也是插翅难逃，可他为什么竟然感受了一股浓烈的悲伤在空气中流转。
他想站起身来去捡那边被金国银压在身下的手枪，可刚一起身，就重重地再次跌落在地，连带着神志都跟着晃荡了起来，腹部有一种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的疼痛感，有些灼热还有些麻木，他甚至还能感受到肌肉不安的跳动。
詹殷终于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把视线从李新远的脸上慢慢移到了腹部，黑色 T 恤下摆被黏腻的液体浸湿了大半，隐隐约约还能看到金属弹尾，这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原来，金国银不是想自杀，他早就算好了，临死的时候要拉他当垫背。
这算是对三十年前恩怨的彻底了解吗？詹殷心想。
时间的齿轮仿佛就真的回到了三十年前，幼小的孩童永远得不到家人重视的孤独，被陌生人绑架时的害怕，被至亲抛下时的绝望，所有情感像浪潮一样向他袭来，让他眼睛几乎都快要睁不开，那是一切痛苦的根源，如今终于也可以做一个了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