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侦支队。
审讯室旁的小房间内,李新远冷眼看着单面镜内曾晚云无动于衷的面容,身上迸发出的冷意不禁让赵雪翠都躲了躲。
“她全都认了?”李新远问。
赵雪翠:“认了,但都认得模棱两可,她说有些话要亲自跟你说。”
今天已经是第二次提审曾晚云了,这几日的忙碌让大家疲惫不堪,相比起曾晚霞的不配合,曾晚云表面看上去要好许多,至少对自己做过的事供认不讳,可却还是留着后招,李新远明白,她是在等曾晚霞先招供,或者说在等一个态度。
审讯室内很昏暗,李新远推门进去后老钱便退了出去,留出了空位。
此时曾晚云像是知道来人是谁,终于睁开了一直闭着的双眼。
“看李队长的表情,是曾晚霞还没招吗?”曾晚云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戾气,“我就知道,这种事不能靠警方!”
“好好说话!”吴晨低声吼道。
“薛梅梅被杀前曾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她说,‘她已经把证据给…’话里的她指的应该就是你吧,你想让她告诉我们什么?”李新远十指交叉放在审讯桌上,声音没有任何波澜起伏,却在无形中给审讯室施加了一股极大的压力。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曾晚云看着眼前两位正襟危坐的警官,特别是当她看到李新远时,眼前突然一阵恍惚,当年的冼华也有过这样风华正茂的时候。
“就是当年冼华被冤枉,和曾晚霞这些年受贿、结党营私的证据。”曾晚云又补充道。
“可我们并没有收到,你把证据交给了谁,什么时候给的。”李新远仔细回忆着在凤荣县短短几天的行程,要说曾收到过什么东西,那就只有第一天收到的包裹,难道…
“可能你也想到了,就是那个木匣子,下面有个夹层。”曾晚云叹了口气。
吴晨有丝不解,但并没有表现地十分明显,“这些证据你早给警方,说不定现在冼华的案子都沉冤得雪了,这么饶一大圈,你图什么!”
“你懂个屁!”曾晚云突然吼道,“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一丘之貉,即便你们不会同流合污,不把你们逼到这个份儿上,你们会下那么大的决心彻查?”
李新远心里当然明白曾晚云的顾虑,把自己逼到了那种境地的人怎么可能还会相信所谓的正义。
她摸准了詹殷一定会回老房子的心态,就这样把证据神不知鬼不觉地以一种绝对安全的姿势放在警察手里,之后再在适当的时机说出来,给到对方绝对致命的一击,她没有机会了,所以最后这一步尤为重要。
“你为什么要杀李占全?”李新远接着问。
“他想去报警。”
“报警?”
“对,”曾晚云眸光微闪,“他发现了李英俊和李志华是为了掩护我,他发现了我做的事,所以想去报警。”
“那你和唐小晚的关系呢?”李新远追问。
“唐小晚?”曾晚云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我和她能有什么关系,她只不过就是个诱饵而已,我又有几分不忍心,所以就没下杀手,毕竟当年唐家还是有好人的。”
“不忍心?”吴晨听后冷笑不止,“都把人折磨成那样了还叫不忍心?我看你是杀人上瘾了!”
谁知曾晚云听到这话后冷笑声更甚,“呵,我告诉你,我杀的那几个人,没一个干净,她们的爷爷用诬陷好人赚来的肮脏钱养大了她们,给了她们好的生活,这是烂到了骨子里的肮脏!
你们现在站在这里,以道德的制高点来批判我,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像我这种活在底层的小人物,如果不拿自己的命去拼,如果不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能见到哪怕一丝的阳光吗,如果不弄出点大动静,能撼动得了背后的那些大人物吗,能让冼华这样公正无私的警察彻底摆脱贪污渎职的耻辱柱吗!”
曾晚云痛心疾首的话回荡在整个暗沉的审讯室里,空气中都带着蛊惑的意味。
过了一会儿,李新远的声音响起,好似一泓清泉浇灌在了在场每个人头上,让大家顿时清醒。
“你想替冼华伸冤没有错,错的是方式,凭你的胆识和智商,可以有一百种积极的做法,可你却任由仇恨蒙住双眼,打着正义的名义,做着十恶不赦的坏事,你觉得自己无辜,天道不公,难道你手里的冤魂就真的是罪有应得吗?!”
曾晚云的嗤笑声渐渐浓烈,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此番模样就像急于想抓住些什么,却又突然失去了和这个世界对抗的力量,显得可怜又可恨,最后被带离审讯室时,脸上强自维持的从容淡定早就荡然无存。
李新远和吴晨每天变着法儿地和曾晚霞过招拆招,可都是无疾而终,然而,等到曾晚云深藏在木匣子中的证据重见天日后,这个消息便仿若最后一根稻草,压向了这个还妄图逃脱罪责的女人身上。
之后一系列取证便容易了许多,也让刑侦支队的一干同事终于能有空闲去到医院,看望那个整日里叫嚣着无聊的重伤病患。
“詹副,我可是听说了你的英勇事迹啊,孤山大战恶毒姐妹花,听说苏晓红还让谢怀玉认你当干爹呢!”小郑忙前忙后地又是削水果,又是递水喝,两只大眼睛散发着浓浓的迷恋之情。
可当事人却是一口水喷了出来,“噗!”
“别别别,你们可别把我卖了啊,我还这么年轻,风华正茂,怎么能收干女儿,这不是挡我桃花吗?”詹殷没好气地瞪着吴晨,这事儿除了李新远就只有吴晨知道,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谁泄露了出去。
吴晨则是表现地相当无辜,小郑瞅了眼她心中的大英雄,又瞅了眼面不改色的李队,默默地选择了没有说话。
“詹哥你知道吗,那李英俊和李志华原来是亲兄弟呢!”小郑及时地引开了话题。
“亲兄弟?不会吧,这是上演什么伦理大戏呢?”詹殷住院有大半个月了,消息严重闭塞,只因周局下了命令让他好好休息,其实以他的身体状况早就可以出院回家休养,可周局却坚决不肯,扬言要让在这个案子里受足了罪的人再留院观察几天,于是拖到现在都还没有出院。
“真的!”吴晨毫不客气地从果篮里挑了个苹果,也懒得洗,直接就着小郑手里的湿巾擦了擦,一口下去了一小半,含糊说道:
“当年李占全在曾晚云结婚前就看上了她,可是那个时候他也自知和冼华没法比,后来冼华出了事,李占全就直接对她起了非分之想,还没结婚肚子就大了,刚好李占全大哥大嫂生不出来,就干脆把孩子过继了,后来两人正式结婚,才有的李英俊,这足足瞒了几十年啊。”
“那李志华肯定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不然怎么会对曾晚云这么掏心掏肺,难怪曾晚云对曾晚霞的恨意这么大,感情这不仅是害死了她老公,还把她这辈子都毁了呀,还有那李占全,说不定她早就想动手了。”
小郑几天前得知了这一切后只觉得唏嘘不已,当有些事一旦发生,好像人生的轨迹就彻底由不得自己了。
一群人闹了一会儿,便被李新远无情地赶回了市局,等到人群散了,病房里才又安静了下来。
“老李,我们出去走走吧,一直听说市人民医院的后花园景致不错,一直没机会去看,这下正好。”
“好。”
市人民医院的后花园有座小山,山顶有个八角亭,站在上面几乎可以俯瞰整个医院的人世苍凉,甚至连医院外人群的奔忙也收入眼中。
詹殷低下头,坐了下来,却无意间看到了八角亭外草丛边的一片小雏菊,它们迎风摇曳,夹杂着早晨未散尽的露珠自顾自地绽放着。
这些世间宏伟的流光岁月和细小卑微的生命,好似无尽头地永存着,似乎永远也不会为束缚其中的生死悲欢做任何促足停留。
“冼华的案子检察院已经在重新调查,这次证据链齐全,曾晚霞也招出了一些人,县上的那一批干部里有人引咎辞职,有人被请去了喝茶,应该很快就很有结果,曾晚霞的无期应该是跑不掉了。”
詹殷裹了裹李新远披在他身上的外套,深吸了一口凉气,神色茫然,心里感叹这江安市的秋天还真是来得仓促,“你说她这又是何必呢,孤山那场大火又不完全是曾晚云父亲的错…”
李新远坐在了詹殷身边,拍了拍他近日显得有些单薄的肩膀,良久才说道:“空了你去看守所看看她吧,过几天她就要被转走了,别让自己有遗憾。”
“嗯。”
人生是一段一段的旅程,结束了晦暗的过去,才能踏着希望展望未来。
*
市局对面巷子里的咖啡厅,浓郁的香气在空气中辗转流淌,詹殷一脸和煦的微笑看着对面气质发生了巨大变化的女人。
“好久不见。”詹殷道。
“也没有多久,才几个月而已。”唐小晚一身卡其色风衣,脸上是精致的妆容,可眼睛里几乎没了光,平淡的语气里夹杂了一些让人感到心疼的沧桑,“詹警官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事,就是案件最后有结果了,我想当面告诉你。”詹殷搅动着杯中浮着冰块的咖啡,心中有些怅然。
“曾晚云被判了死刑,李志华情节较轻,最后查实并没有直接参与到绑架你的案件中,被判六年,李英俊的情况就比较严重了,不仅绑架他人为人质,还存在故意伤害,被判十五年,唐小姐,还有两个月今年就过去了,过去的事就让它翻篇吧,人生的路还很长。”
唐小晚抬起了头,正视着詹殷那张依旧英俊的脸庞,人瞧着好像消瘦了些,眼神却比以前柔和了许多,“谢谢你,上次你救了我,我还没有郑重地和你说声谢谢。”
二人仿佛除了客套话以外,便没有什么好交谈的了,可就在唐小晚转身离去的前一刻,詹殷却突然叫住了她,“唐小姐,当初你是想借曾晚云的绑架达成什么目的吧?”
唐小晚保持着背对詹殷的姿势不动,嘴唇轻启,“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答案仿佛是在意料之中,詹殷并不感到意外,“唐小姐,曾晚云的结果你也看到了,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又或是想要借自己的受伤报复什么人,这都是一条自我放逐的不归路,双方受到的伤害都是一样深…”
他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只是到了嘴边,便好像失去了说出来的意义。
此时,唐小晚倒是转过了身来,微微一笑,可眼中却是没有丝毫笑意,“我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还是要谢谢你和我说这些,对了,明年年初我就要结婚了,到时候给市局的同志们送喜糖。”
“恭喜。”詹殷犹豫了一下,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当时回灵江边上那副绝望的面容,最后只真诚地道出这两字来。
他站起身,看着唐小晚渐渐消失不见的背影,脑海中浮现出了昨天曾晚霞说的那些话。
“小殷,你爸爸是爱你的,他不是不想选你,只是不能选而已。”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我的手不干净,因为他想让我放下戒心,因为他知道我一直都想和他有个自己的孩子…”
“他的死真的是意外吗?”
“是,也不是,我本来是想动手的,可他,居然在举发我的路上出了意外,哈哈,你说,这是不是天意?冼华是我的妹夫,可他硬要大义灭亲,詹远是我的爱人,可也容不下我…”
“你简直无药可救了!”
…
詹殷走出了咖啡厅,站在巷子口的街道牌下,仿佛处在了两个不同世界的分界线上,宽阔的主干道上车流繁忙不息,巷内则处处透着慵懒风情,对面的市局大门依旧庄严,一辆辆警车鱼贯而出,携着天边的缕缕金色秋阳,彻底融入了这座城市永远不朽的生命脉络。
希望,灌入了脚下的泥土,铺就成不知光明几许的前路,纵使流离颠沛,一路英勇不悔,热血不凉,正义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