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晚,谢谢你来见我。”
“你也太客气了,找我什么事?” 唐小晚搅动着杯中的咖啡,看了眼李英俊,有点诧异。
他换了一款眼镜,比之前椭圆形的那款看起来更加洋气了,材质应该也换了,轻薄了许多。
“那个…警方是不是找你了,分手了还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真是不好意思。”李英俊特意选了靠窗的位置,神情很是愧疚。
此时,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不安地挠动,这番小幅的动作投射在傍晚的落地窗上,仿佛把他内心的忐忑和歉意都剖开了,任由唐小晚观赏。
这样一个人被生活磨平棱角的人怎么会是杀人凶手呢,唐小晚想。
“嗯,也没什么,毕竟那晚我跟苏小妍见过面,警察不过随便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就让我走了。”
今天的天气有点阴沉,才晚上七点过天就已经黑透了,唐小晚突然想起李英俊曾说过,他的心情很容易被天气影响,但他们交往的那三个月里,即便是雷雨交加的日子,眼前这个人还是有种特殊的温柔。
是那种被残酷世道磨练出来的温柔。
“那天苏小妍有和你说什么吗?”李英俊突然问,手指紧紧扣住了咖啡杯的边缘。
唐小晚搅动咖啡的手顿了顿,而后又恢复正常,“没有啊,只顾着应付你爸妈去了,哪有功夫和她说话。”
“小晚,我回去也和我爸妈沟通了下,我能理解你现在还不想结婚的心情,毕竟婚姻大事还是要慎重点好,能再给我一个机会吗,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之前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够好,我一定好好改…”
“你不要这样,不是你不够好,只是我们不合适而已,而且,你爸妈应该更喜欢温顺听话一点的女孩子。”唐小晚打断道。
“你就很温柔啊,而且我们两家知根知底的,跟我结婚你爸妈也放心。”李英俊有点着急,神色也带了几分惋惜。
“所以,你还故意把我们分手的消息告诉了他们?”唐小晚明明知道结果,却还是固执地问出了口。
“我不是故意的,是阿姨打你电话关机,然后打给我的时候我不小心说漏了嘴…”李英俊的双眼依旧是无精打采的模样,没有聚焦,让人看着无端有点心惊害怕。
唐小晚突然不敢直视这双眼睛,仓皇地避过,心里有点发毛,“李英俊,你堂兄发生了这样的事我很抱歉,我们以后还是不要联系了吧。”
写字楼底的咖啡厅无论多晚还是免不了人流窜动,这些穿着光鲜亮丽,每天进出 5A 办公大楼的人,有多少沦为了卑微的挣扎者,华服加身时置身天堂,卧榻安枕时回落地狱。
李英俊起身,急速拽住了唐小晚的手臂,就像抱住了一颗救命稻草,“连你也那么认为吗?我和堂兄是杀人凶手,连你也认为我们是这种十恶不赦的人吗”
李英俊强烈想得到一个肯定,抓住唐小晚的手青筋暴起,神情悲恸。
“你不要想太多了,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唐小晚此时也顾不得这话是不是显得太没诚意了,逃似地离开了。
而跌坐在座位上的李英俊,双手用力地捂住脸,隔了好一会儿,才从掌心缓缓抬起头,眼里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也跟着破灭。
江安市的夜空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没有了白日喧闹浓烈的烟火气,多了分这个城市独有的寂静安宁,只是这看似温柔的静夜,背后同样也会滋生罪恶。
江安市局刑侦队。
“老李老李!找到了,苏小妍的手机找到了,还在现场找到了玻璃碎渣,初步判定是镜片!”詹殷激动的声音从一楼安静的走廊口顺着风,直接轰炸到了李新远的耳中。
整个市局除了一楼走廊尽头的法医室,就只有外勤大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大家似乎都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了,外勤加班是常事,如同法医处老薛常年掉发不见长一般寻常。
而此时,詹殷的声音就像把夜空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从中露出了久违的希望曙光。
“今天水位低了不少,我们沿着苏小妍坠落的河沟一直往下游找,这手机就卡在了一堆淤泥里,我已经打电话给技侦老杨了,让他看看能不能尝试恢复数据,痕检小张那边的检验结果应该也快了。”
詹殷一交代完细节就往零食柜里疯狂搜寻吃的,像一只急不可耐,胡乱扒拉的二哈,李新远实在看不下去了,从自己办公室里拿起常备的全麦面包给扔了过去。
“玻璃碎渣是怎么回事,少吃点火腿肠,里面全是瘦肉精和淀粉。”
“都快成饿死鬼了,哪还来那么多讲究,反正最后都会化成屎,哈哈,谁像你,吃个东西还研究成分。”詹殷把一根火腿肠包在了一片全麦面包里,满足地吃了一大口,丝毫没有被自己恶心的比喻影响,再灌了一杯白天泡的菊花枸杞水,终于缓了过来。
而一旁的李新远则靠在门栏上,端着个马克杯,像个十足的老干部,看着这狼吞虎咽的一幕,不住地摇头。
“啊,终于活过来了,”詹殷咽下了杯中的最后一口水,“老李我跟你说啊,亏得我们运气好,苏小妍的手机大半截陷在了淤泥了,周围还发现了莫名包裹的玻璃碎渣,一场雨把现场的痕迹是冲得什么都没有了,但如果手机是在死者和凶手争执过程中不小心遗落的话,那说不定能提取出一些有用信息。”
“死者用的什么手机?”
“X 品牌的最新款。”
“我记得那款手机主打防水功能吧。”李新远终于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微笑,“那接下来就是检验它功效的时刻了。”
这笑容在詹殷看来略带惊悚,他甚至怀疑如果从手机上得不到一点有用信息的话,他们的李大队长极有可能怒诉该品牌虚假广告,夸大功效欺骗消费者。
如今的这三位受害者,除了第一位宋雪儿是以意外事故结案,另外一位萧智苳因为警方考虑到了她死前和李家兄弟二人的关系,一直存疑,可奈何也确实没有证据,正准备同样以意外事故结案时,辖区派出所就上报了苏小妍的死。
种种巧合,都指向了李家兄弟,可法律讲求真凭实据,不能光凭动机就定罪,如今警方加大了对李家兄弟的排查力度,这不查还好,仔细一排查,警方发现这二人除了有点抠以外,还真就算是老实人。
可李新远多年办案经验告诉他,这世上从没有什么绝对的好人,有些人表面看着越干净,内里越是肮脏不堪。
“走吧,去老杨那里看看。” 李新远话音刚落,手机就响了起来。
林之曦?他这表妹可从来不会这么晚给他打电话啊,难道…
“表哥,不好了,小晚失踪了!”
东苑小区,一个散发着浓重老旧意味的住宅片区,李新远和詹殷匆忙赶到时,立马就看到了在小区门口等得直跺脚的林之曦。
“怎么回事!”
“小晚今天跟我说这几天晚上有点害怕,让我过来陪她,今天我下班比较晚,给她打电话就一直没人接,后来更是直接关机了,我感觉不对,就直接到她家里,可是家里没人,她会不会…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林之曦条理还算清晰,可话语间还是控制不住的焦急,只要一想到最近半年的那几起命案,她就害怕唐小晚会无可避免地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詹殷,开锁!”
李新远犹豫了片刻,现在也顾不得这么多了,话音刚落就拉着林之曦站到了门边,他现在担心唐小晚不是失踪,而是会毫无生命特征地躺在家里,如同前几起的意外现场一样,看不出半分凶杀的痕迹。
詹殷捣鼓了一阵儿,没一会儿便把锁给撬开了,李新远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的副队长一眼,后者摸了摸鼻子,不着痕迹躲开了这灼人的视线,心里嘀咕:又不是撬的你家的门,这么看着我是几个意思…
门一开,林之曦作势就要往里冲,李新远连忙把人拉住,突然想到了什么,“你们不是在一个公司吗,唐小晚既然害怕,你们怎么没约着一起走?”
“那个…”林之曦万万没想到自己表哥的心思如此敏捷,她微微低了点头,像个犯错的小孩,“我几个月前就辞职了,换了家公司,嘿嘿…”
李新远暗含警告的眼神瞪了眼林之曦:到时候小姨问起来,我可不会替你打掩护。
明白明白!林之曦心里排腹:只要你不拆穿我就谢天谢地了!
唐小晚租住的东苑小区,虽然同她自己家里的高档住比差了很多,但胜在地理位置好,小区外就是地铁站,室内一室一厅的环境,屋内干净整洁,跟单身男士的居住环境产生了强烈的对比。
“这房间也太干净了吧,一尘不染的。”詹殷小心翼翼地环视了一圈,发现屋内并没有人,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放下。
不论怎么样,失踪总还代表着还有一线生机。
“表哥,你们快来看!”卧室内的林之曦一声惊呼,让李新远和詹殷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怎么了?”
“你看这张纸条!”
上面“赶紧分手”四个大字毫无预兆地冲击着在场所有人的眼膜,这会是谁写给唐小晚的呢?
“唐小晚有没有和你说过这个纸条的事?”李新远戴着手套把纸条放进了证物袋里,交给了身后的詹殷。
“没有,其实,我们关系虽然好,但她也不会什么事都和我说,她这几年看着沉稳了不少,其实…其实也不是很愿意向别人吐露心事,对我也是一样。”
林之曦和唐小晚虽是因工作而认识,但却是一见如故,关系好的程度直逼身边认识十几年的老同学,这些年她一直可以感受到唐小晚内心的压抑,但好友不说,她也不会主动去追问。
毕竟,大家都明白,有些事说出来也是徒增烦恼,想象中的感同身受,根本不复存在。
李新远思忖了片刻,对林之曦道,“以前同事的联系方式你还有吧,问问她们唐小晚今晚什么时候走的,和谁有过接触,詹殷,让一组的人去调取公司及附近的监控录像,纸条送往鉴定中心,尽量提取出上面的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