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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徒手劈黄瓜/琴瑟如寐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3:51

到了半夜,林驰帅还未入睡,在床上睁着眼睛,呆呆地凝视着漆黑一团的空气。

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林驰帅怔愣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缓缓起身开门。

门外站的是李查德。

他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气喘吁吁地对林驰帅说:“林先生……你,你要不去看看我们老板吧。”

林驰帅诡异一笑:“他……开箱了?”

李查德抹去一脑门的汗:“你去看看吧!你……你劝劝他。他这模样,我担心……担心我收不到年底奖金。”

林驰帅摸一摸他的脑袋,嘴角噙着笑:“怕什么……陆离会发给你的。”

他说着,就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发现李查德没跟上来,回过头问:“你倒是带路啊。”

李查德胡乱应着,赶忙带路。

陆钦的房间位于船舱顶层,是最豪华的房间。

李查德握紧门把手,小心翼翼地打开条缝隙,有低笑声传了出来。

李查德低声说:“林先生,请进。”

林驰帅微侧过身,走了进去。

李查德迫不及待地重新将门合上。

地上铺满了酒瓶子,陆钦也醉倒在地上,却犹自笑着。

林驰帅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着他:“千杯不醉的陆总,你好呢。”

陆钦微微睁开眼,眼里终于是不是那片凌厉的阴霾色了,蒙蒙一片看着林驰帅,忽然间哀哀唤道:“安歌……”

然后挣扎着起来,抱住林驰帅的脚,声音变得喜悦起来:“安歌!”

林驰帅低着头,十分享受这种俯视他的感觉。享受了一阵,然后一脚狠狠踹在了他身上:“滚你妈的球!”

陆钦醉得厉害,顺着他的力道软绵绵地被踹倒在了地上,然后又软绵绵地爬起来:“安歌……”

林驰帅目光逡巡了一圈,终于发现了放在桌上的箱子。

箱子虽是阖着的,但一眼看出,已经被人打开过了。

密码上的数字定格为1222。

林驰帅毫不惊讶。

那是陆钦的生日。

他走过去,拎起箱子,然后抛在了地上。

里头的东西瞬间撒了出来,雪片似的落了一地。

其中一张飘飘摇摇地恰好落在林驰帅脚下。

两个风华正茂的少年人,并肩站在校园前,笑得正自灿烂。

虽是黑白照,却丝毫掩不住里头的欢喜之意。

实在是……好照片。

林驰帅走在这纷乱如雪的照片中,像是看见了父亲过去的四十多年的人生,人生中的自我倒是没多少,多的是眼前躺在地上的男人。

他又重新走到了男人面前,俯□,笑着问:“看到了?”

男人烂醉如泥,呵呵笑着。

林驰帅蹲下身,亦笑,情不自禁的,难以抑制的:“高兴吗?”

☆、梦境

男人伸手,一把攥住林驰帅的裤脚,然后抱住他的脚,攀着向上爬:“安歌……”

林驰帅被恶心地直皱眉,正想抬脚踹过去,对方已然哽咽起来:“安歌,你别再吓我了……我错了。”

林驰帅止住脚,饶有趣味:“你也知道自己错了啊?”

陆钦昏昏沉沉地攀在林驰帅身上,伸出手,捧住林驰帅的脸,呵出满嘴酒气:“我不该逼着你娶妻……更不该许可你生子。如果你是我一个人的,就不会出现现在这个局面。”

林驰帅脸色大变,一脚踹在他身上:“去你妈的!冥顽不灵的老混蛋!”

陆钦踉跄退了两步,勉强站稳。

林驰帅逼近两步,一拳砸在对方脸上。

陆钦被揍得侧过头去,许久才抬起头,眼中现出点阴冷的清明。

林驰帅以为自己一拳将他揍得清醒了,不免有些怂,往后退了两步。

陆钦凶狠地扑将过来,一把便将林驰帅牢牢桎梏在了怀里。

林驰帅拼命挣扎,厮打间饿狼般一口咬在对方脖子上。

他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以至于有血腥气淡淡弥漫在了口中。

陆钦却一动不动,也不反抗。

林驰帅咬了一会儿,觉得无趣,终于松了口,抬头间却与对方的目光对上。

陆钦的目光既痴又狠,好像是陷入魔障的疯狂的信徒:“你以为你逃得掉吗?……你哪怕去了阴间,我也会追过去。”

林驰帅知道他醉得狠了。

他忽然间也魔障似的,就想说出那几句话,那些他父亲不曾说过的话。

哪怕陆钦清醒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还是想说。

于是他勾起嘴角,万分恶意十分痛快:“我不爱你了。”

陆钦一愣,眼中的痴狠颜色也褪了下去。

林驰帅继续说道:“我林安歌,不爱你了。你只爱你自己,所以也不用做出这种虚伪的模样。你骗不了人,更骗不过鬼。”

陆钦忽然流下泪来,划过不再年轻的面容:“可我……爱你。”

林驰帅凑过头去,在他耳边低声说:“你这可怜鬼,你去骗你自己吧。”

陆钦一遍又一遍痴痴地说:“安歌……安歌,安歌……”

林驰帅侧转过身,绕过他向门口走去。

身后那个醉得分不清东西南北的男人,依旧一遍又一遍招魂似的唤着:“安歌……安歌。”

安歌,林安歌。

以后是再也没有这个人了。

林驰帅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刚巧,来了个电话。

男人温润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怎么样,我做的还挺好的吧。”

林驰帅说:“不错。”

声音淡淡,听不出赞赏的意思。

男人笑了一声:“那你处理完,来我这边散散心,如何?”

林驰帅冷漠地拒绝:“没心情。”

男人揶揄道:“好歹我也帮了忙,这么快就如此绝情,真是伤人心。”

林驰帅沉默着。

男人叹道:“算了……不想来就不来。只是想不到我宋瑾瑜,也有这么一天。”

林驰帅依旧沉默。

男人问:“你怎么不说话?”

林驰帅从胸膛深处憋出一声哽咽,哑着声音有些难以抑制的颤抖:“我爸爸……爸爸死了。”

宋瑾瑜说:“帅帅……你别自己吓自己。你父亲的遗物还是我放进去的,不是么?”

林驰帅眼泪鼻涕一齐喷了出来:“我看见了自己的手表……当初是特制出来的,噱头是抗爆,防水耐高温……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废墟里头,它竟然还是金光闪闪……”

宋瑾瑜一时不知该如何劝慰他,只能喃喃地说:“帅帅……”

“那个手表被我放在了自己行李箱里,但我没有登机,把行李箱扔给爸爸了……爸爸他登机了。他果然登机了……他竟然还是登机了。”林驰帅颠来倒去语无伦次地说着。

宋瑾瑜截断他混乱反复的话:“林驰帅,节哀顺变。你现在首要做的,就是回A城,继承你爸爸的遗产,把公司控在你手里。现在拖一天就是一天的危险。”

林驰帅捏着手机,瘫坐在地上,声音软弱,低低说:“我不学无术……就怕爸爸的基业败在我手里。”

“帅帅,公司管理,都是慢慢学的,没有人会立刻上手。”宋瑾瑜说说,顿了一下,声音又带上了那种试探般的勾引,“任何方面的事,你来问我,我知无不答……任何方面的事,你来求我,我尽己所能。”

林驰帅已然躺在了地上,有气无力地问:“那你想要什么报酬?”

宋瑾瑜沉声说:“若无以为报,以身相许亦可。”

林驰帅笑了一声:“不正经。”

“我能保证,我会比陆离对你更好。”

林驰帅闭起眼,脸色青白疲惫:“嘴巴上倒是说得更好听。”

宋瑾瑜低声说:“至少我不会打你公司的主意。”

“股权融资,我也是同意的。我的也是他的,他不需要打什么主意。”

宋瑾瑜还想说些什么,林驰帅直接打断了他:“好了……我想不想听,再见。”

他毫不客气地挂断了电话。

林驰帅躺在地上,觉有难以言喻地困乏,索性就闭起眼睛,打算睡一觉再说。

梦境沉重而纷乱,破碎成乱七八糟的一片。

他想挣脱出来,却被拉着愈陷愈深。

他又重新回到了那个军大院里。

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只雏雀,跌跌撞撞地走在上头。

他本在院子里一个人玩泥巴,看到雏雀十分眼红,但人又太小,于是搬了把凳子,站了上去,趴在了窗口。

刚露了双眼睛,却透过窗玻璃看到房间里争吵的两人。

也不知在吵些什么,十分激烈的样子。

那个男人将父亲推在墙上,然后恶狠狠地吻了上去。

他看得目瞪口呆。

窗台上的雏雀依旧在一蹦一蹦,也没怕人,反而歪着头好奇地看着他。

转而又梦见母亲病倒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模样。

她一遍又一遍地看向门口,然而盼着的人却迟迟未至。

他坐在地上,玩着玩具汽车,自得其乐得几乎没心没肺。

母亲垂死的哭泣,雪白的病房,黑白的葬礼。

然后他可着劲地呼朋唤友,欺负陆离。

他对自己的父亲既怕又敬。

他父亲对自己不苟言笑,却愿意对陆离宠爱有加。

他没有了妈妈,爸爸也被这对父子夺去得七七八八。

他愈加咬着牙拼命欺负陆离……直到自己再也欺负不动,反而每次被他阴得半死。

他想,他恨这对父子。

却又莫名地……爱上了陆离。

真他妈的悲剧。

眼泪就稀里哗啦地沁了出来。

林驰帅边做着梦,边哭得十分动情。

然后他一口气没喘上来,惊醒了。

一睁眼就看到李查德蹲在自己旁边,一张大脸盘十分悲伤同情地看着自己。

林驰帅被吓得倒吸一口气,挂着满脸泪水,十分惊诧地问:“你干什么?!”

李查德托起手中的手提:“那个……陆少爷想和你视频……”

林驰帅擦了擦脸,冷冷吐出一句:“没心情。”

李查德一愣,正欲收回手提。

林驰帅盘腿坐在地上,又冷冷地说:“愣什么,把电脑打开啊。”

李查德哦一声,将电脑摆放在了床上,正对林驰帅的脸。

林驰帅就着电脑屏幕上的反光,左右看了看自己的脸,然后撸顺头发。

屏幕那头陆离的脸出现,他温柔地对林驰帅笑了下:“帅帅……”

李查德很识趣地退下关门。

林驰帅嗯一声。

陆离关切地问:“帅帅……你的眼睛怎么这么红?你别太伤心,任何事情都会过去的。”

林驰帅再嗯一声:“我没事,我想得开。老头子早点死,也是早点解脱。”

陆离默然,然后又一笑:“帅帅,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很想你。”

林驰帅漠然地说:“我也很想你,但要看你家老头什么时候愿意放行。”他说着,顿了顿,又接着道,“我爸爸确定是罹难了。我也想赶快回来,处理后事。”

陆离说:“这里一切都ok,你不用太着急。”

林驰帅问:“公司怎么样?”

陆离垂落下目光,复又抬起来,温和地注视着林驰帅,几近情深款款:“几个元老想瞎折腾,被我抓住了把柄,送了一个去了监狱,剩下几个都老实得很。”

林驰帅一挑眉:“哦?”

陆离又说道:“他的股份,我暂时接手了。等你回来,我们再好好处理这件事情。”

林驰帅面无表情:“嗯,你做事总是很漂亮。那是董事是朱老吗?”

陆离微笑着说:“帅帅,你真聪明,一下就猜到了。”

林驰帅说:“嗯,不难猜,他手脚不干净很久了。”

他说着,又说:“我挺困的,我先睡一觉……以后再聊吧。”

陆离那屏幕里边的脸依旧俊美而温柔:“那你好好休息。”

林驰帅伸手扣住电脑屏幕,然后重重盖下来。

他猜朱老,不是因为他手脚不干净……而是因为他股权最多,权力也最大。

他虽手脚不干净,对看不起自己,对爸爸却是敬服的。

不然爸爸去希腊前,不会把公司交给他。

林驰帅垂下头,忽然想起了爸爸曾经说过的那句话:他将公司交给了可靠的人,除非他死,不然公司就会正常运作。叫他不要担心这边的事情,跟着他乖乖去希腊。

朱老在父亲眼中,竟还算是可靠的人。

林驰帅百无聊赖地笑了笑,又想起了朱老手握的股份。

他虽是驰宇接班人,所谓的副董……然而爸爸的股份还未转到自己手上,自己控股不到10%。

爸爸一死……驰宇果然分崩离析。

但纵使它不再姓林,也绝不该姓陆!

林驰帅将手落在了手提上,然后抓起狠狠砸在了地上。

电脑发出一声砰然巨响,摔成了两块。

☆、谎言

林驰帅大吼一声,踹门而出。

李查德在旁边被吓得一跳,瞪大眼,一脸纯洁无辜地看着他。

林驰帅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温声说:“一切尘埃落定……我也得回去了。还有,不要用这种恶心的表情看着我。”

李查德有些受伤,重新眯起眼睛:“这得通过老板的同意。”

林驰帅不悦:“真麻烦……我跟他说去。”

他边说边大步流星地离开。

李查德偷偷地往房间里瞟一眼,十分痛心的说:“我的电脑!得找老板报销……”

那时天刚刚擦亮。

橘色的晨光染了东方的天,一染了海水。

有海鸟在橘色的天际飞翔,留下一抹残影。

陆钦躺在船头的度假椅上,闭着眼睛吹着海风。

林驰帅走过去,口气嘲讽:“陆总,好悠闲。”

陆钦却出乎意料地温和:“晚上喝醉了……没吓着你吧。”

林驰帅见躺椅旁的小桌上头摆放着一个漂亮甜点,拈过一个,塞在嘴里:“毛毛雨,吓不倒我。”

陆钦一笑,伸手示意他过来。

林驰帅皱眉踌躇一下,慢吞吞地挪过去。

陆钦拉住他的手,轻叹:“好孩子……”

林驰帅对他这种九十度的大转变十分不适应,谦虚道:“还好吧。”

陆钦眯了眯眼。

曦光渐渐盛了起来,柔和的橘色变成艳丽的火红,烫得满天满地的海水,燃起了火。

陆钦半侧脸映在晨光中,半侧脸笼在阴影下,神情却是宁静。

他这副模样,虽是四十好几了,看起来却十分温和好看,与以往气势凌人的样子,几乎是判若两人。

“我自年轻时……便做了许多错事,一步一步直至如今。我以前以为这便是成功圆满的人生了,现在才知道我早就忘了奋斗的初衷,错得离谱。”

林驰帅垂下头,不大适应这样的陆钦,不由有些局促:“哦。”

陆钦继续说着:“我出生并不好……你爸爸是少爷公子,我便一心想要追上他。想着同样地位条件,才好跟他并肩而立。”

林驰帅撇了撇嘴,半天终于评判道:“真渣。”

陆钦笑道:“没关系……我亲自去向他道歉。”

林驰帅说:“头七都已经过了……你当他听得到啊。”

陆钦眼中温情脉脉,他从躺椅上起身,负着手看着朝阳,赞叹道:“真美。”

林驰帅亦随着他看去。

半天瑟瑟,海鸥展着雪白的翅膀飞行着,乘着满翅霞光。

海水像半透的红宝石,轻缓荡漾。

朝阳已经缓缓从海面上升起了,那种光彩,耀得林驰帅睁不开眼睛。

男人半白的鬓角,也被染成了红色。

“陆离这孩子,比我明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俩作伴,我还是放心的。”男人并不回头,对着漫天晨光说着,衣角被海风刮得呼呼作响,“有什么误会,当面说开就好,不要憋在心里,猜来猜去,徒造隔阂。”

林驰帅默然。

陆钦又继续道:“小离呐,占有欲太强,不免患得患失,你多体谅包容他些。”

林驰帅低声嘟囔:“凭什么是我包容他,不是他体谅我……”

陆钦侧过头温和地说:“眼前你在我身边,我便只能嘱托你。”他又对林驰帅轻轻一招手,“过来。”

林驰帅走过去,跟他并肩立在船头。

“爸爸在房间里给你留了一份礼物……待会儿你记得过去看看。”

林驰帅嘟囔:“这么神秘……”

陆钦一笑:“你们年轻人,不就是喜欢这种花头吗?”

林驰帅挑挑眉:“还凑合。”

两人说到这里,便一齐沉默下来。

四周只剩风声,和海鸥明亮的鸣叫。

陆钦忽然低声道:“去吧。”

林驰帅说:“我想回家了……呆在船上,很不适应。”

陆钦嗯了声,低低道:“去吧。”

林驰帅忽然拉住了他的手:“我向来不聪明……因为爸爸是醉了酒,才跟妈妈生下我的。妈妈出身一般,如果不是奉子,成不了婚。”

陆钦紧了紧他的手,觉得那个孩子满手汗津津的,似乎有些紧张和激动。

林驰帅又低笑一声,挺落寞的,聊以慰藉:“我……我其实挺小的时候,就知道你们的事了。爸爸的房间里,都是关于你的东西……他向来不隐瞒什么,他对不起妈妈,他也很渣。”

他说着,抬起头来看着陆钦,眼中澄澈一片:“现在他也解脱了,你也解脱了……其实还挺好的。”

陆钦摇摇头,过了片刻,才说:“你先回去吧……”

林驰帅应了声,转过身缓步离开。

陆钦看着漫天的渺茫的海洋,轻声自语:“我解脱不了……

林驰帅走了一半,忽然感应什么,于是转过头来。

船头上的老爷椅空荡荡,在海风的吹拂下慢悠悠地摇晃。

滟色的霞光铺满天地,将金属色的船甲也映照得温情脉脉起来。

却再也没有男人的身影了。

林驰帅耳边突然响起了陆夫人的柔声乞求。

妈妈托你一件事……

他们父子俩……脾气其实很像。你问问小离,要是你也上了那架飞机,他会怎么办。

陆离当初说的话又浮现脑海,温柔清晰,仿佛耳语。

我一寸海域一寸海域地找过去。

今天找不到有明天,今年找不到还有明年。

如果找不到,那我去陪你。那里的海水虽然清澈,但又咸又冷……我陪你。

我陪你……

林驰帅呆愣片刻,骤然醒过神来。他快步冲到栏杆旁,俯头大声喊:“伯父!陆伯父!”

海水一片静谧,柔软地飘飘荡荡。

林驰帅大声喊着:“陆钦!”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他环顾四周,脑门渗出层层的汗:“快来人,快来人呐!李查德,你家老板跳海了!”

有金发碧眼的船员好奇地张望过来。

林驰帅冲上前去,一把揪住其中一个的衣领:“救人!快救人!”

洋船员迷惘地叽里咕噜地说着话。

林驰帅无法,又冲到栏杆旁,一脚跨在了上头:“有人,这样跳下去了!懂不?!”

船员们一哄而上,纷纷揪住林驰帅,将他拖下来。

众人推拉间,李查德终于姗姗来迟,拨开人群:“怎么了,怎么了?林少爷,您都熬到现在了,怎么反而想不开了呢?”

林驰帅垂头丧气地坐在了地上:“你来得真快……”他有气无力地说道,“你家老板跳海了……”

李查德脸色大变,尖锐地大叫一声:“什么?!”

林驰帅瘫在地上:“现在大概已经找到我爸了……”

这里的客房是十分豪华的。

地毯是意大利手工编织的高级羊毛毯,踩上去软茸茸的,像是陷在梦境里。

床十分宽大,上面躺着的人陷在柔软的床铺中,几乎难以觉察出人影了。

林驰帅一步又一步地慢腾腾地挪过去。

床上的人已经昏睡两天了。

林驰帅刚得到消息,说是刚刚苏醒。

他走到床边,低下头看他:“我不稀罕你的钱……那个破遗嘱我已经撕了。”

男人躺在上面,脸色苍白,眼睛微微闭合着,显得疲惫不堪。

林驰帅沉默下来,想了半天,终于开口:“那个箱子……是我托人混到那堆残骸里的。你知道,希腊人……做事总不那么靠谱。”

男人的眼睛霍然睁开,满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似有狂喜,似有胆怯。

苍白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发不出一个声音。

林驰帅呼出一口气,落索地笑了一下:“爸爸在米蒂利尼……他只是不想见你。你……你去米蒂利尼等他吧,或许有一天,他原谅了你,便愿意来见你了。又或许……你们能在那个城市的某个街上碰面。或者是一个咖啡店,又或者是转弯的一个角落……谁知道呢。”

☆、夜色

陆钦眼角沁出些苍白浑浊的泪水,嘴唇缓慢翕合:“我……安歌他……”

林驰帅笑一笑:“你愿不愿意去等他?”

陆钦点头,斑白的头发无力地落在枕上:“上半辈子,他等我……下半辈子,自然我等他。”

林驰帅从喉咙深处憋出一声:“恩。”

陆钦眼角疲惫地半阖上,又开口道:“我……就不回去了。那张纸上写的东西,还是有效的。我已经请律师办理相关手续了,想必资产现在已经过户了。”

林驰帅有些吃惊,立刻摇了摇头:“我不需要。”

陆钦将手搭在他手腕上,轻柔握住:“钱虽是身外之物,但还是必须的……无论你和陆离成不成,这些总是我的心意。”

林驰帅木然地又重复道:“我不需要。”

“若是真不要,送人也行。无论是陆离还是慈善组织,全凭你喜欢。”

林驰帅低声问:“送我这些,你是不是心里舒服很多?”

陆钦沉默片刻,答道:“是的。”

“你害得我家成这个样子……就冲你这句话,我就不能收,让你难受内疚去。”

陆钦缓缓闭上眼,又睁开,眼中神色难明,似乎在努力措辞:“就当我是将小离处心积虑谋取的东西,还给你。”

林驰帅浑身一颤。

陆钦紧了紧握着他的手:“但这孩子并无恶意……他只是太过于患得患失,想将一切都牢牢掌控在手中。他还年轻,不知世事无常天意叵测,尽是自以为是……帅帅,你多将就他。他是我儿子,我清楚这孩子有多喜欢你。”

林驰帅打断道:“我知道了……我现在不想谈这个话题了。我会把爸爸的公司打理好的,你的钱我暂时留着,也不会动它。你在希腊,自己保重。”

他说着,挣脱对方的手,转身欲走。

陆钦又在他身后急声唤:“帅帅……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林驰帅止住脚步:“什么?”

陆钦迟疑着,额头渗出虚弱的汗:“那些照片……”

“那些照片是我让朋友——”

“不,我不是指这个……我是想问——算了……”陆钦说着,却兀自摆摆手,很是颓唐,“算了……不问了。”

“那是爸爸视若珍宝的东西。”林驰帅却快速地解释道,“只是有一天,他忽然将它们全都整理起来,锁到一个箱子里。我以为他要带着出国,他却将箱子尘封起来——我知道他想要摆脱你,他终于下决心要摆脱你了。”

陆钦一言不发地听着,瘦削的身躯掩在被褥中,几乎难见起伏,简直是形如枯槁了。

林驰帅摊开手掌无动于衷:“所以……即使你留在希腊很多年,也不一定能打动他让他来见你。”

陆钦缓慢说道:“没关系……我总能等到他的。”

林驰帅淡淡一笑:“但愿如此……”然后跨步离去。

外头夜色正浓郁。

海洋星空,格外璀璨。

林驰帅站在栏杆前,腥咸潮湿的海风吹得他的头发乱七八糟。

手机忽然响了。

是宋瑾瑜的来电。

对话嗓音低沉,带着点蛊惑的气息,却自顾自地一个劲地说着:“帅帅,你好像心情不大好。我听说了,陆离好像将你的公司管得十分……有条理。他在公司管理上,向来是铁腕手段,崇尚着狼文化。”

林驰帅伸指,揩去栏杆上溅上的一滴海水:“你不必试探我,我都清楚的。”

对方笑了声:“我觉得你现在想见我。”

林驰帅将指腹百无聊赖地在栏杆上摩擦,无甚热情:“你想太多了。”

“我知道你会这么个反应。但你就算心里想着,也不会说出口的。伤心夜,定然要有情人陪着才行。”

林驰帅哈地一笑:“放屁。”

宋瑾瑜沉默了一下,叹道:“你真伤我心。”

林驰帅仰头眯着眼看着天际,瞅着夜空里一个亮点:“玻璃心。”

宋瑾瑜说:“但无论怎样,我已经赶来了。”

天边那亮点愈来愈近,螺旋桨的轰鸣声也清晰起来,原来是机翼上的灯光。

林驰帅垂下手,有些呆愣地看着愈飞愈近的直升飞机。

螺旋桨刮起了巨大的风,飞机盘旋在舰船上头,然后缓慢降落。

几个船员跑了出来,对着飞机做着手势,呼喊着什么。

那飞机并没有加以理睬,而是直接降落在舰船上。

宋瑾瑜从机上走了下来,手里还捧着一束颇为寒碜人的怒放的玫瑰花。

玫瑰是纯白的,浴在飞机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耀眼,白得几乎反光。

林驰帅皱眉,既嫌弃,又有些无措。

宋瑾瑜直直向他走来。

林驰帅默默地想,自己这么贞烈的人,决不会收男人莫名其妙的玫瑰花。

宋瑾瑜站在他面前,温柔一笑,伸手将玫瑰花递了过来——林驰帅正踌躇时,他却将玫瑰花轻轻抛在了大海中。

美丽的白玫瑰沉浮在深蓝色的海洋中,随着波涛起伏几次,渐渐沉默下去。

宋瑾瑜凝视着他,唇边含笑:“我将花送给林伯父,愿他安息。”

林驰帅张了张嘴,然后耸耸肩,装作毫不在意:“哦。”

宋瑾瑜做了个请的姿势:“愿意与我地中海一夜游吗?”

林驰帅斩钉截铁:“不愿意。”

宋瑾瑜点头:“想必一夜是太短了……地中海风景优美,景点颇多,怎么样都得三日游。”

林驰帅皱眉:“你今天怎么这么逗逼?”

宋瑾瑜微微凑近他:“我觉得你不开心,希望你能开怀一些。”

林驰帅默然无语,然后一笑:“谢谢,我心里好受多了。但我并不想游什么地中海,我想立刻回A城。”

宋瑾瑜有些黯然:“你想他?”

林驰帅笑得愈发大,却很不由衷:“我忧心驰宇,想赶快回去。”

宋瑾瑜犹疑着伸手,试探着按住林驰帅的肩膀。见对方没有躲闪,手下的力道稍稍加重。

隔着衣物,他感觉到对方瘦的可谓嶙峋:“那好……我送你去机场。上飞机吧。”

李查德不知什么走了出来。

他走上前去:“林少爷……”

林驰帅闻声回头。

宋瑾瑜皱眉,有些警戒地看着他。

李查德呵呵一笑,本就是小眼睛,更是眯成一条线:“林少爷,祝你一路顺风……我怕要跟着老板留在希腊。”他说着,摸了摸鼻子,“这样背井离乡,希望老板给我多加点工资。”

林驰帅点点头:“谢谢,再见。”

他与宋瑾瑜一起走进了飞机。

螺旋桨重新转动起来,刮起的风吹得下面的人几乎站立不稳。

宋瑾瑜不知从机舱那里,又拿出一束玫瑰,这次却直接送到林驰帅怀里:“你若不喜欢,直接从飞机上扔下去就是。”

林驰帅默然地抱住花束,没有说话。

却是默认的姿态。

宋瑾瑜很高兴,问:“陆钦怎么要留在希腊?”

林驰帅低头看着花:“他要等我爸爸。”

宋瑾瑜吃惊地一挑眉:“逝者已矣,他要去哪里等?”

林驰帅低低一笑,拿手指拨了下花瓣。

艳红的花瓣娇俏地一颤。

“我骗他的……但愿他永远活在这个梦里,不要再做蠢事。”

飞机直直地升往夜空。

这里的夜空澄澈得几乎透明,映衬着星辰更加明亮璀璨,仿佛一伸手,迎着漫天罡风,便能鞠满怀。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有点甜真的有点甜、大萝卜和曳曳流光相皎洁的地雷 ~~~

很抱歉又是短小君T.T

☆、怨妇

直升飞机飞了半夜,终于降落在一艘豪华邮轮上。

邮轮繁华得似一座不夜城。

里面的舞厅十分豪华,金色的吊灯以繁复优雅的姿势垂下,照得整个舞厅明丽动人。

有穿着燕尾服的绅士弹着钢琴,流畅的琴声像水一般流淌在空气中。

已是凌晨时分,却依旧有许多人流连其中。

宋瑾瑜眼带笑意,对林驰帅柔声说:“游轮是往塞浦路斯的。我们到了塞浦路斯,再乘飞机回到A城。”

林驰帅环视一圈,板着一张脸,看不出欢喜,也看不出厌恶:“我想早点回到A城。”

宋瑾瑜温和道:“你好好睡一觉,我们就到塞浦路斯了。你看起来状态并不好,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他说着,从侍者手托的托盘上取过一瓶红酒,给林驰帅倒了一杯,然后递给他:“喝点红酒,利于睡眠。来,帅帅,喝一杯。”

林驰帅取过酒杯。

猩红的酒水在漂亮的水晶杯中微微荡漾着,折射着迷离的灯光。

“我不善饮酒……”林驰帅轻声说,然后勾起嘴角,是一个勉强的笑容,“但忽然间想一醉解千愁了。”

他说着,将酒杯端起十分豪爽地一饮而尽,依旧是干二锅头的架势。

宋瑾瑜小抿了一口酒,含笑看着他。

林驰帅又满了一杯酒,借酒消愁,觉得更愁。

“我不想回A城了。”他忽然说起,满脸严肃,十分认真,“我要去美国。”

宋瑾瑜有些讶异:“才一杯,就说胡话了么?”

林驰帅拿杯碰了对方的酒杯一记。

水晶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说的才是胡话,哥哥我千杯不醉。”林驰帅觉得胸口的郁气随着酒下肚渐渐疏散开来。他觉得痛快多了,豪气万分,“我要去加利福尼亚。”

宋瑾瑜若有所思,问道:“去那边做什么,度假吗?”

林驰帅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我要去创业。”

宋瑾瑜有些忍俊不禁,努力绷住脸,严肃地点点头:“志向不错。”

林驰帅咧嘴笑,眼睛弯成月牙状,是多日不见的开怀:“那是!我要成为爸爸那样成功的生意人,我要有自己的一片世界。”他说着,将手一挥,豪迈万分,“所有人,看我在舞台上表演,是看主角,而不是小丑。”

宋瑾瑜低声说:“怎么会是小丑?你那么好看……”

林驰帅哈哈一笑:“就是有趣的小玩意儿。我不是那种东西……我,林驰帅,做顶天立地的汉子!离了谁都能活得好好的!”

宋瑾瑜一笑,不置可否。

林驰帅面贴着面认真瞅他,忽地冲他吹了口气,动作轻佻然而语气严肃,十分断定地说:“你看不起我。”

宋瑾瑜心中一跳,面上却很镇定,只将他手中的酒杯取过来,温柔笑道:“你果然喝醉了。”

林驰帅翻个白眼:“傻逼,才两杯红酒,你真以为我会醉?”

宋瑾瑜不动声色地揽住他的腰:“我带你去休息吧。”

林驰帅果断摇头:“生命在于运动,我不休息。”

宋瑾瑜语含深意:“回房间也可以运动。”

林驰帅抬头想了想,勉强道:“好吧。”

宋瑾瑜环着他的腰,开始将他往舞厅外引去。

刚走了两步,原本璀璨的灯光却蓦然一暗,琴声一变,流畅优美的琴音流泻出来。

林驰帅歪着头侧耳听了半晌,忽然喃喃自语:“这琴声好耳熟……”

然后脑中灵光一现,猛一拍手:“不就是小步舞曲么?!”

宋瑾瑜笑着说:“没想到你对音乐倒有研究。”

林驰帅脸上有些发臊,幸而刚才饮了两杯酒,脸本就是红的,可以堪堪掩盖过去。

于是他没皮没脸地嗯了一声:“还行。”

那钢声深情温柔,一首常见的曲目,愣是被幻化出别样的情深款款的味道。

许多人沉醉在琴声中,回首看向高台上的琴者。

林驰帅亦眯起眼,抬头看去。

琴者穿着正式的西装,脊梁挺得笔直,肩宽腰细,是十分迷人的一个背影。

林驰帅却只觉心一跳,不禁将眼睛眯得更细,探出脖子瞅得更仔细。

宋瑾瑜好笑道:“你在学小鸡啄米吗?脖子抻成这样,不酸吗?”

林驰帅浇灌了酒精的心脏难以抑制地急促跳了起来:“不是……就觉得有些奇怪。”

宋瑾瑜不由问:“奇怪什么?”

话音刚落,琴声却猛地一变,如同疾风骤雨,铁蹄铮铮。

原本优美的琴声化成铿锵的力道凌厉的力度。

昏暗的灯光下,但见琴者的双手在琴键上迅速飞舞着,脸笼在阴影中,看不清五官。他低垂着头,下巴的轮廓显得尖锐。

林驰帅却是看得发起了呆,心中莫名地想,他怎么瘦了这么多。

然后又想,那弹琴的胖瘦关我什么事……我干嘛有这么个奇怪的念头?

宋瑾瑜紧了紧搂着他的手,俯首在他耳边道:“我们走吧。”

琴声到达□,琴者双手骤落,发出最后高昂一鸣。

已然一曲终结。

灯光一瞬间亦璀璨起来,照得大理石地面反射着熠熠的光。

林驰帅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睁不开眼睛。

众人皆鼓起掌起来。

琴者在掌声中缓缓站起。西装革履的男人浴着光,显得身材分外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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