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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不可多得 当前章节:147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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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龙劫》作者:不可多得

文案:

逆转?再逆转?

小白受被渣攻坑,然后一步步成长的故事

内容标签:阴差阳错 天之骄子 虐恋情深

搜索关键字:主角:朱允业,郑屹之 ┃ 配角:付子扬,何训之,屠为锋,陆炎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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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恒国立储

一阵狂笑声响彻了泰兴殿,在殿中的四壁之间游离、回荡。

正是寒冬腊月,傲雪凌霜,寒风彻骨,漫天的冰霜将皇宫的每个角落都挂满了。太阳正在西沉,在那天际折射出异样的光彩。

光影投在了泰兴殿的宫门上,映射着那宫殿上的镀金,反射出刺眼的金黄。

谁又知道,这样的金碧辉煌,这样的美丽盛景,是要渐渐消失了呢?

这样的壮丽的楼宇,和着那漫天飞舞的火光,将要与这太阳一起,渐渐沉入黑夜。

“朱允业,我们又见面了。”

来人狠狠盯着宫内的男子,可那男子却将眼睛闭上,痴痴地笑了。

这是他日夜等待的一天。

这一天,总算来了。

这样的冬日、这样的奇景,却是与那两年前无异了。

朱允业立在了门口,将思绪拉回到了两年之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冬,也是这样一个耀目的冬夜,泰兴殿却传来了振奋人心的喜讯。

可那喜讯并未长久,它变化着,纠缠着,成了允业心中最大的噩梦。

那是一个莫大的灾难。

他环顾着四周。就是在这儿,他曾生活了无数个日日夜夜。可也是在这儿,有着他最伤心的回忆。他被迫离开这里,与他的生活居所作别。

他手中紧紧握着宝剑,眼睛也似要滴出血来。淡忘的记忆都变得清晰起来了。这两年的痛与恨在他的心底纠缠着,将他的心一点点地刺穿。

两年!

生者成了逝者。

陌生人成了他的依靠。

而他昔日里最重视的恋人,却成了他日日憎恨的仇人。

沧海桑田,一切都已经改变了。

允业仍记得当日的情真意切,可他却忘不了这日日紧逼着他的切肤之痛。

两年前,这宫内究竟是什么样?自己,又是什么模样?

他回想着那个过往中天真愚蠢的自己。

他环顾着泰兴殿,那景象分明是再熟悉不过的。两年了,可那泰兴殿竟没有多大的变化。陈列摆设,日常起居竟也都似是原来的样子。

这样的不变,却衬着全然不同的自己,这叫他的五脏六腑翻滚着,似是感慨万千。

他现在已经有足够的时间去看这殿内的景物了。他扫视着,将这旧景全都在脑中过了一遍。

他的思绪随着那记忆飘散开来,弥漫在那带着硝烟味的空气里。

回忆从那罗列之物中掉了出来,和着那思绪,与那情绪水乳相融,纵横交错。

一切,又回到了允业的心里。

记忆从四面八方向他奔涌而来,直直地钻进了他的心。

他全都记起来了。

他终于想起了,当日的自己。

眼前的男人,正是他的旧爱,郑屹之。

郑屹之,这个永昌王的儿子。

郑屹之,这个欺骗了他无数个昼夜的无赖。

郑屹之,这个他用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去憎恨的敌人。

气血冲了上来,拖着他的脚步,向郑屹之走去。

这样的夜,两年前他从未想过。可如今却真真切切地在他的眼前。

两年前,究竟是怎样一副场景呢?

朱允业,如今这个泰兴殿的不速之客,本该是这宫殿的主人。

那是一个众人皆知的惨剧——因为当年皇上要立的太子,正是他。

惠娘

冉恒国元兴十九年庚申月,皇帝有意立储的消息不胫而走,顷刻间便传遍了朝野。

朱氏第七代子息长子朱允业,是这太子的不二人选。

仪表堂堂、举止潇洒,让他在宫里得了极好的人缘。这样的相貌,又加之那忠仁端厚的个性,却是不得不让朝中百官称赞、信服。

他的母亲,则是朝野皆知最得圣宠的仁孝皇后,这更是叫他出类拔萃的品性如虎添翼,一举得了这皇上的圣心。

可又有谁知,这朱允业的心竟是如此稚嫩不堪呢?

这稚嫩并不是在他的举手投足里,而是在他的骨子里,紧紧掩藏着的,不对旁人显露的。

“惠娘!”大门毫无预兆地打开了,门外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来人正是皇子朱允业。

“父皇要立储,这几日,府邸的门槛都要被踏烂了。”

允业对屋中的女子笑着,伸手就要去拿点心。

女子着一件青色布袄,名叫惠娘。旁人瞧不出她的年纪,可她却早已过了不惑之年。她未施粉黛,皮肤却极好。细润如脂,白里透着健康的血色。

惠娘本就是温和的,这也让她的长相更加平添了几分姿色。不要说自小被她带大的允业,就连那崇安府里的人也都感叹着她的年纪,说她容颜未老。

惠娘见允业来,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了一旁,皱了皱眉:“殿下怎么到这儿来了?”

允业笑着,却似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自顾自地吃着点心。

惠娘是允业的乳娘。允业刚一出世,便将允业带在了身边。比起允业的身生母亲,惠娘更疼爱他。仁孝皇后是碍于身份,对允业严苛,而惠娘则没有这样的顾虑。她自己的女儿一出生便被人夺了去,丈夫也寻不到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妇人,万般无奈地进了宫当了杂役,可谓是百感交集。可事情偏偏就是这样巧,她一进宫便逢了刚出生的允业。这样的境遇,自叫惠娘是将允业当作了失而复得的孩子,百般宠爱了。

她对允业是千般宠万般爱,这宠爱也让允业与惠娘的关系更为亲密了。虽然与天下所有的母亲一样,惠娘也免不了叨念允业的错处,可允业却没有厌烦这种苦口婆心——在生母那儿得不到的关怀,在惠娘这儿他却能满足,这世上,还有谁比惠娘更疼爱他呢?

屋外的寒风漏了一丝进来,惠娘咳了两声。

允业一脸的关切,“惠娘,还在抓药呢?”

“是啊,方才府里的玉竹说她的妹妹得了风寒,叫我给她抓副药呢。”惠娘说着,又动起手来, “大冬天的,好多人都受了凉呢,殿下也要仔细着自己的身体啊。”

允业看惠娘抓药,再不与惠娘说话了,他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拿起屋里的点心吃了起来。

惠娘自幼习医,这令她在宫里颇有些名气。崇安府周围有人得了什么病,总会让惠娘帮忙照看着。惠娘的医术是被众人磨练得如火纯情了,大家都说,惠娘是比得上宫中的太医了。

“这茶里我给泡了红枣进去,寒冬腊月的,滋阴补气血的。”惠娘一边抓药,一边对着允业笑笑,她知道,允业最爱吃红枣泡的茶,所以早早得就准备好了,等着允业来。

她给允业倒了一杯,可谁知允业竟一口饮尽了。

“惠娘,再来一杯。”

见允业这样喜欢自己泡的茶,惠娘心里满是欢喜,她又给允业添了一盏,端给了允业。

“瞧您,可是玉竹伺候地不周到,把您渴着了?”

“嘿嘿,”允业机灵地笑了笑 “可不是,惠娘这儿的茶,玉竹怎么沏得出来呢?。”

惠娘听到这话,心里满是欢喜。是啊,允业最爱来自己这儿了。

允业尚且如此,惠娘又何尝不想允业日日都陪着自己呢?

想到这儿,惠娘微微叹了口气。

允业要立太子了,以后定会与自己疏远些。

“殿下是万金之躯,”惠娘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忧虑,“如今怎还能这样不守规矩,出入我们这种下人的场所呢?”

“啪”一声,允业将手上的茶杯重重地按在了桌上。

惠娘看着允业的脸,那脸已变了颜色,愠怒地看着惠娘。

“惠娘怎么说这样的话呢!”允业上前两步,拉住了惠娘的手臂,“父皇还未正式立储呢,惠娘就要与我生分了?

惠娘抬头一看,只间允业双眉紧蹙着,像是受了什么委屈,那本就白净的脸上如今作出这样的表情,就好似看见了一只依赖自己的小猫,隐隐透露着一股稚气。

允业平日里是最得体的,可对着自己,却是一副小孩子脾气。

“皇上立殿下为太子,不是早晚的事么……”惠娘握住允业的手,在允业的手背上轻轻揉搓了几下,眼里满是疼惜,“几个皇子里,皇上最宠爱的就是殿下了。”

允业也没有话应了。他知道自己成了太子,以后与惠娘的接触必定要少些,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身为皇族本已是无奈,如今父皇要立太子,他也已经准备领命了。

“可……可我何德何能做什么太子……”

允业眉眼间带着忧伤,似是更委屈了。

声音这样低,连自己都有些听不清。是啊,自己何德何能做什么太子呢?论功课,自己不是最好的;论武学,自己也并非第一,可为什么偏偏父皇就选中了自己了?

允业不是争强好胜之人,他的那些才思也并非全用在了他的学习上。较之学习,允业更爱吟诗作赋,观花赏鸟。武学、政治他学得虽好,却不是他的兴趣。

他的付老师曾说,当今圣上施行的乃是仁政,如今选中了允业,便是爱他的忠仁端厚了。可……可允业对太子之位并不存念想啊。他的忠仁对于这天下又有何用?他将他的忠与义,他的倔强劲儿,全都使在了他的屹之兄身上,他不想让这天下分了他的心。

允业抬起了头,他不知道怎么去与惠娘说,只是低低地念叨着。

“父皇喜欢我,也不是因为我的功课啊。论功课,我还不如我的十弟呢……况且……”说到这儿,允业顿了顿,犹豫了一下,“屹之兄他……”

“殿下!”

惠娘一听屹之兄这三个字,立时变了颜色,紧张地喝了一声。她将手指放在了允业的嘴唇上,叫他不要多言。

允业已经知道惠娘要说什么了。

屹之的名字,当真是提也不能提了?

一年前,永昌王府乃是第一将军府,门庭若市,访客极多。可如今却成了众矢之的,举朝上下避之不及。

郑屹之,便是那永昌王的儿子。

世间的变化又怎是他能预料的。十天前上朝的时候,数位大臣竟约好似的连连弹劾,说永昌王此人为臣不忠,平日里更是飞扬跋扈,争辩到激烈之处,更有人抖出私藏黄袍这样的骇人听闻之说。永昌王本就是性急之人,如今面对质问,一时间竟百口莫辩,气极之下恼羞成怒,胸膛起伏,一甩袖,竟将皇上赐予佩于腰间的四爪双龙云纹佩一并拂在地上。

这一摔似是有心,又似是无意,可圣上却起了疑心。皇上与永昌王间多年来的风平浪静起了涟漪。这些日子,朝中皆闻圣上命人将永昌王的一言一行都记录在册,似要时时刻刻搜集永昌王的罪状。这样的举动,更叫这朝中百官不得不百般联想。

郑屹之既是那永昌王的儿子,便也难逃其咎了。

明明是父辈犯下的过错,现在怎要屹之来承担?允业想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殿下口中的屹之兄是什么身份啊!他可是永昌王之子!永昌王是什么人??不分尊卑,飞扬跋扈!将这满朝文武得罪一般有余,”惠娘红红地盯着允业,似要动了气,“这样的人殿下还怎能挂在嘴边呢!”

“永昌王是永昌王!屹之兄是屹之兄!”

允业这次再也沉不住气了,一下子从凳上站起。气血立刻冲上了他白净的双颊,显得通红。那是一张异常坚定的脸,也是一张倔强的脸,上面写满着不服气。

如今永昌王是败落了,大有墙倒众人推的意思,可他不想他的屹之兄也收到牵连,与他断了交情。

“惠娘……您怎么也在说这样的话呢……”允业低低地说着,眼里满是说不出来的难过。

允业低低地说着,“况且……”

这句“况且”声音是这样低。

他本是不想叫惠娘听到的,可不知不觉又说出了口。

惠娘一把拉住允业的手,紧紧盯着允业,生怕他又要说出什么不明事理的话来。

“况且什么?”

“况且,”允业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吐了出来。“况且我本就无心当什么太子!”

这回惠娘真的动了气,一把将茶壶摔在了桌上,

“胡闹!”

允业抬起头,一脸倔强地看着惠娘。

“太子之位是殿下想不当就不当的嘛!也不想想皇后为了殿下费了多少心思!”

这句话惠娘已说了百遍,可唯独这次最最揪心。别人都道允业明理,可只有惠娘最知道允业的心思。贪玩,倔强,这两个词就是牢牢扣在允业骨子里的。况且……那个郑屹之……惠娘不敢再将这事儿细想。依允业的脾性,若是受了屹之的蛊惑,这将近的大典,怕是真要出了什么差池。

想到这儿,她将允业的手握得更紧了。

“殿下若是辜负了这上天赐予您的恩典,又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皇后!”

说到这儿,惠娘的眼睛已是通红,差一点就要噙出泪来。

允业仍旧沉默着。

看到允业这幅模样,惠娘的心更急了。她眼里的泪再也噙不住,只觉得心里又是一紧,眼泪从眼眶里不停地往下泄去。

“哎……,”惠娘语调中已有一丝哽咽,“惠娘跟殿下说了多少次,殿下就是不听!你说你,怎么看着聪明,做起事来,如此不开窍啊!”

说到这儿,她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茶碗也倒下了几具。她深深叹了口气,似是要流泪了,“你啊……怎么一点儿都不思上进!”

允业已瞧见了惠娘的神情,他知道自己已辩不过惠娘了。平日里惠娘的心肠有多软,这个时候她的心里就有多操心。允业记得,惠娘连她自己打理的花枯萎了,她也会感时伤怀几日。而此时此刻,允业竟让惠娘这样伤心,惠娘的肝肠怕是真正要揉断了。看着惠娘流泪的双眼,允业突然将自己的倔强吞到了肚里。他想到了平日里付老师教他的那些言语,渐渐地,他竟变了个脸色,笑了起来。

允业作出平日里那副最最可怜的模样,叫人又爱又气。

“惠娘,您别生气了。我改还不成么?”

他一边说,一边还将嘴角勾起,摇着惠娘的手臂。

惠娘见了允业这幅神情,颜色渐渐缓和了一些,泪也止了下去。她平日里最见不得允业这幅模样。

“我知道,殿下和郑屹之交情一直不错,”惠娘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对着允业正色道,“可眼下是立储的关键时刻,还望殿下谨言慎行,不要出什么差错。”

“允业知道。”

允业说着,拿了茶壶给惠娘倒了茶。

“惠娘……”允业又贼溜溜地笑了。

惠娘侧眼瞧了瞧允业,不知道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惠娘,你可千万给我保密啊,要是叫母后知道了,我又得受责骂了。”

听到这句话,惠娘差点笑出声来。她突然想了起来,这允业看着虽是个大人,但心底里还是个孩子啊!允业虽然不怕自己,却仍旧怕自己严厉的母亲。想到这里,惠娘稍稍安下了心,露出了往常平静的神色。

“我自然会为你保密了,” 惠娘笑着,“只是我说的话,殿下要牢牢记在心里啊!稳稳当当坐上太子的位子,才是最最要紧的。”

允业点点头,应道,“知道了,允业自幼是惠娘带大,惠娘说的话,允业一定会放在心上的。”

惠娘听了这话,更加安心了,她放开了允业的手,又开始抓药了。

“放在心上就好啊……”

见惠娘平静,允业便也不作声了。他坐了下来,东张西望的,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既已敷衍了惠娘,他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他想起了昨日收到的那张字条。

“惠娘……我要出去了。”话还未完,允业便已急急忙忙地走向大门。

“等等!”惠娘放下了手中的活,喝住允业,一步步向允业走去。

允业强作镇定,回头答了惠娘的话。

“惠娘还有什么吩咐。”

“殿下这样慌慌张张的,是要去哪里!”

“我去……”允业答不上来,便把头扭了过去,“不去哪里。”

话毕,他急急忙忙地跳上了马,作势要走。

“难道又是怀袖居?你们!你们又!”惠娘知道自己猜中了允业的意思,作势便要去拉马上的缰绳。

“驾!”允业却故意叫马走得远了些,不叫惠娘碰上缰绳。

眼看允业就要走,惠娘又气又恼,“方才殿下还说把我的话放在心上,结果,权道是糊弄我的瞎话啊!”

允业哪还管得上惠娘的阻拦,他的心已然飞到了他与屹之兄的怀袖居。

“惠娘,我已经答应屹之兄了,”允业已然掩不住甜蜜的笑意,“惠娘!你可千万要给我保密啊!”

“殿下回来!”

允业“驾”了一声,一溜烟地从惠娘的眼皮底下消失了。

付子扬

3、付子扬

“玉竹,玉竹!”

惠娘唤来了玉竹。

允业私会郑屹之已是自己的疏忽,如今更不能错上加错。

惠娘思来想去,才想起允业说的那句话来——

“不要告诉母后……”

允业最担心的,便是叫他的母后知道。

兴许有了皇后的管教,允业会收敛些?

惠娘又想起了允业叫自己保密的可怜模样,心里犹豫着。

不能再心软了!方才已叫允业的模样给欺骗了!这个孩子如今也学会了撒谎,一边口是心非地敷衍着,一边又私会那个郑屹之!

大典在即,定不能再出什么差池了。熬过了这十日,允业即是太子!到时候,便再无人可威胁了。

这十日有了皇后的管教,自己也可放宽了心,叫允业太太平平地度日了。

“玉竹在。”

惠娘把自己抓好的药塞给了玉竹,压低了声音吩咐下去。

“快叫人传了皇后,说殿下私会永昌王之子,快去!”惠娘压低了声音,“记住,切勿让他人知道。”

玉竹是这府上最伶俐的丫头,领了命便快步下去了。

惠娘默默地倒了杯茶水,愣愣地坐着。

皇后听闻后会不会勃然大怒呢?会不会……重罚了允业,叫允业受了苦?

允业与郑屹之有往来,惠娘是一直知道的。可如今因为父辈的事情,叫他们两个孩子不得往来,岂不有些残忍么?惠娘的心又隐隐有些痛了。她想起淮南山上那座怀袖居。当初怀袖居脏乱不堪,允业信任自己,叫自己也一起过去整理了。这陆陆续续的,自己还帮着还种了些花草,也都是花了心思的,可如今允业要去,自己却又拦着,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么?

惠娘暗自有些后悔了。

三年前,永昌王府得势的时候,皇上因为郑屹之箭术见长,封了他善骑侍中卫的职务,郑屹之便与允业走近了些,两人一直私交甚好。

惠娘见过那个屹之,人高马大,额头上有一处疤痕,大约是征战时留下的。他浓眉细目,身板却是一顶一的魁梧;他话不多,却颇有些不怒自威的味道。这样的人,与允业年龄相仿,又与允业交好,做允业的贴身侍卫是再合适不过的,可如今形势这样变化,两人也恐难再有几日好好聚头了。

惠娘思忖着,已开始为允业暗自垂叹起来。

“吁……”门外响起了勒马声。

这一声马鸣才让惠娘回过了神,起身开了门。

来人正是允业的老师,太傅付子扬。

付子扬出身平平,却才华出众,刚过弱冠之年便中了状元。圣上赏识他,封他当了太傅,教导允业。

付子扬身长较允业高些,眉目间较允业更多一份谦和的味道。平日里他爱着素色的衣裳,讲话时也是和风细雨的。惠娘爱与他说话,全因他谈笑时那眉心里所带的那丝似笑非笑——那神情,不知不觉就得叫人把他的话听进心里去。

付子扬与惠娘也是贴心的,两人常来常往,无话不说。

“惠娘,做什么呢?这样心急。”

付子扬与往常一样,谦和地笑着,他已瞧见了惠娘脸上的愁容,却不动声色。

“付大人,您来得正好,殿下他,方才又偷偷与那郑屹之私会去了。我是拦也拦不住……”

惠娘心中还是暗暗有些懊悔,可她不愿给付子扬瞧出来。她的脸色不好看,像是在责怪着什么。

付子扬没有说话,嘬了一口茶,笑了笑。

惠娘急了,她本就是拿不准主意的人,这付子扬也帮着自己出出主意么?方才惠娘说了这句话,其实是要叫付子扬顺了她的话附和的,可如今付子扬只是笑了笑,倒叫惠娘不知道方才自己是对是错了。

“付大人怎么不说话呀?”

付子扬仍是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袖口,双眉一抬,转头问惠娘:

“惠娘入府,已有二十多年了吧?”

付子扬这话是有些明知故问的意思,却叫惠娘更加摸不清付子扬在想什么了。

女儿被他人夺去,入宫自今,却是有二十多年了。回想自己二十多年青春渐老,唯一的牵挂只有允业了。

她微微笑了笑,叹了一声,“是啊。”

“既然入府那么久,惠娘还摸不清殿下的心思?”

付子扬这句话说得是云淡风轻的,眉目还带着那丝似笑非笑。可这回,惠娘却不爱看他这般悠闲了。

这神情,叫惠娘活生生地回不上话来。

是啊,二十多年自己一直照顾着允业,允业便是惠娘的希望了。惠娘自是日日观察着允业,将他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

可摸得清允业的心思又如何?自己不也是一样对他无可奈何?

惠娘皱了皱眉,有点迁怒于付子扬了。

“他的心思我不是不知道,可大典在即,我也不能由着他胡来啊!”

这样的大白话,我还要听你付子扬来说出口?惠娘瞪了付子扬一眼,有些不高兴了。

付子扬听完这句话,也不急着应,不紧不慢地又品了一口茶,

“好茶啊!惠娘的手艺真是不错!”

惠娘不做声,脸上的颜色是更不好看了。

付子扬眼角瞥了惠娘一眼,那白净的脸上竟是有些挂不住了。

付子扬这才微微笑了,漫不经心开了口。

“殿下的脾气又岂是一个倔字了得。”

他站起身,又拍了拍刚刚屋外沾上的雪脂。他没有抬头,眼角却看着惠娘:

“惠娘可知,吾所不欲,切勿加于吾身的道理?凡事逆其道行之,往往达不到想要的效果。”

付子扬说完又坐下开始倒茶,品茶。

惠娘与付子扬相熟,早知付子扬句句引人入套的招数。这话说的,分明是叫她惠娘不要管允业,任由允业去胡闹。

她偏不愿中付子扬的圈套,拉下了脸对着付子扬,“呵!你倒是落得一个洒脱啊!殿下要是出了差池,又岂是你我能担待得起的!”

说到此处,惠娘站起身来,似是故意要高出付子扬一截。她走过身去,提高了音调,责怪道:

“付大人,不是我说你!殿下这个脾气,还不是你教出来的!成天地教他仁与义,也不给他说说这宫内的人情世故。我看这仁和义啊,在这宫里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付子扬仍是笑。

他自是不会被这三言两语震倒了。圣上将允业交给自己,就是要允业按照自己的准则去为人……付子扬纵观己身,从未有害人之念想,论算计,付子扬也不是其中的好手。唯有忠、仁、德,是他所崇尚的。他所能教的,也只有这些。至于宫里的人情世故,他又何尝不想让允业老老实实的去学呢?可允业终究不是那个乖乖听话的学生。

人终究是人,并非牲畜,有七情六欲,有世俗杂念,不是他付子扬教一便能是一,教二便能是二的。

他淡淡又饮了口茶:

“惠娘,欲速则不达。殿下正是爱玩的年纪,又如何能这么快摸透这宫内的人心呢?”

说罢这句,他一口将茶饮下,

“ 凭借着殿下的悟性,等他登上了太子之位,不出些时日,便自会领悟这些人情世故的。”

付子扬不说话了,笑着,微微叹了口气。

惠娘这才晓得了付子扬的无奈,他也与自己一样,深知教导允业的难处。

惠娘突然的心突然有些安慰——别看这付子扬一肚子的学问,对着允业,也不与自己一样,无可奈何么?

“我和付大人都是看着允业长大的,论起来,我在府里的年数,还较付大人多呢。我们虽都是服侍主上的下人,可也不能忘了自己的本分。允业有错,我们也该时时提点着啊!”

惠娘的声音明显缓和了些,却还是隐隐透露着一丝担忧。

付子扬笑了笑,他已瞧出惠娘了退让。在这宫中,要是说惠娘算得上是允业的母亲,自己便是允业的兄长,两人对着允业,两人都是用情至深的。

而他,却与惠娘不同。惠娘是性急的,他则是能缓则换。付子扬盼着万事皆能顺其自然,对着允业,也是一样。他总希望,允业能自己悟出这做人的道理。

“我深知惠娘与我之所以留在这府中多年,全然是因为对允业的一片赤诚。惠娘要的是允业学会省时度势,夹着尾巴做人;而臣却是要允业心怀仁慈,追求自己的本心。”

付子扬对着惠娘笑了笑,又转过脸去,望向窗外,

“我们两个是一松一紧,一张一弛,这样一来,待允业有朝一日当了皇帝,岂不是更容易成为明君么。”

窗外的光照射到付子扬的脸上,那是一片雾蒙蒙的白光,迎着付子扬那温和的笑脸。

惠娘突然把心放宽了。

自己不管允业,还有谁去管他呢?付子扬的话绕了一大圈,还是认同了自己的做法。这让惠娘心里有了一丝慰藉。

这样想着,惠娘紧皱的眉头也舒展了。她对着付子扬笑了起来。

“呵呵,真是……付大人一肚子的学问,这说起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惠娘也不顾付子扬是不是爱听,一边给付子扬倒着茶,一边笑道,“我看啊,什么样的人,都敌不过你这张利嘴!”

付子扬依旧淡淡笑着,嘬着茶水,向窗外望去。

寒冬腊月,白雪皑皑,万物在皆沉睡于雪底,等待着苏醒。

突然一阵响声,御花园的水池中央厚厚的冰块竟塌了下去,露出一条三尺长的裂缝。裂缝里突然有了动静,一条黑锦鲤猛得一下跳出了河面,身子在冰面上弹跳了几下,发出啪啦啪啦的声响。

“呀,”宫里的小太监看到了,急急忙忙跑了过来,惊叫了一声,“这锦鲤足有胳膊这么长呢!这冬日见锦鲤破冰,可是好兆头啊!”

“是啊是啊,眼下正要立太子,这可是个好兆头啊!快,把它再放到水里去,别让这鱼在冰上给折腾死了。”

“恩。”

锦鲤被放入了水里,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一边是太子的册封,宫内上上下下筹备大典,好不热闹;而另一边,则是永昌王的谋逆之言流窜四野,酝酿着不祥之兆。这个寒冬,是注定不能太平了。

方才被太监放走的锦鲤,翻着肚子在窟窿里游了两下,又沉了下去。

怀袖居

4、怀袖居

淮南山朝南而立,置于京城十里处,是皇族打猎玩耍时首选的去处。较之方圆数百里的巍峨,淮南山算不得顶天立地。可它也不矮小——平缓的山脊上,是大自然播种下的奇花异草,叫人看了赏心悦目。

怀袖居就居于这淮南山的悬崖边上,每日夕阳落山的时候,怀袖居就迎着太阳。郑屹之曾叫人在门前的小路上安置了枯枝和矮树。淮南山这样天然的屏障,再加上人为的隐蔽入口,叫外面的人即使路过,也丝毫不能发觉这处私密之所。

“屹之!”一阵勒马声在怀袖居外响起。

郑屹之就蹲坐在怀袖居门前的巨石上,一声不响。

魁梧的身材,加之不苟言笑的表情,让他本就冷峻的脸上多了一份坚毅。夕阳的余辉洒在了他常年征战的饱满身躯上,叫人以为这不过是一块大自然的雕塑,恰是与这坚石融为一体的。

三年前,永昌王仍是声明显赫的大将军,曾让其小儿子郑屹之在一年一次的秋帏演武会上露了身手。郑屹之自小习武,天赋极高,又立有军功。会上,郑屹之离靶退后三百步,取出三箭齐射,三箭竟全然射入三个并排的箭靶靶心。皇上见他箭法了得,即刻间龙颜大悦,举手要封赏,孰不知却让朱允业相中了。皇帝顾及允业还尚未当太子,便没有赐郑屹之贴身侍卫一职,却赏了屹之善骑侍中卫的职位,让屹之保护允业。

自此,两人便成了形影不离的莫逆之交。

允业性子谦和,与人交谈皆以礼相待,却鲜闻其有什么情投意合的朋友。郑屹之的出现,正巧合了他的心意。郑屹之的沉默、冷酷、包容,正迎合了朱允业的健谈、聪敏、任性;再加上郑屹之一身的功夫,正补足了允业不甚擅长的武学。这些都让允业觉着自己遇见了知己,一见到他的屹之兄,便无话不谈,无言不说。

郑屹之也是,他虽是大将军永昌王府的儿子,却是庶出的出身。他的母亲刚生了他,就与她的旧爱双宿双飞,给了永昌王一个天大的难堪,这叫永昌王极不待见他这个儿子。允业的出现,像是补足了他心中的空处。

在府里的时候,未曾有人愿与郑屹之交谈。这也养成了他沉默寡言的性格,而朱允业却愿与他畅谈天文地理,叫他心中不甚欢喜。他面上虽是一如既往不动声色,可心里却是欢喜的。他瞧允业的时候总有一丝温和的表情,也是旁人不能见到的。

他爱允业日日缠着自己,更喜欢他要自己教他习武;他也爱与允业执子对弈,看他难得的冷静认真。

一个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皇子,一个是不遭父母待见的将军之子,却同样感受着寂寞,孤独。唯独他们聚在一起的时候,才能觉着心中生出的温热。

可如今形势变化了,两人曾叫人羡慕的私交,却已变了味。

那不仅仅是发生在旁人身上的变化,这流言流窜在两人之间,叫两人竟也生出了嫌隙。

允业走向屹之。屹之却没有说话。

不安。

屹之微微抬起头,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你来啦。”

说完,又把头低低地垂了下去。

“是啊!怎么了?屹之兄见到我,一点儿都不高兴么?”

允业说这话的时候,声调变得有些急促。他已察觉了今日的异样。他与他的屹之兄已三日未见。这三日若是在过往,定是如同隔了三秋,叫两人坐卧难安了;可今时今日,他的屹之兄却似不愿见他似的,竟没有正眼瞧他。

“屹之兄莫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什么,只是等久了,倦了。”

屹之随手拔下了手边的一根狗尾巴草,叼在了嘴边。他的双眼直直地看着前方,没有回头。

太阳的光线迎着屹之明亮的双眼,余辉在他那深陷的眼窝处蒙上了一层重重的阴影。

“怎么会?!现在才刚过未时啊!我没有晚到吧!”允业不依不挠地问着,“屹之兄,你要有什么心事,也可与我说说啊,兴许我可帮屹之兄解决呢?”

“没有。”

仍旧是这般冷酷的面孔。

允业恼了,他受不了屹之这样□裸的敷衍,他立起身来,双眉紧皱着,脸上也顿时有了几分愠怒。

“那你怎么这样无精打采的,”允业责怪着屹之,却突然想到了什么、

“难不成你也在意那些流言么?”

听到这话,屹之的脸上突然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张开了嘴,似乎想要说什么,那嘴唇微微噏动着,良久,却一字未吐。

他的双拳紧握,好像在与什么人在搏斗。

“你说啊!”允业又逼近了屹之一步。

“啪,”一旁的松树上一大块雪落到了地上,雪花顺着山坡滚落下了悬崖,激起了一片白雾。

屹之紧握的双拳渐渐松开了,目光也柔和了下来,好像方才那一记声响,叫他把自己的对手给击败了。他的身体也放松了下来,静静地,他将双手搭在了允业的肩头:

“……我本不在意的,可这流言,越传越盛了……”

这句话是温柔的,却也有无奈。屹之是想安慰允业的,可他分明感到自己有些力不从心。屹之的手在允业的肩膀上颤抖了一下,没有松开。允业作势要再往前,可那一双强有力的手抚在允业的肩膀上巍然不动,叫允业一时间动弹不得。

“你也说是流言了……还在意那些做什么?”

还是这样天真的脸,还是这样无邪的言辞,可屹之的心境却变了。

无奈,还有气恼,在屹之的心中渐渐弥漫着。

屹之默默地扭过了头。

他的允业不一直都是这样的么?自己在生什么气呢?

屹之倒是想要自己嘲笑自己了。

他的手从允业的肩上松开了,身子也转了过去,不愿意再正眼瞧允业。

“是啊。殿下都是快要当太子的人了,我应当高兴才是。”

屹之笑笑,却是勉强。

“是啊,你应该高兴啊,等我当上了太子,便要你做我的贴身侍卫,护我左右。”

“恩。”

又是一阵沉默。

沉默,已是今日的第几次了?允业真的不安了。

可是自己做了什么事情,叫屹之兄生气了?屹之兄平日里虽也不爱说话,可那沉默里却散发着柔和。

今时今日,他还是这样寡言少语,可允业感受到的却不同,那是以前未曾有过的无奈与冷酷。

允业突然想起了从前。也是这样的山,这样的水,却是在春花烂漫的时分,不曾有这白雾笼罩着。

他们笑着,一边还在想像着来日的美好。待允业成了太子,便能依了父皇的意思,即刻封屹之为自己贴身侍卫。一个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一个是武功高强的大将军,两人一起,一刚一柔,还有什么难处不能克服呢?

两个人嬉闹着,欢笑着,幻想着未来的好。

皇上立储,不仅仅是关乎允业一个人的,更是两人共有的快乐,他们日日企盼着,因为到了那日,两人便有更多的时间朝夕相处了。

每每想到此处,两人都好不神往。

可如今立储之日就在眼前,一切却全不如所想。

允业怎么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了呢?

“你不高兴么?”

允业心虚了,可他不愿主动去戳破。

“不是,我当然高兴了,只是现在朝中上下,都在议论我的父亲。说永昌王是逆谋之臣,而我则是逆臣之子。”

说到此处,屹之微微倾了倾身子,向允业处靠了靠。

屹之的双眼已是垂了下来,不敢再看允业了。有一句话他已在心里藏了很久,却一直未曾说出口。不是他不能说,而是他不敢说;他害怕允业难受,却更怕自己难受。

他知晓允业对自己有多重要。他有多少个夜晚独自静躺,他就有多少个夜晚想到允业。每每眼前浮现允业快乐的样子,屹之也会随着允业的笑脸,偷偷地在床窝里笑。可时过境迁,如今的境况早已不同。眼看着过往的快乐将成为泡影,他一直在找一个机会,将这残酷的现实给允业说个清楚。

不能再迟了。就在今日吧。

屹之咽了口唾沫,低低地说了一句:

“我怕,我是当不成你的贴身侍卫了。”

“这些流言我权当是耳旁风!你为什么要放在心上!”

屹之被允业突然间的叫喊吓了一跳。他回头看了看允业,一抹残阳照在了允业的脸上,把他的面颊衬得更红了。

远处的乌鸦哑哑地叫了几声,就像在与允业一起悲鸣、唱和。

“那些流言,你真的一点儿都不信么?”

屹之扬起头,眉心却有一丝不易被人瞧见的忧伤。

“我当然不信了,你对我这么好,又怎么会害我呢!再说,流言都是冲着你的父亲去的,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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