篷顶被撕裂的帐幕已经叫风吹开了大半,迎着那漆黑的夜空张牙舞爪地飞舞着。凉风也钻了进来,吹得那营帐中的兵器铛铛作响。
四名枭影,一齐落在了屠为锋的身边。
屠为锋见状,一把将陆炎推开,将他腰间的配剑抽了出来。
“敢偷袭我!”只见屠为锋手中寒光一闪,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周边的枭影,“这样下三滥的功夫,还敢来取本将性命,真是不自量力!”
说罢,他紧握住那龙泉剑,伏下身子划出一道弧线。
这一划 ,正命中了那枭影的下盘,要削了枭影的足。
“啊!”三人仓皇地向后跳去,可还有一人未能反应过来,被削了足,瘫在地上,血流如注。
枭影麻痹大意了,他们不知中毒的并非屠为锋。屠为锋的这一剑招,确是挥得叫他们措手不及,乱了方寸。
屠为锋虽年过不惑,却仍旧是身轻如燕。趁着方才他们那慌乱的间隙,他已然不知不觉地窜到了营帐另一边。那是陈列着他日常兵器的地方,都是他日常称手的兵器。他的目光一扫,猛地取下一杆日用的短剑,向着那群枭影掷去。
枭影自然也不是无能之辈,见那利刃飞来,便全数地散开,避开了那剑头。
孰不知,他们快,屠为锋却更快。
帐营那么小,又是屠为锋日常居住的地方。他自然是将这帐内的摆设了然于心。趁着刚才避开短剑的功夫,屠为锋早就借着地势,窜到了那枭影的身后。说时迟,那时快,屠为锋一把摸出了那藏于靴中的匕首,狠狠地插入了那枭影的后颈。
鲜血溅了屠为锋一脸,枭影直直地跌了过去。如今这帐中,已是一死一伤,剩下的两个枭影,竟一时不敢冒然向前了。
“还有人要送死么!”屠为锋怒目圆睁,对着那不速之客,厉声喝道,“不要命的尽管上来!”
其中一名枭影看那屠为锋武功如此高强,便知这硬来不是办法。他的目光扫了这帐营,陡然发现了什么东西。
他一步窜到了那陆炎旁边,将陆炎揪了起来,用刀抵着那陆炎的脖子。
“将军,”那枭影大声叫嚣着,却是恶狠狠的,“不想他死的话,就把剑扔了!”
屠为锋早知枭影会有这样一招。他心中不免暗暗怪着自己的大意,却一边也只能听令于枭影。他盯着那抵着陆炎脖子的枭影,将剑抛在了一边。
“不要动他,我的命你们可以拿去。”屠为锋狠狠地丢出一句。
“还有匕首!”枭影仍不放松,盯着屠为锋另一只手握着的匕首,“快!扔了!”
屠为锋无奈,却也只能乖乖将那武器扔在了桌上。
“一步步,过来!”
屠为锋直直地盯着那名枭影,一步步地向他靠近,他脸上的杀气,竟叫那枭影有些胆寒。
枭影的手有些颤抖。他用余光瞥了眼身边的同伴,示意他上前,去将屠为锋了结。
“不要再近了!”枭影一声厉喝,“就地跪下!”
屠为锋听罢,便慢慢地将两手背在了脑后,跪了下去。
猛然间,他的目光抬了一抬,向着那营帐的破洞处望去。
那是远处的一道反光,虽不明显,却叫他瞥见了。那是他营中最隐秘的一处地点,常年埋伏着营中箭术最好的士兵。
“刷!”
那光线从远处直直地射了过来。
随着一声惨叫,屠为锋立时站了起来,他跨了几步,一脚将那帐中的桌子踢向了陆炎。
枭影哪知营外还有人偷袭,一个躲闪不及,叫那桌子撞了个正着,直直地摔了下去。
他还想爬起来,却觉得脸上有些黏糊糊的东西。他摸了摸,全是血!
方才身旁的同伴,已被那远处的暗箭射中,倒了下去。
趁着那枭影惊慌之余,屠为锋一把拾起方才扔掉的剑,向那枭影的心脏刺了过去。
一声惨叫,那枭影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行动失败了,”营帐外骚动了起来。远远的,有一个声音在命令着,“大家快撤!”
一阵乱箭声,那骚动也归为沉寂。
“将军!”营帐外的士兵跑了进来,心急慌忙地唤着将军。
“我不要紧……你们去看看陆炎!”屠为锋的脸色凝重,他走上了前去,扶起躺在地上的陆炎。他转过身,对着前来的士兵下令,“快传令下去,全营戒备,不要再着了敌人的暗袭!”
“是!”那士兵应道。
士兵未及时出帐,他直直盯着将军,说道,“刚才兄弟们抓到了一个活的!怎么处置?” “带上来!”
“是!”
那枭影被五花大绑地带上来了。屠为锋一把掀掉了他蒙在脸上的黑布,将手中的剑对准了他的喉头。
“你们是几人一起行动!”屠为锋的眼睛快要生出火来,“是什么人派你来的?说!”
那枭影竟笑了笑,嘴里流出了血。
“将军好自为之。”
那枭影咬舌自尽了。
“将军,他死了!”一旁的士兵见到这幅场景,有些惊慌失措。
“哼!”屠为锋吐了一口唾沫,愤愤地叹了口气。他看着一旁被削了足的枭影,竟也已口吐鲜血。
“早就听说郑屹之身边有一支枭影,以命令至上,失手后绝不惜命……今天总算见识到了。”
说罢,他用衣襟擦拭着那剑锋上的血渍。他的脸上也沾着血,却无暇拭去。
“陆炎……”屠为锋转过头去,忧心忡忡着对着昏迷不醒的陆炎。
救命
11、救命
“将军,听说有人行刺?”付子扬一听到消息,就急忙冲向了将军营。
将军的营帐里已是一派狼藉,桌子已经掀起,顶盖也已破出了一个窟窿。付子扬从士兵中挤了进去,看到了那横躺在地上的五具尸体,便知发生了什么。
“付大人,你怎么来了?”屠为锋抬起头,望着付子扬。
付子扬这才看到了被士兵包围着的屠为锋,他正托着陆炎,将他置在自己的双腿上。军医正立于他们旁边,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这不是您的学生么?”付子扬见状,急切地问道。
“是啊……”屠为锋的喘息不平稳了,渐渐地,他竟急促地喘起气来。他抬起头,望向了付子扬,眼睛陡然一亮,“付大人在宫中这么多年,可懂医术?”
面对这样的问题,付子扬面露难色。他确是跟着惠娘学过几天,却全是三脚猫的功夫,派不上用场。
“在宫里的时候是跟着太医学了一些,”付子扬皱了皱眉,“只是……”
“试试也好啊!”屠为锋突然间打断了付子扬的话。他强作着镇定,却任谁都能看见他脸上的焦急。他托着陆炎,睁大了眼睛对着付子扬,“快过来给他看看。”
付子扬为难着,却抵不住将军的热情的恳求。如今陆炎命在旦夕,也只有他能尽力一试了。
“好,我看看……”子扬向着屠为锋走去,“人命关天,子扬定会全力一试的。”
屠为锋的双眉已经锁紧。他看着昏迷不醒的陆炎,再也忍不住那不安的情绪,“要是陆炎能逃过这一劫,我……”
屠为锋哽咽了。他知道,如今的希望仅仅只有一线,眼前的陆炎,怕是命不久矣。
付子扬叹了口气,搭着陆炎的脉搏,听着脉相的起伏。他瞧了瞧陆炎,那陆炎双唇发紫,分明是中了毒,可以他的功力,却辨不出那毒是什么性子。他无奈地皱了皱眉,将手从陆炎的脉搏上移开了。
“怎么样?”屠为锋关切地问道。
付子扬摇了摇头,说道,“子扬……真的无能为力啊……”
事到如今,他确是不能再骗屠将军了。
屠为锋听到这话,一屁股坐了下来。
陆炎是他捡回来的孩子。他刚入关的时候,便见这孩子无依无靠,流浪在外。那孩子定是失了父母,没了去处。三天三夜,他一直跪在营帐前,久久不肯离去。
屠为锋见这孩子这样执着的心性,便将他留了下来,带在了身边。陆炎这名字也是他取的,是他思前想后斟酌出来的。孩子的本名叫陆怀忠,屠为锋觉着孩子性子刚烈,又进了他的营里,便将他的名改了,唤作陆炎。
十年了,他眼见这一手带大的陆炎竟要突然离他而去,他顿时觉得万念俱灰,不能自已。
营帐中的士兵们都沉默着,不敢说话,他们都知道陆炎与屠将军之间的关系。整个帐中,都被那悲伤的气氛笼罩着,唯有那帐顶的冷风在呼呼地吹着,吹得那兵器发出叮零当啷的响声。
“发生什么事了?”突然,帐外一个熟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是允业进来了。他瞧着营中这幅场景,已将这事情猜到了几分,他向着屠为锋走去,一把抓起了陆炎的手。
“允业,快回去,”付子扬拦着允业,不让他进来,“这里不安全。”
允业皱紧眉头,对着子扬质问道,“将军的营帐尚且如此,难道我的营帐里就安全么?”他不顾子扬的阻拦,一边说着,一边将陆炎的手握得更紧了,“这里人命关天,我怎么能不管不顾?”
听了这话,付子扬突然眼睛睁得极大,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他走向允业,紧紧地盯着他,“允业,你懂医术?”
“老师,您忘了吗,”允业的口气里充满着坚定。他正视着付子扬,毫无退缩之意,“惠娘虽是乳娘的身份,可医术却不亚于宫里的太医。我自幼是惠娘带大,论医术,我一定比您精通。”
听到这话,屠为锋猛得转过头来,看着允业。他的心里似乎又生出了一丝希望,那双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
他紧紧抓住了允业的手。
“那……”屠为锋焦急地问着允业,“你快看看,他中的是什么毒?”
允业将手搭在了陆炎的脉相上。那脉相紊乱,却仍是有力的。允业思忖着这毒药,分明是断肠草。这草本是奇毒无比,可它一旦融在了水里,便会将那毒性散开去,变得柔和些。枭影定是因为警戒森严,无处投毒,才将这断肠草汁投入了茶水里。他看了看陆炎,方才他定是只喝了一点点,才叫他还存了呼吸,活到了现在。
“陆炎还有救!”允业对着屠为锋,肯定地说道。
“真的么?”屠为锋激动地问着允业,眼里全是感激,“我以为宫里的人钻研的都是权谋,真没想到,您这样的身份,还会通医术。”
听到这话,允业笑了笑,“我本是无心太子之位的,只不过阴差阳错罢了。”
“哦?”这回轮到屠为锋惊奇了,他不曾想到允业会说这样的话。他瞪大了眼睛,问着允业,“难道……你不想当皇帝?”
允业一边把着脉,一边将药方写下,“我自小是老师和乳娘带大的,我的乳娘教我的是救死扶伤,子扬老师教我的,则是重情重义,这样的我,对太子之位,又怎么提得起兴趣。”
“那……你要我替你报仇,是为了什么?”屠为锋似是不信,又追问着允业。
“子扬与我如今东奔西跑,连取个药都是万分艰难,我也就罢了,可我却不想连累付老师。”允业淡淡笑了笑,“一路走来,我见到了平日不能见到的境况。如今局势已变,难保冉恒国兵荒马乱,民生凋敝,我已想过,倘若我成了皇帝,我便要让这国家永世昌盛,还百姓一个太平。”
屠为锋奇了。昨日他只觉得这孩子心性单纯,稚气未脱,可今日见他,却别有一番感受。那是一个心胸博大之人才有的成熟,这是常人一辈子都无法习得的心性。这种宽容,是他的父亲赐予他的,它牢牢的,扣在这孩子的骨子里。
“你是叫朱允业吧?”
“是。”
屠为锋看着眼前的允业,心中竟是感慨万千。昨日他并未仔细瞧允业的脸,可允业的面孔已经洗净。他打量着允业的面孔,那眉眼间,那眼梢处,确是瞧得见先帝的影子了。
“你……”屠为锋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他盯着允业,问道,“有把握么?”
“有,”允业笑了,露出了坚定的神情,“屠将军就算不为我报仇,我也一定会将他医活的。”
“多谢了。”屠为锋说不出话来了。他看着朱允业,竟是无言以对。他不知道怎样去表达自己心中的感激,唯有一个“谢”字,能够表达他心中的感情。
“屠将军,枭影来行刺,难保没有下一波,”一旁久久不说话的付子扬开口了,他提醒着屠为锋,“这里有我和允业照料就行了,您还有军务在身,不用守在这儿了。”
“是。”屠为锋一边命令着将士们警戒,一边对着两人作抱拳状,“有劳二位了。陆炎的救命之恩,屠为锋铭感五内。”
不消一刻,营帐里的人便散去了。只剩下允业、付子扬与陆炎留在营帐之中。
付子扬看着认真照料陆炎的允业,心中竟有什么东西,愈发清明了。
斩令
12、斩令
枭影行动失败的消息即时传到了京城,何树忠一听到这消息,便速速来报了。
“什么?枭影失败了?”
何训之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何树忠,知道大事不妙。
郑屹之本就有心除掉何树忠,叫他难堪,今时今日,竟叫他抓到这样的把柄,他怕是真的保不住何树忠了。
何树忠胆颤心惊地应着何训之,那声音有些低地听不清。他知道自己在劫难逃,连说话的底气也没有了。
他抬起头,看了何训之一眼,似是在向他求救。
“怎么可能……”
何训之颤声应着,思忖着自己的说辞。
殿里沉寂着,谁都不敢打破这肃静。
何训之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郑屹之,那双眼睛正微微闭着,一动不动。
这样的表情,是何训之最不愿看到的。每当郑屹之露出这样的神情,便是预示着愤怒与不祥。
“斩了。”
良久,一声阴冷的命令从屹之的口中慢悠悠地吐了出来。这声音不大,却满是坚决。
何训之一听便知事情要坏,他顾不得自己是否得体,猛得一下,提起了自己的丹田之气,对着那何树忠怒喝,“何树忠!你知不知错!”
一旁的灯火,也被他的这声怒吼震得摇动了几下。
何树忠知道何训之的用意,他顾不得震惊了,整个身子都伏在地上,磕着响头。他要向屹之请罪,他一定要活命。
“陛下饶命啊,”何树忠的脑袋咚咚地敲着地板,似要磕出血来,“请陛下再给臣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屹之听着这咚咚的磕头声,却是冷笑,无动于衷。
这回,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他的语调提高了一些,又慢悠悠地喊了一句。
“斩了!”
那声音虽不响,却传得十分的远。殿外的侍卫听到了,匆忙地进了殿。
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地架住了何树忠的双臂,将何树忠向殿外拖去。
“陛下饶命!饶命啊!”何树忠仍在呼求着,可那呼求声却越来越远了,他还没有放弃希望。
他瞪大了眼睛,惊恐地望着何训之,“舅舅,救我!”
见到这幅场景,何训之不敢发一言。他知道郑屹之心意已决,再劝已是无用了。
何树忠的声音消失了。
何训之惊恐地看着郑屹之,心中却有一团怒火。这个郑屹之,当真是要断了自己的左膀右臂,叫自己势力削弱了。
“何太尉有什么意见?”屹之没有理会何训之那愤怒的眼神,只是低低笑了一声,用手指叩击着那龙椅上的扶手。
“何树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训之的怒火已快要烧到他的脸上,“他在府中侍奉多年,您把他杀了,怕要让很多人心寒!”
听到这话,郑屹之猛得转过脸,狠狠地盯着何训之。
“朕托予他如此重任,他竟然失手!这样的错误,也能够饶恕?”
听了这话,何训之无话可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何况,他已瞧见那郑屹之眼中的杀意。自己如今势单力薄,确是不能与郑屹之抗衡。他要杀何树忠,自己本也就是无力相救。
他感到了一种无力,这无力却在他的心里燃烧着。
这个郑屹之,早晚要叫你栽在我的手里。
何训之突然想到了什么,似是抓到了什么把柄。他的心里还是怒着,可他没有立刻将那怒气写在脸上。他不露声色地抬起了双眉,对着屹之漫不经心地说着,“其实刚才,何树忠还有一样事情没有说。”
“恩?”屹之心不在焉地出了一声。
“残余的枭影来报,说在营中还见到了一个人。”
话一出口,何训之的脸上便浮现出了一丝得意。
屹之猛得睁大了眼睛,盯着何训之。
“谁?!”
“朱允业。”
何训之心平气和地说出了这个名字,可他的心中却在狂喜。他捕捉到了郑屹之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惊慌,这惊慌叫他的怒气散去了一些。
“还望陛下小心为上,”何训之的脸上慢慢浮出一丝奸佞的笑容,“朱允业现在沙瞳关,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知道了,下去吧。”
屹之不想再看到何训之这张老脸了,他挥了挥手,叫何训之退了下去。
“是。”
何训之领了命,走出了殿门。
屹之坐在椅子上,愣了神。
方才何训之名字未报,他便觉着心狂跳不已,如今他听到朱允业这三个字,更是心如刀绞了。
他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情理之中,却是意料之外。
他曾无数次地准备好了迎接这一天,可真正面对之时,他还是没能抵得住这内心的痛楚。
他想到了几日前齐英对他说的——弃了天下,去求得允业的原谅。如今看来,这念头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允业已到达了沙瞳关,要与他为敌。屹之仿佛已经看到了允业那张愤恨的脸,他右手提着刀,一步步地向着他逼近。那是他梦中常常出现的景象,如今却成了现实。
枭影既已战败,那屠为锋定要领着兵,帮着允业揭竿而起了。
他气恼,更多的却是心痛。他不想这一日竟来得这样快。
允业真的已经将自己全部放下,要杀了自己么?
他对着自己说过,自己既已选择了这条修罗之路,他便不再后悔。可如今,懊悔之情却在席卷着他的心。他已做了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又有什么资格去责怪允业呢?
因果轮回,怪就怪自己当初心狠手辣,才遭了现在的报应。
殿外的景色湿漉漉的。今日,那殿外竟起了雾,白茫茫的一片,罩着那琼楼玉宇。
屹之看着那殿中的雾霭,竟想起了战场上的硝烟,那过往去过的战场上也是这样,朦朦胧胧的一片。
他与允业,终要兵戎相见了。
揭竿
13、揭竿
枭影来袭已过了两天,这两日,允业整日整夜地与陆炎呆在一个营帐里,不敢擅自离去。
子扬与允业轮流休息着,照料着陆炎的饮食起居。
允业是用心的,这两日,他日日换着药方,叫士兵们去小镇里抓药。他照着自己的方子,一遍遍地给陆炎煎了汤药,一日三趟地服下去。
此时此刻,允业正伏在桌上小憩,轮到付子扬看护着陆炎。
“啊……”
一声微弱的□从陆炎的口中传了出来。他的嘴唇苍白,眼睛却是一点点地睁开了。
“允业,”付子扬察觉到陆炎的苏醒,他兴奋地冲允业喊,“陆炎醒了!”
听到这话,允业的眼睛猛得睁开了。
陆炎醒了,终于醒了!
两日的努力终于没有白费,他将陆炎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我去告诉将军。”子扬不等允业回答,便冲出了营帐,去找屠将军了。
允业看着刚刚醒来的陆炎,他还是那样虚弱,卧在床榻上,无力起身。
“我……”陆炎的嘴唇噏动着,像是要说话。允业将头凑了过去,把耳朵贴着陆炎的嘴。
“我要喝水。”陆炎沙哑着喉咙吐出一句。
允业这才想起,陆炎确是有几个时辰没有进水了。他赶忙转过身去,给陆炎倒了一碗凉茶,端给了他。
陆炎还没有力气抬手,允业便一点点地,将那茶沿着陆炎的嘴唇倒进口里。陆炎配合着,微微张开口,将这茶水一点一点咽了下去。
“是你……救了我……?”几番茶水下肚,陆炎渐渐地有了一点力气。
“是你自己福大命大,撑过来了。”
允业微笑着,静静看着陆炎。旁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当日他答应屠将军,他心中其实只有七成把握,可那声答应却让他尽了十二分的力。如今陆炎真正地醒了过来,不仅仅是靠他,更是靠了他自己。
允业彻彻底底地松了一口气。
许是几日未休息,允业的脸上带了一丝憔悴。陆炎看着这样的允业,心中涌出了一阵阵感激。他瞧见了允业脸上的变化,那是一副格外认真的表情。这样的认真,竟盖住了他那未脱的稚气,叫他心里暗暗地赞许。
“看来将军,是要答应你们的请求了。”陆炎微微叹了口气,轻声地自语着。将军已过不惑之年,沙瞳关又是万事太平,他本是不想将军参与他们的计划的,可如今他的身上竟发生了这样的事,他知晓将军的脾气。这样的恩德,屠为锋定是要答应两人了。
也罢,也许是件好事也说不定。
屠将军终是逃不过这一劫,不如就顺着这势头向京城攻了去。他又想到了郑屹之——这个郑屹之,竟派人杀到沙瞳关,要刺杀屠将军。
如此这般,自己怎还能躲躲藏藏,不去面对呢?
正想着,那营帐的帘子被掀开了,屠为锋的脚步飞快,就好似是跑进帐里的。
“陆炎,你醒了!”
“恩。”陆炎虚弱地答道。
看到了陆炎真的睁开了眼睛,屠为锋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瞧着一旁的允业,心中满怀着感激。
这是陆炎的救命恩人,也是他今后誓死的君主。
屠为锋拍了拍允业的肩膀,说道,“朱允业!老夫先多谢你了!”
方才他见到陆炎醒来,已是万分惊喜。现在的他浑身上下更觉得充满了力气,好像那劲头是使不完用不竭的。
他对着朱允业哈哈大笑了两声,对他说道,“从今往后,我这个老顽固,也要誓死跟随你了。”
允业一听这话,便知分量不轻。
“将军……你……”允业明白了屠将军的意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这是……正式答应我了?”
屠为锋笑着拍了拍手,将帐外的将军叫了进来。
陡然间,允业的眼前矗立着三个威武将军,朝着他行跪拜之礼。
“我给您引荐我营中将领,”屠为锋的一脸的兴奋,他指着最左边的瘦高的将军,说道“这位是赵敬将军,是我军营的定远将军。”
“参见太子殿下。”赵敬双手抱拳,对着允业行着抱拳之礼。
允业微笑着,向赵敬点了点头。他随着屠为锋一步步地向前走着。
“这位是孙骁,是我营内的游骑将军。”
“参见太子殿下。”
允业向那孙骁看去,那是一位英姿逼人的少将,言语里都是勃勃的生气。
“这位是周近,是我营内的昭武校尉。”
“参见太子殿下。”
这个周近,身材魁梧,声音也是格外得粗放响亮。
允业点了点头。这样的神情,这样的言辞,竟叫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了。
屠为锋突然停了下来,他转过身,正对着允业,跪了下来。
他对着允业行了个大礼,正色道“还有我,屠为锋,驻守沙瞳关宣威大将军,参见殿下。”
允业看着眼前这四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心中满怀着感激。他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册封的时候,他曾见过那满朝文武排列整齐,向他行着跪拜大礼,可那时场景,却远不如现今这般震撼、触动人心。
允业赶忙走了过去,将屠将军扶了起来。
“快快请起。”
屠为锋大笑着立了起来,一边捋了捋下巴的胡须,“这沙瞳关我已守了十几年,如今是时候去到外面走走了。”屠为锋一边说着,一边望着那营帐外广阔的天空。他的心在飘扬着,似是随着允业的生气一起活了起来,“是该走走了!免得朝中群臣都忘记了,还有我这么一号人物了。”
“屠将军……”一旁的付子扬见到这场景,也是万分激动,可他还保持着镇静,问着屠为锋。
“付大人有什么要说的?”
“屠将军十数年只破外虏,如今却要对昔日同僚刀戈相向,”付子扬小心翼翼地问着将军,“屠将军……有把握么?”
听到这话,屠为锋笑了。他指着那墙上他用毛笔草草画下的地图,笑道,“我屠为锋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冉恒国的各个关卡我都了如指掌。自沙瞳关至京城,小关无数,大关却只有两处,一处是中途的裕山关,一处则是京城远郊的淮南山。”屠为锋指着那地形图,胸有成竹地比划着,“小关自是不必说。大关我也有八成的把握将它一举拿下。我们一路南下,一路靠着关内的粮食补给,定能顺利到达京城。”
说到这儿,屠为锋露出了豪爽的笑容,向着那营帐外走去。
“你们跟我来。”屠为锋在那帐外唤着允业和子扬。
允业和子扬听了这叫唤声,便跟着屠为锋一起走到了帐外。
前日里寒冷的春风,今日却泛出了一丝暖意。允业向那关外看去,远远的,沙瞳关的士兵们竟都已排列整齐,立在沙瞳关下。
那当真是一副壮观的场景。几千人的军队正候在那沙瞳关的平原上,穿戴整齐,准备待命。即使在册封典上,允业也未曾见过这样的阵仗。
这样的场面,让子扬不禁也觉得惊叹和振奋。他分明听说这沙瞳关仅仅几百号精兵,如今看来,竟要多出十倍。
“你们看看,这就是我的兄弟们,这么多年来,我屠为锋在沙瞳关从未懈怠过。”屠为锋大笑了两声,指着那些威风凛凛的精兵良将,“这里面不仅有沙瞳关的老将,还有沙瞳关的青年。他们都随了我,镇守着这沙瞳关!”
说到这儿,屠为锋轻声笑了笑,说道,“如今,他们都随了殿下,收复这冉恒国。”
“三军听令,寒锋未到!兵出如龙!出阵!”屠为锋亮出宝剑,对着那军队高声呐喊着。
“是!”
一时间,沙瞳关呼声震天。
屠为锋手中的剑在日光下闪耀着,照亮了允业的双眼。
建初元年壬戌月丙辰日,宣威大将军于沙瞳关拥立前朝太子朱允业立位,是为昭贤帝,改纪年永和,帅五万大军南下,讨伐怀武帝郑屹之。冉恒国史记为丙辰之变。
峪山关
1、峪山关
自屠为锋拥允业为昭贤帝以来,一路南下,已过了一年有余。
这一年半内,允业经历到了太多的生离死别、悲欢离合。士兵们一个个倒下,可又不断有新的士兵补充进来,填补着营中的空缺。
倘若说当日的宫变是他刻骨铭心的痛,叫他领会了悲欢离合,那这颠沛流离的征战,则是叫他铭记了那生命的贵重。每日的聚散分离,每夜的辗转难眠,都叫他愈发感受到这生命的可贵。允业哀痛着,惋惜着那失去了性命的将士们,可他却并未叫这些事情失掉了勇气。他还坚持着,向着京城一步步的迈进。
他还记得当日在淮南山的誓言,还牢记着他对屠为锋立下的保证。
自己要夺回这天下,以仁治国。
闲暇的时候,允业也不敢休息了。他愈发刻苦地钻研医术,要将这技术用到救人之处。习医,是他唯一的长处,他便抓住了这一点,将这本领拓展地更精、更深,让那知识精益求精。他常年是随身带着一本医书的,那不是一本旧书,而是一本他从未看过的新书,叫他随时补给着知识,记下那书中所写的方子。
医术并不是允业唯一的长进。这一年多的军营生活,还叫他明白了习武的重要。他日日都在观察着屠为锋,偷师着屠将军那制敌之道。每当屠为锋有空闲的时候,他便不耻下问,直接向他讨教着,学习那剑法、武术。他日日习,夜夜练,从不落下,生怕一放松,就怠慢了前日里那些积累下的功夫。
允业自己也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成长。他的体格明显较以前强健了许多。他还瞧见了他脸上的变化,那是一股成熟的味道。他从自己那轮廓分明的眉宇间,看出了隐隐透着的一股沧桑。那是历练过后留下的痕迹,一点一滴都刻在了他的脸上。
是啊,沧海桑田,自己经历得这样多,又怎能不成熟一些呢?
秋季已经来临了,那入秋时的几场雨,将那夏末的燥热退了下去。允业正在营帐外走动着,享受着片刻的宁静。他知道,今日屠将军不用上战场。
“屠将军!”允业进了帐营,对着屠为锋喊道。
屠为锋笑了笑,他知道允业又是要来向他讨教剑法了,他的手中还握着笔,想着要写什么字。他本想用书法打发时光的,可如今,怕是不能写了。
“屠将军!”允业响亮地对着屠将军喊道,“今日你可要教我什么剑法?”
看到允业提着剑进来,屠为锋咳了两声,放下了笔墨。
“今日我不教你剑法,”屠为锋笑着,对着允业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今日,我要你来教我!”
听到这话,允业愣了愣。他不知道屠为锋的话是什么意思。屠将军从来就是自己的老师,自己怎么又有能耐去教屠将军呢?
他隐隐的,被屠为锋的话说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屠将军说笑了,”允业谦和地笑着,微微低下了头,“允业无能,没有什么可教将军的。”
“哈哈哈!”屠为锋这才张开了嘴,大笑了起来,“殿下日日与付大人学习这兵法,难道会一点长进也没有?”
允业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这一年多来,他确实跟着子扬学习了一套兵法,可那全然是纸上谈兵,派不上什么用场。他瞧了瞧屠将军,这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将,自己教他,确是太过稚嫩了。
“屠将军,”允业微微抬起头,对着屠为锋,“允业何德何能来教导将军呢?将军身经百战,无愧称为这冉恒国的第一将领。这一路下来,允业早就领教了将军征战的本领,对将军是十分佩服。”
说到这儿,允业顿了顿,钦佩地看了将军一眼,“如今我们抵达峪山关,只耗费了一年半的功夫。这担子要是落到旁人手上,保不准要翻个倍呢!”
屠为锋笑了。他看着眼前的朱允业,心中生出一丝感慨。
记得他初见朱允业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可如今看来,却是真真正正地成长了许多。照着以前允业那稚嫩的性子,定是接不上方才他抛出的话头,可如今,他却早已是对答入流,颇有一点那付子扬的味道了。
“呵呵,”屠为锋指着那帐壁上挂着的地形图,说道,“这一年半来,我们确是一路顺利,算不得坎坷。可如今峪山关一战,却是大不相同了。”
说到这儿,屠为锋似是想到了什么,那是前几日以来一直埋在他心底的忧虑。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那面上全是严肃。
“怎么说?”允业紧紧盯着屠为锋,质问道。
“峪山关是这冉恒国第一大关,四面倚山,环抱而坐。若是要拿下这关,必是要通过那关山前的狭长的山谷。”屠为锋一边说着,一边指向那图样的北部,“若是通不过那山谷,怕是很难直抵这峪山关的心脏,将这峪山关一举拿下。”
“将军是怕……山顶有埋伏?”允业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正是!”屠为锋转过脸,赞许地看着允业,“这关卡狭长,只容五百人通过。倘若要速战速决拿下此关,我们必定是要直达那关口,揪出镇关将军,威胁他速速退兵。”
“啊?”允业听到这话,似有不解,“那要是那镇关将军不愿退兵,又会如何?”
“那……只有硬闯,”屠为锋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那样的话,必是要死伤无数。”
听了这话,允业狠狠咽了一下口水。
峪山关名声在外,他早就听闻这关卡的险要,可他却不知这峪山关真是这样难以通过。如今屠将军对着他,竟也面露难色,这真是叫他心里着实一惊。
他心里清楚地很,倘若是过不了这关,他们这一战,必是要功败垂成,输得一败涂地了。
“其实……”屠为锋突然顿了顿,面色缓和了一些。
“其实什么?”允业急切地问着将军。
“其实本来这峪山关的镇守将军,是我多年熟识的好友……”
“那不是正好!”听到这话,允业面露喜色,“既是多年好友,那镇关将军又怎会有不退兵的道理!”
屠为锋微微地叹了口气,低头出神地盯着那地图,说道,“只是我听说,那将军不堪承受郑屹之的威逼,又不愿与我对阵,早些日子,已经请愿还乡了。”
“啊?”允业有些不可思议,他向着屠将军快速逼近了几步,问道,“那这峪山关,岂不是无人镇守了?”
“是啊……”屠为锋点了点头,侧过身子,对着允业,“只是这郑屹之也并非无能之人。一路上,我早已听闻,他早就定好了这峪山关的镇关将军,来守住这道最险要的关卡。”
“是谁?”允业的眼睛睁得极大,问着将军。
“还不知道……”屠为锋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有些没底。不知这峪山关的镇关将军,是他莫大的失误,可他确是打听不到半点风声。
屠为锋微微低下头,低声说道,“那个郑屹之定是刻意保密,不让人走露了风声,才能将这消息捂得这样严实。”
允业不说话了,他看见了屠将军忧心忡忡的脸,便知道再问亦无用。
一时间,营帐里的气氛凝滞了。
屠为锋不说话,可他的思绪还在转动,他想到了什么,身子前倾,倚在了桌上。
“只是我思来想去了几日,也想不出有谁能来镇守这峪山关,”屠为锋似乎放松了一些,缓缓开了口,“我听闻这朝中武将稀缺,重将匮乏,峪山关乃是重阵,一般的将军怕是难以镇守。”
听了这话,允业的心似乎也放松了一些。他冲着将军走了几步,停了下来。
“允业知道了,”允业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屠将军尽力闯关便是,这一路上,我已见识到屠将军的骁勇。倘若屠将军不能过关,那旁人定也不能过了。”
屠为锋看着允业,微微有些吃惊,他没想到这朱允业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屠将军放心,即使失败,允业也不会责怪将军的。”
允业笑笑,颇有些付子扬那洒脱的风度。
屠为锋看着允业,心里却是感慨万千。这个朱允业,当真是长大了许多,叫他不得不刮目相看了。
峪山关前的风正萧萧地刮着,卷起了那一地的树叶,洋洋洒洒的,在空中翻腾着。
离征战之日还有十日,这十日,定要好好策划着,不让这一年半的努力白白浪费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给看文的人的福利 这一整卷都不会被做成剧 会有一个新人物登场 全卷的节奏较之前快 阅读快感会增加吧?
镇守将领
2、镇守将领
自屠为锋揭竿之日起,确已过了一年半了,这一年半里,允业的心向前进了多少,屹之的心便向后退了多少。
屹之躺坐在龙椅上,那面容显然较以前憔悴了许多。他的两颊有些凹陷了进去,那是久久没有安睡才落下的痕迹。
这几日里,他整日整夜地不能安睡,想着那峪山关的事宜。重负已叫他思虑成疾,寝食难安。
他的心日日在抽痛,可他却无力摆脱那痛楚。他早就无心记挂那万里江山。
他的痛,不是冲着那流逝的山河去的,而是冲着那允业去的。
他早已知道允业会一步步攻下他设下的屏障,可他却不知这席卷而来的步伐竟是这样快,快得令他无法喘息。
这是他所认识的允业么?他的允业,应是可爱、纯真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战必胜,夺他江山,凌驾于他之上。
他的允业变成这样,当真是不再想他,要杀了自己么?
想到这儿,屹之的心便像被什么撕扯着,让他透不过气来。
每当前方报来城镇沦陷的消息,他便知道,允业又变得强大了一些。这强大,将他的能量又夺去了一些,削弱了一些。他的面上还保持着镇静,可心里却是波澜汹涌,无法抑制。那汹涌的心潮之中,多的是数不尽的痛楚,可他分明能感觉到,那痛楚中藏着别的什么东西。那是一丝淡淡的庆幸——因为他知道允业还活着,他能感觉得到,允业与他的距离又近了一些。
如今,屠为锋的大军已候在了峪山关外,这在情理之中,却是在屹之的意料之外。
他本不想允业这么快就到了那峪山关,可时过境迁,现在的允业早已是今非昔比了,一年半,他已杀到了峪山关,将自己逼入绝境,不容片刻喘息。
必须将他堵截在峪山关!
他要见到允业!把他生擒!
屹之的念头十分坚定。
屹之的心里有多少痛,那痛里就有多少疑问。他对着允业,确是有千百个问题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