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一定要抓住允业,向他问个明白!
“陛下,万事准备就绪,就等您的旨意了。”
不知何时,何训之已进入了殿内,对着自己说话。
屹之的思绪又回到了殿内,回到了眼前之人的身上。
这个何训之,他曾无数次地想把他除去,可他却久久找不到一个恰当的时机。如今朝中武将甚少,如再将他除去,怕是真无可用之人了。
“是么?”屹之闭着眼睛,却是掩不住的焦虑,“朱允胤,他答应了?”
“何止是答应!”何训之的右眼闪露出一丝奸诈的光,“他听说陛下要他守关,是高兴得不能自已了!”
“哼,”屹之的眼睛没有睁开,可呼吸却沉重了起来,他冷哼了一声,微微叹了口气,“这个朱允胤,长得与他的哥哥倒是有几分像,怎么性子却全无相似之处!”
他们两人口中的这个朱允胤,乃是朱允业的十弟。
他与他的哥哥一样,有着一副好看的皮相,可那皮肉下藏着的,却是两颗截然不同的心。
何训之早就看出了朱允胤的野心,便想尽办法地勾结他,与他结党。策反那日,他便是与这朱允胤里应外合,偷偷杀了皇帝。
这样的心狠手辣,这样的狼子野心,真真叫屹之胆寒。
他一直回避着,不想与他接近。
朱允胤的性命是留下了,可自己却丝毫不想见到他。
他知道自己的脾性,自己的所作所为,早就证明他自己也是心狠手辣之人。可他每次对着朱允胤,却没有半点共鸣,反而是十分唾弃。
唾弃他,也是在唾弃着自己。
屹之想着,心里在暗自笑自己。他对着何训之,懒懒地提起了眼睛,“他当真那么高兴?”
说罢,屹之的眼睛睁开了,他对着何训之问道,“与他的哥哥对阵,他当真一点愧疚也没有?”
“呵呵……”何训之的心中暗暗得意,他瞧见了郑屹之脸上那丝忧虑,这忧虑当真是他最想见到的表情。他微微抬了抬头,对着屹之说道,“微臣多说无益,陛下见了那朱允胤,便知道他的心意了。”
“他要见我?”陡然间,屹之的眉头一皱,他冲着何训之,狠狠吼了一句,“可我不想见他!”
何训之见到郑屹之这样突如其来的怒气,便也微微地收敛了一些。他知道,自己还无力与郑屹之抗衡,便只能低着头,夹着尾巴做人。他又将头低了下去,似是在劝诫屹之,“陛下不是不知道,如今朝中武将所剩无几。朱允胤从小习武,学起功课来也是绝顶聪明,如今峪山关镇守将军一职空缺,陛下唯有借了这朱允胤……才能将这峪山关牢牢守住。”
“可他身上流的是前朝皇帝的血!”郑屹之仍是不屈不挠地质问着何训之,他猛地站了起来,一步步向着何训之走去,“这样的人,能信么!”
“呵呵,陛下多虑了,”何训之并没有被这厉喝震慑到,他不紧不慢地上前了几步,脸上一派从容淡定,“正是借着那前朝的血脉,他才能控制得了那峪山关的大军。换了旁人,那军队还不一定听话呢!”
何训之说的不无道理,峪山关的前任将领乃是冉恒国的第二将军,他一走,确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替代之人去稳住那军心。他与何训之思来想去,最后才想到这个朱允胤——唯有他,还可派上用场。
这些,屹之都是心知肚明的,可他心里还是抵触着,不愿与那朱允胤接近。
他在抵触什么呢?分明自己对那朱允胤没有半分的情谊!
允业不在他的身边,他却日日思念允业,这一年半来,他刻意回避着朱允胤,便是不想叫他错认了人,勾起那过往的回忆。
朱允胤虽与他的哥哥不同,可有一样却是相同的——那便是对着屹之的那颗心。朱允胤不是显山露水之人,便也从未表露过他的心思,可他还是从他的举手投足间,眼神里,瞧见了一些熟悉的东西。
那是与允业一般的眼神,那眼神底下藏着的,是一颗火热的心。
“我当真……要去见他么?”屹之的声音渐渐缓和了下来,他已知自己无力辩驳。他站定了下来,深深地叹了口气。
“是……”何训之应着,笑了笑,“他说,若要他一心一意为陛下效力,便要陛下前去与他谈谈,说说到底怎样才能镇守这峪山关……”
说到这儿,何训之压低了声音,笑道,“他还说,他要与陛下仔仔细细地谈谈,为何这半年来,陛下与他避而不见……”
屹之愤怒地瞥了何训之一眼。他知道,何训之是在用朱允胤来激怒他。
何训之早就知道自己与朱允胤的关系,那是一层极其微妙的联系,说不清,道不明。
“好啊,”屹之偏不中何训之的计。他叹了口气,心里却倒是坦荡荡了,“那我就去会会他,告诉他究竟怎样才能镇住这峪山关。”
“是,我即刻就去安排。”何训之低下头,应着屹之。
“恩,你下去吧。”
何训之退了下去,陡然间,屹之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一年半,他与何训之经历了多少次这样勾心斗角的谈话。他们两个,一直在暗暗角力,面上不说破,底下却是暗流汹涌,互不相让。
半年之前,他确是压得住那个何训之,可现在,却有些被他牵着鼻子走了。谁叫这朝中的将军这样少呢?
如今,他不得不倚赖着何训之。
屹之走回了那宝座,这龙椅却是万分尊贵,它托着他,却也压制着他,叫他喘不过气。
屹之瞧着自己的衣裳,这是一身皇帝才能穿的龙袍。如今去见朱允胤,却是大可不必了。他吩咐着下人,将自己久久不用的便服拿了出来,换了上去。
朱允胤,这下,你该满意了吧。
屹之心里愤愤地想。
作者有话要说: 新的人物登场了。
朱允胤
3、朱允胤
秋日来临了,那树上的叶子渐渐开始泛黄。永宁府那院里的几棵大树上,还存着些绿叶,却叫人远远的看出了颓废之意。
枯黄的落叶铺满了整个永宁府的地面,被风吹着,发出那刷刷的声响,似歌似泣。
鸟儿也还在鸣着,可却远不如夏日里那般鼎沸,而是时不时地一声,显得形单影只。
这样的秋,这样的景,带着萧瑟秋日里独有的凉意,肆意地萦绕在这永宁府的周围。
今日的永宁府,显得格外得寂寥。
朱允胤就在院中间坐着,也是独独的一个人,饮酒自乐。
这已是多少个日夜,坐在这儿借酒消愁呢?朱允胤竟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从宫变那日起,他便是这样郁郁寡欢,闭门谢客。
“嘎吱”,一阵响声传来,是门打开的声音。
来人正是冉恒国皇帝,郑屹之。
他推开了门,进到院内。
“你来了……”朱允胤听到了声音,却看也不看向那门口看一眼。他没有行礼,依旧坐着,自顾自地往杯里斟着酒,“还以为你不会来的。”
允胤的这句话,说得那样不轻意,那样轻,就似那满地的落叶,在风中翻转了几下,又悄无声息地落下。
“你请我来,我又怎敢不来呢?”屹之看着那借酒浇愁的允胤,冷冷笑了一声。他向着允胤走了几步,却不靠近,“峪山关一战非同小可,与你商讨一番,也是应该的。”
“哈哈哈哈,”听到这话,允胤放下了手中的酒,大笑起来。
他瞅着来人——这个郑屹之,一个冷酷无情的人!
“我当是为了什么呢!原来是为了峪山关一战!”允胤笑着,却听出些苦涩。
“可不是么?今日我特意一个人前来,就是为了与你来商议峪山关一战的”。屹之仍旧是笑着,却愈发透出了一丝冷意,“难不成,你以为我是来看你?”
“少说这些屁话!”允胤突然站了起来,他盯着屹之,面露狰狞,“我知道你嫌我狠,赶走了自己的兄弟,杀了自己的父亲!可你不也是一样!”说到这儿,允胤对着屹之轻蔑地笑了笑,“你……杀君弑父,自己当上皇帝!”
“是!”望向允胤,屹之已将方才的笑意瞬间收敛起来,“你说得不错!”
允胤听到这话,陡然不知如何回应了。他的眉目间没有了方才的煞气,却多了一分挫败的颓废。
他看着眼前的郑屹之,永远是这般冷酷、无情。自己方才发了火故意刺激他,可他却仍旧巍然不动,丝毫没有反应。
他的心,陡然间凉了半截。
自宫变那日起,允胤便没有离开这永宁府半步。屹之说是让他好好静养,可他清楚知道,这分明就是软禁。这一年多来,从无人踏进这永宁府半步,他也不屑踏出府外,去看这府外的世界。
有什么可看的呢?屹之无情,世间更无情。
自己本是无情之人,又怎能奢望这世界对着他动情呢?
就这样,他沉寂着,在他的永宁府里,平安度日。
永宁府,永宁府,这名字起得可真是贴切,他这座了无生气的永宁府,当真要永远宁静了。
他想要忘却了那世间纷扰,忘了他所犯下的种种罪行。他想在永宁府里聊度余生,不再出现。
可世事难料,就连这平静,他也无法继续。
前几日,何训之又来找他了,要他前去峪山关领兵。
这个何训之,当日煽动自己杀了自己的父皇,如今又要自己去杀了自己的皇兄。
他当然知道何训之打的如意算盘。没有了朱允业,屹之便会意志消沉,无心治国,他便有机可乘,夺了王位。
他瞧了瞧自己,他不就是他与屹之斗争中最好的牺牲品么?自己本就是一具傀儡,死了自己一个,也不会有人痛心。
他的学识,他的胆略,全都派不上用场,他只是去峪山关再当一次傀儡,去指挥那群不属于他的兵。
他看着眼前的屹之,他也与那个何训之一样——要利用他时便想起他,不用时便弃在一旁,让他自生自灭。
“其实你大可不必来看我的,”允胤一边说着,一边又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不来看我,我也会帮你的。”
“是么?”听到这话,屹之冷冷地笑了一声,“那待出征那日,我们再见吧!”
说罢,屹之竟真转过身去,要出院门。
“站住!”屹之这样的反应叫允胤十分意外。他一声厉喝,将那杯子直直地向屹之的后背掷去。
屹之的后背被杯里的酒溅湿了。他猛地转过身,盯着允胤。
允胤是有些站不稳了,方才他一杯杯地喝,不知不觉已是灌下了好几壶。酒劲已经冲上了他的脑袋,叫他愈发不能冷静。
“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允业?”允胤愤愤地看着屹之,眼里满是哀怨,“你……就这么喜欢他?”
“是。”屹之的语调不带半点迟疑,坚定地回答着允胤,要叫允胤死心。他冷冷地笑了一声,叹了口气,说道,“可惜,你长得像他,脾性却是一点都不像。”
“屁话!”允胤身子倚着一旁的石桌,竟快要倒下去。他对着屹之,痴痴地笑了,“他什么都有了,父皇的宠爱,母后的庇佑……”
说到这儿,允胤顿了顿,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对着屹之,无奈地说道,“最重要的,他还有你……”
听到这话,屹之别过脸去,不再看允胤。
他知道允胤喝多了,不用急着应他的话。
方才的话,确实出自他的本心,可屹之并不以为意,他向着允胤靠近了几步,也不扶他起来。他低声地笑笑,对着允胤说道,“我愧对于他,已经无颜面对他了。”
“是嘛……”允胤自哀自怜地笑了,那笑声听得却是如此悲戚。他不依不挠地对着屹之,苦苦追问道,“那你又有何颜面对我?我为了你,杀了自己的父亲!”
“你那是为了你自己!”
突然间,屹之发出了一声怒喝。他瞪着酒醉的允胤,走上前去,一下拎起了他的衣领,“别再跟我提允业!否则我就算失了峪山关,也要杀了你!”
允胤沉默了,他看出了屹之眼中的认真,那是他平日里未曾见到过的。
一年多不见,屹之对允业的爱意未曾减弱半分,而是越发深沉了。
允胤暗自笑了笑,他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冷酷无情的人,竟也会动真情。
可惜啊……自己没有这个福气,允胤愤愤地想。
“那你说说吧,”允胤冷静了下来,他对着屹之问道,“这次峪山关一战,你要我做些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屹之先允胤冷静了下来,便将抓着允胤的手松开了,“这一战,我会与你一起同去。”
“什么?!”允胤盯着屹之,有些难以置信。
“我说我会与你同去!”屹之又提高了音调,重复了一遍,“到时候,你就在峪山关坐镇,记着我给你的命令。”
屹之背过身去,将手放在了背后,说道,“我会给你五百弓箭兵,埋伏在峪山关的两侧。待他们入了关,我便会派人将残军了结。”
“那我要做什么?”允胤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屹之。
“你就乖乖坐在那儿,不要让峪山关的两侧撤了兵。”屹之转过身来,对着允胤,“只要弓箭手不撤,余军便不敢冒然进关。”
说道这儿,屹之恶狠狠地瞪了允胤一眼,“你……明白了么?”
“呵呵……”允胤冷笑了一声,回答道,“明白了。”
听到这句,屹之再没说话,而是背过身去,头也不回地出了永宁府。
永宁府又平静下来,院内的下人开始忙活了,要扫掉那满地的落叶。
“别动,”允胤伸出手,阻拦着他,“就这样,挺好。”
满地的落叶静静躺在那永宁府的地上,在阳光的照射下,金灿灿地撒满一地。
一阵风吹来,将那落叶一阵阵地托起,那叶片便随着风盘旋片刻,摇摆着,落了地。
自己的命运,如今也似这落叶一般,无根无基,随风而去了。
允胤想着,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吞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对这个角色怎么看?
忘却
4、忘却
自允业至峪山关关口,已过了两日。
这两日里,允业未出营帐,只是待在帐内,愣愣的,好似是出了神。
“允业,这两天是怎么了,老是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子扬见到允业老是愣着,便忍不住要问允业,“莫非是想到了什么?”
“哦……没什么,”允业摇了摇头,笑笑。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不过不愿面对罢了。
允业有些心不在焉。对着付子扬,他不敢全然直视。
他知道付子扬对他的好,他也知道如今境况的不易,可还有什么东西叫他牵挂着,叫他不能静心。
他侧过脸去,漫不经心说道,“兴许……是峪山关将近,所以才心神不宁。”
子扬听着这话,似是而非地点点头。
这些日子以来,他总觉得允业与他越发得疏远。以前的允业,总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如今,他却总将心事藏在肚子里,不肯说出来。
这一年半的时光,允业渐渐长大了,却也会藏心事了。他不再爱将这心中的苦闷全说给自己听,而是掩藏着,叫自己消化了。
子扬看着允业,微微叹了口气。
“听说,昨日屠将军与你商量了这峪山关的形势?”子扬问道。
“正是,”允业这才回过神,正色与子扬说道,“屠将军说,要领五百人闯过那峪山关前的峡谷,一举拿下镇守将军。”
“镇守将军是谁?”
“这……”允业顿了顿,侧过脸去,“还未打听清楚。”
“倘若真像屠将军所说,只要将那关中的将领劝服,便能攻下这峪山关,倒也不算太难。”子扬听了,倒不显得十分紧张。他只是点了点头,一边正色说道,“怕就怕这新将军是个极其难缠之人,不肯撤兵。”
“老师,”允业站起身来,向着子扬靠近了几步,紧紧盯着子扬,倘若……是你去劝说,可有十足的把握?”
子扬想了想,笑笑,却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知己知彼,方能得胜。如今他连对手是谁也不知道,又怎能随意夸下海口,保证这事情的成功呢?
“子扬人微言轻,不敢作这样的担保。”说着,子扬坐下身去,不再多言了。
允业愣愣地看着营帐外的景象,那是一派壮丽的美景,峪山关就在这山下,巍然不动。他知道,峪山关乃是最险要的关卡,过了此山,便再无威胁。可……万一要在这峪山关栽了跟头,便是前功尽弃,永无翻身之期了。
“算了,别想了,”子扬看着愣愣地出神的允业,安慰道,“兴许这两日,便可打听到镇关将军的姓名。到时再做打算,也不算太迟。”
允业没有答应,他还是愣着,眺望着营帐之外。
“允业?”
付子扬又轻轻唤了一声允业的名字,允业依旧没有应。
子扬这才发觉,允业是在瞧着什么东西。
子扬追随着允业的视线寻去,竟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郑……屹……之?
那挺拔魁梧的身板,那走路的姿态,分明让他想起了一个人——允业以前日日念叨的屹之兄。
子扬愣了愣,随后又笑笑,一边起身,一边去拿那置于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递给允业。
“那不过是个普通士兵罢了,有什么可看的呢?”
听到这话,允业才回了回神。
是啊,那人不过是身形比较相似罢了,自己怎又会盯着看了那么久呢?
允业暗自笑笑,将子扬奉上的茶水一饮而尽了。
“允业……”付子扬推了推允业的肩,淡淡地问道,“你莫不是……还在想着你的屹之兄吧?”
“没有……”允业心里一惊,声音却放低了,“我……全忘了。”
是啊,全忘了。允业愣愣地想着。
当真……全忘了么?
方才自己见到那身影的时候,心中分明一喜,可转瞬之间,那喜悦又化成了悲愤,刺痛着他。
一年半了,他总是时不时地想起屹之。屹之兄那模糊的身影,时而温柔,时而恐怖,一直在他的内心徘徊着,久久不能离去。
他总念叨着,想叫自己摆脱过往,可如今峪山关之战将近,他竟触景生情,想起那淮南山的怀袖居了。
屹之兄,现在到底如何了?
该是在那宫中,当着他的皇帝吧。
允业心内苦笑着,却影影绰绰的,又想起了那个旧影。
屹之兄平日里都穿着什么样的衣裳?他朦朦胧胧地,似是记不得了。他只记得当日初识他,他穿的是一件滚边祥云的黑色便衣,上面绣着黑麒麟,衬得他高大威武,叫他心动。
屹之兄平日里都爱吃什么样的东西?他也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他只隐约记得那日他从惠娘那儿拿去怀袖居的糕点,叫屹之扫荡得一干二净。
一年半的时光,真叫允业有些淡忘了屹之了,他只能记起一些最甜蜜的部分,还有最后那彻头彻尾的背叛。
那刻骨铭心的爱,竟随着那切入骨髓的恨,一起随着时光,渐渐消磨了。
允业看着这营外的景色,向前走了几步。那峪山关的林子里,分明已渐渐落了绿,泛出了金色的光影。
往日的情怀,当真就这样消磨殆尽了么?
他看着这峪山关,渐渐知晓了自己的心思。
他还未将屹之兄忘得一干二净。
他无法忘记,也不能忘记。屹之是他最挚爱的伴侣,却也是他最恨的仇人。忘记他的温情,便也要忘记那宫变的痛。那是他所不能做到的。
营外忙碌着的士兵已经渐渐散去,方才的身影也已随着那人群,渐渐远去,可允业的思绪还停留在原地。
他开始责怪自己——自己怎么会这样不知好歹,想着郑屹之呢?
他笑了,是自责,却也是无奈。
骗得过他人,他又怎能骗得过自己?他想念那过往里逝去的温柔,以及那温柔里夹杂的痛,叫他欲生欲死,不能自已。
他没有忘记自己的誓言。多少个日夜,他用誓言一遍遍地警醒着自己,就像是那秉烛夜读的学生,用着悬梁刺股的法子,告诫着自己,规整着自己的心。
“你果真还在想着他……”子扬叹了口气,他看着出神的允业,对着他无奈地说道。
“没有……”允业头也不回,只是将那目光眺望着远处。
看着这样的允业,子扬陡然间竟有些气恼。他走上前去,一把将允业拽过身来,正对着自己,“你若是还想着他,为何不直接去找他?”
“我没有!”允业愤愤地将子扬推开,眼里全是一副不共戴天的神情,“我与他结下的是这样大的仇恨,这仇又怎能轻易化解!”
子扬看到了允业的表情,那脸上虽是愤怒,却叫人看着并不气恼。那是一腔愤怒的悲伤,隐隐地,撕咬着他的心。
“我问你,”子扬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他指着那远去的身影,质问道,“倘若那郑屹之此刻便立于你面前,你会如何?”
“我……”允业盯着子扬,却愈发地失了冷静,他吼着,脸涨得通红,“我自当是要立时将他斩杀!报仇雪恨!”
说这话的时候,允业的瞳孔里,闪过了一丝常人不易捕捉到的犹豫。
这叫子扬深深叹了口气。
这一年半,允业当真是成长了许多,他的言语,他的思维,都在成长着,一点点地精进,甚至有时,他还觉着允业竟这样聪明,有些事情比他做得还要高明。可此时此刻,他却没有了这样的感觉,他看着允业,他正坐于他的面前,仍是当年那个稚气未脱的孩子。
这究竟……是为何呢?
一提到郑屹之,允业便回归了那孩子般的倔强模样,要与他争个面红耳赤。
子扬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去辩驳了,他平静了下来,拉开椅子坐下身去。
他知道,有些事本就是刻在一个人的命运之中的,即使竭尽全力,也无法从那生命中彻彻底底地抹去。
“你已不是孩子了,”子扬温柔的提醒着允业,“相信你应该知道,接下来你该怎么做。”
“我当然知道。”允业愤愤地回答,却低下了头。
说到这儿,子扬也不想再斥责允业了。他突然笑了起来,对着允业笑道,“峪山关险峻,但有一处却是不得不去,听说那儿的清蒸鲈鱼滋味极鲜,尝过之人都赞叹不已。”
“哪儿?”允业问道。
“忆茗茶楼,”付子扬拉着允业,往营帐外走去,“你几日未出营帐了,还是跟我一起出去走走吧,就当是……散散心。”
“好!”允业笑着,答应了子扬。
前行
5、前行
“我们还有几日才能到达峪山关?”允胤骑在马背上,心不在焉地问着屹之。
“再有两个时辰就到了。”
屹之心不在焉地答应着,没有回头。
两人已经从京城出发多日了。屹之已经脱下了一身拘谨的龙袍,换上了他以前日日穿着的战袍,与允胤一齐前往峪山关。
这身衣服当真叫他放松,也叫他安心。
自己本就是习武的,是要当将军的,可如今竟阴差阳错成了皇帝,这当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他突然忆起了淮南山上允业与他说的话。
“我当上了太子,就要你做我的贴身侍卫,护我左右!”
是啊,自己本应是允业的贴身侍卫的,而不是这冉恒国的国君。
他真是不想当这个皇帝。旁人都以为他狠毒、果决,是最适宜成大事的,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有多脆弱,这一年半的明争暗斗,旁人不知晓,他却是心力交瘁。
他看着那远方广阔的天地,这才是叫他最为心动的。无拘无束,无忧无虑。这四个无字,当真是离他十分遥远了。
他又想起了允业,看似柔弱,心力却是强大无比。一年半,他竟能放下了过往,揭竿而起,一步步地与自己抗衡到底。
兴许,只有允业,才能够承受这一切。
这番出行,自己能够见到允业么?屹之心中暗暗地想着。
“我们这样走走停停的,能够及时赶到峪山关么?”允胤突然开了口,他询问着,却是一副冷漠的表情。
“当然。”屹之不顾允胤面上的冷意,自顾自地回答道,“我已派人刺探过军情。前一战的时候,屠为锋为速战速决,损耗了不少兵力。此次屠为锋要攻打峪山关,至少还需要七日以作修整。”
“七日?!那我们为何还要这么早前往那峪山关?”允胤听着,双眼充满了疑惑,“陛下日日待在皇宫里,不是乐得个逍遥自在么?”
“呵呵,”屹之冷冷地应了一声。他听出了允胤言语里的不满——那是经年累月积累下的怨气。允胤本不是这样的,初识他的时候,他总是显得很热情。
可如今,他却总是这样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就好似一个无理取闹的女子,在用冷漠讨要他的感情。
屹之当真是烦透了允胤了。
可他要利用他,不能叫这允胤心里的怨气坏了他的棋局。
“允胤,你难道,不嫉恨你的哥哥朱允业?”屹之看着允胤,抬起他的双眉,似是试探。
允胤听罢,笑了笑。
他早已习惯了屹之的无情,可此时此刻他的心里还是闪过了一阵埋怨,全因那屹之的话触痛了他的心。
他当然是嫉恨哥哥的。
论武学,他是众多皇子里拔尖的一个;论功课,他也是皇子里最为出类拔萃的,可事情偏就不遂人意,父皇偏偏选中了允业。
就因为他是长子?就因为他的母亲是仁孝皇后?他忿忿地想着,觉出了这世间的不公平。他是这样努力,不分昼夜地挑灯苦学,可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一场梦而已。
以他所见,允业远没有能力当上一国之君。他看见的,不过是允业的懦弱、无知,还有那愚蠢的一言一行。允业在他的眼里,不过是仁孝皇后的一枚棋子,父皇膝下一个最平凡的儿子……还有屹之身边的一段过眼烟云。
可他又怎能想到,他所看不起的允业,竟将他所想要的,全都接二连三轻而易举地夺了去?
权势、地位、甚至是爱情,他无一不落了下风。嫉妒,怨恨,蒙住了他的眼睛,这叫他心生邪念,亲手杀掉了自己的父亲,辅佐屹之上了位。
而郑屹之,却始终未曾看他一眼。
今时今日,他与屹之离得这样近。他们这样并排走着,却依然是觉得隔得很远。
他知道,屹之的心从来不在自己身上,而是牵挂在那遥远的另一方,那是允业所在的地方。
自己做了那样多,却是白费力气。这叫允胤无奈地叹了口气。
“怎么不说话了?”屹之扭了扭头,看了允胤一眼,“你不是一直嫉妒他么?这次岂不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允胤没有回答。
屹之见允胤不言语,便继续说了下去,“倘若你这次能顺利抓到允业,克制了屠为锋,我便任由你进出永宁府,不再干涉你的自由。”
听到这话,允胤却暗自笑了。
这个郑屹之,当真是不明白自己,竟拿出这样的条件来诱惑自己。
自己留在永宁府如何,出了永宁府又如何?如今的他,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不知目的地活着而已。
也许,还是有一丝目的的。
他想夺了屹之的心。
他看着屹之,这个男人,他煞费功夫地去讨好他,却始终没能打开他的心扉。
郑屹之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纯真?痴情?这些他都可以有,可他却始终无能为力。
想到这儿,允胤低低地笑了笑,说道,“出不出永宁府,我全是无所谓。只要你能隔三差五地来看我一次,我便老老实实地任你差遣。”
“好,”屹之答应着,却是满脸的鄙夷,“可以。”
这个朱允胤,当真是要缠着自己了。
也罢,眼下这样的要紧关头,还是三言两语将他敷衍过去吧。屹之暗暗地想。
朱允胤又何尝觉不出这话里的敷衍。他落寞地别过脸去,不再看屹之。
“我到底……是哪里比不上允业?”允胤低低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屹之听到了,他看着允胤,他的侧脸,当真是像允业。
这一回,他没有像往日一般不耐烦,而是生出了一丝怜悯。
他微微叹了口气,说道,“你太聪明,却是被这聪明坏了性情,”屹之这回没有冷言冷语,而是温和地回答着允胤,“允业看似糊涂,却是叫人安心。”
允胤听了这话,似乎明白了一些。
允业,与他截然不同,是一个安心的存在。他天真,他愚蠢,可那脾性里却带着纯真和善良。自己确是活得太明白了,才会杀了父亲,走上这条不归路。
他本以为,万事只是一场交易,只要付出,便有所得。如今想来,却并非如此。
世间万物,唯有人心最是千变万化,捉摸不定。他想要得到的东西,偏偏得不到,而允业却是得了这样的福气。允业与他聚在一起,全凭一个缘字,而自己,则是强取豪夺,却偏偏无缘。
既是无缘,便不必多言了。
接下来的路途上,两人再没说话,只是走在了军队的前面,一路前行。
峪山关越来越近了,远远地,允胤已能看见那山间的轮廓,那蜿蜒起伏的山脊,隐隐约约地,掩埋在雾霭里。
雁群在天空中迁移着,从那雾霭中缓缓地穿行过去,飞向遥远的天际。
“前面就是峪山关了?”允胤眺望着远方,问道。
“是,”屹之一边拉着缰绳,一边正色答道,“我已委派了将军,率领峪山关的大军在关前待命。一会儿到了关口,你便可以见到他们。”
“恩……”允胤点了点头,问道,“那……你呢?”
“我?”屹之听罢,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无人知晓我前来这峪山关,除了你。”
允胤愣住了,却霎时明白了屹之的用意。
他是不想叫允业知道,他也前来了这峪山关。
“那……我是要独自率领这五百大军,前去峪山关么?”
“正是,”屹之笑道,“一会儿,我便会换上这最寻常的便服,混入这大军之中。”
屹之已是多日不见这宫外的世界,如今走出来看看,当真是别有一番天地。峪山关景色如此秀美,竟叫他的心间,生出了一丝别样的情绪。
他要去看看,这久违的天地。
屹之陡然拉紧了缰绳,将马停了下来。
“你这是要做什么?”
“呵呵,”屹之轻松地笑笑,“我今日难得来到这峪山关,自是要领会一番这峪山关的风情了。”
“啊?”允胤一脸诧异,他不知屹之竟有这番雅兴,“你要去哪里?”
“忆茗茶楼。”
相遇
6、相遇
忆茗茶楼位于峪山关的北侧,临山而居,是峪山关鼎鼎有名的茶馆。
允业与子扬换了一身便服,策马到了茶楼底下。他们挑了个位置,在茶楼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了下来。
这茶楼果真是名声在外,现下这个时辰,别家都是冷冷清清的,可唯独他家门庭若市,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想必皆是来一尝这鲈鱼的鲜美。
“子扬,我们也点一条鲈鱼吧?”允业看着子扬,有些兴奋。这一路上,他们从未吃过什么好东西,只是跟着军队每日随意吃一点军粮裹腹。如今能下到这忆茗茶楼来,当真是借了这峪山关的地势了。这关口人丁兴旺,鱼龙混杂,他们身着便服,即便混在人群中,也不易被认出。
“来了忆茗茶楼,不点鲈鱼还能吃什么?”子扬一边笑着,一边听小二报着菜名,同时与允业说道,“你听听,你爱吃些什么,一起点了吧。”
“恩……”
允业听到这忆茗茶楼的菜名,口水也快要流出来了。他早已嗅到了从邻桌上飘来的香味,那当真是香气四溢,叫人闻着垂涎欲滴。
他在宫中的时候,天天吃的是美味佳肴,品的是玉液琼浆,可今日他亲临这茶楼,却是别有一番滋味。那香味竟一直窜到他的五脏六腑,叫他连听菜名的心思也没有了。
允业急于品尝那鲈鱼的美味,便吩咐了小二,随意点了几样。
小二记了菜,便下去忙活了。子扬又与允业谈笑起来,悉数着一路上的趣闻。
两人已许久未有这样的交谈了,允业闻着那饭菜的香味,竟有些眉飞色舞。他看着子扬,就像看着一个最亲密的挚友。
“小二,这一桌菜,是多少两银子。”
陡然间,一个声响打破了两人其乐融融的气氛。允业远远的,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三两银子。”
“给你五两,不用找了。你们这儿的鲈鱼着实不错,有机会我定会再来品尝的。”
“谢谢客官,谢谢客官。”
小二欢喜地接下了银子,忙不迭地点头哈腰。
品味鲈鱼,买单付账,这本是茶楼里最最寻常的事情,可那声音,却着实吸引了允业的耳朵。
他不由地一怔,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声音传来的地方。方才子扬挡住了他的视线,叫他看不清前方的景物。可他在现在看到了,却隐隐觉着身子有些发抖。
那人身着灰色的棉衣,头戴一顶硕大的斗笠,正在收拾行装,准备下楼。
允业一直盯着那人的脸,可那人的面孔背着光线,着实看不清楚。那人带着斗笠,将他的脸遮住了大半。允业看不清,他又伸了伸脖子,想叫那视线变得清楚一些。
他还是只能隐隐看见那张脸的轮廓,那是一具消瘦的面孔,下巴处蓄着久久未理的胡须,衬着他那分明的轮廓。
那人并未发觉允业的视线,他不经意地将头微微抬了起来,对着前方。
斗笠之下,却是一张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屹之!
霎时间,两人的目光竟不约而同地交会了。
有什么东西从他们两人之间飞速闪过。那就好像是一瞬比闪电更加迅猛的利刃,直直地击中了两人的心脏。惊讶、心痛、酸楚、感慨,从他们两人的心间涌了出来,流窜着,击打着,叫体内的血液不安分地上蹿下跳。多少叫时间压制着的酸甜苦辣,多少年月里不曾回想起的种种往事,如同被掀开的伤疤一般,在这一瞬汹涌地倾泄而出,搅得两人不能言语,也不能动弹。
“屹……之……”
允业颤抖着,翕动着嘴唇,吐出了一个名字。
子扬没有听到,却见到那允业猛得站了起来,立在他的面前。
“你怎么了?”
允业没有应话,他一把移开了身旁的座椅,向着那身影急步走去。
屹之也已经发现了允业,他急忙压低了自己头上的斗笠,向着那楼梯口飞奔而去。
允业追赶着,却被这忆茗茶楼的客人所阻隔了。陡然间,他竟跟不上脚步,不能见着方才那个身影了。
那身影消失在了楼梯口,再也瞧不见了。
允业仍追赶着,他匆匆地向那楼梯口走去,慌忙地下了台阶。
什么也没有了。
街上的行人穿梭着,熙熙攘攘地,将这峪山关的街道一刻不停地填满着,可这人群里,却独独没有他要找的屹之兄。
允业向后退了几步,站在那茶楼的台阶上,朝着那街边望去,却什么也没有寻到。
那张斗笠下憔悴的面孔,那久久未见到的熟悉身影,已全然不见了。
方才自己见到的究竟是谁?当真是屹之么?倘若是他,又为何要慌忙逃离,躲避着自己呢?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允业的思绪也随着迷茫了起来。他的意识混乱了,隐隐的,他竟觉着方才所见的屹之,全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幻梦。
子扬也赶来了,他见允业方才仓皇离去,便也跟着一起下了楼。他瞧见了呆立在街边的允业,全然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怎么了?”子扬关切地问道,“怎么这样慌忙,连我叫你都没有听到。”
“我……”允业摇了摇头,魂不守舍地说道,“我方才似乎,见到屹之了。”
“啊……”子扬惊讶地看着允业,似是不信。
他的手搭在了允业的肩上,飞快地思考着,“兴许……你真是看错了?今晨,你还不是将那营中的士兵错认是他么?”
“或许吧,”允业微微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说道,“峪山关的人这样繁杂,看错也是寻常事。兴许真是我看错了。
子扬安慰着允业,牵住了允业的手,将他往楼上领去。
陡然间,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不对!”
那是一声惊奇的低吼,震得允业猛然抬起了头。
“这次峪山关无人镇守,朝中又无武将顶替……”子扬越说越急了,他的心里似乎已是万分确切了,“我方才思来想去,觉着你见到的,确是屹之没错!”
“啊!”允业诧异地看着子扬。他的心瞬间又叫子扬的话揪了起来,他紧紧盯着子扬,催他把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