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峪山关无人镇守,只有他亲自出马,才能领了这峪山关的大军。”
允业被子扬的话惊呆了。他的嘴唇翕动着,良久,吐不出一句话来。
方才见到的,真是他的屹之兄么?
他回想起了方才那张憔悴的脸,那脸与他印象中面孔之迥然不同。
那是一张沧桑,憔悴的面孔,还蓄着久久未净的胡须。
屹之兄是经历了怎样的变故,才会变得今日这番模样?
他瞧瞧自己,那面上也是变化了许多,可他分明觉着自己不如屹之苍老得那样迅速。那脸上萧瑟的神情,是他印象中所从来没有的。
莫非,他的屹之兄……也有苦衷?
允业被自己心中的想法吓了一跳,他摇了摇头,想将这脑袋里的念头狠狠甩掉。
鲈鱼已经端上来了,热腾腾地,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允业举起了筷子,却是一动不动。
方才叫他垂涎的佳肴,陡然间却叫他没有了胃口。他轻轻地放下了碗筷,朝那身后的座椅里靠了下去。
自己,还是没有忘了屹之兄。
忆茗茶楼外起了一阵风,顺着茶楼的竹帘吹了进来。允业的身子一震,似是被这冰凉的风吹醒了。
自己一定要见到屹之,向他问个明白!
现在见到屹之的唯一办法,就是杀入那峪山关内,面对面地质问他。
想到这儿,他举起了筷子,将那桌上的饭菜扫得一干二净,填了个饱腹。
他决心已定,他要养足了精神,与屠将军一同,拿下这峪山关!
他并不知道,他的屹之兄其实还在忆茗茶楼内,紧紧地盯着他。
屹之就坐在那不起眼的另一个角落,双眼变得一片模糊。
自荐
7、自荐
两人一踏出忆茗茶楼,便直奔回了军营,要将这消息告诉屠将军。
允业随着付子扬匆匆走进了将军的营帐内。他们看到了屠将军,他正低着头,紧蹙眉头研究着一张峪山关的地形图。
“屠将军,我们知晓守关的将军是谁了。”付子扬不待将军抬起头,便几步跨上前去,对着屠为锋说道,“这次峪山关的镇守将军,就是郑屹之!”
听到这话,屠为锋面露诧色,看着付子扬和允业。
“你们怎么知道的?”
“呵呵……”付子扬笑笑,若有其事地感叹道,“真是无巧不成书,方才我们去了忆茗茶楼,正巧遇到了郑屹之。我思来想去,觉着他此行的目的,就是来这峪山关退敌的。”
“果真如此?”屠为锋思忖着,皱了皱眉头。
峪山关的镇关将军是郑屹之?他当真没有想到。
他本想这峪山关会是名前朝老将来镇守,可他竟不料这郑屹之亲自披挂上阵,要把他们拦截在这峪山关之后。
要真是如此,便不好办了。
“哎……”屠为锋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说道,“那这峪山关,便当真只能硬闯了……”
屠为锋觉着失了对策,他本是想着先率领五百先锋突入峪山关,说服镇关将军,叫他退兵的。可如今这般境况,权叫他不得不弃了这个念头。
倘若那峪山关的镇守将军就是郑屹之,说服他退兵,便是天方夜谭了。
“没关系,”坐在一旁的允业突然开了口,厉声说道,“我去说服他!”
听到这话,子扬惊了一下,他一把拽过允业,对着允业怒吼了起来。
“你疯了!”
子扬怒目圆睁,盯着允业的脸庞。
“我没疯,”允业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眼神却极为坚定,“我已经决定了,峪山关一战,我要混入先锋之中,先行进入关内说服郑屹之。”
“你有什么能耐说服他?!”子扬瞪着允业,大声质问道,“他将你的父皇母后都杀了,自己夺了皇位,你以为他还会对你手下留情,放你一条生路?”
允业不说话了,面对子扬的质问,他觉得不知如何是好。
自己确是要去说服郑屹之,可他自己也没多大的把握,能叫郑屹之退兵。
屹之他……还是他以前的屹之兄么?倘若回到从前,他定会依了自己,将这峪山关的人马退去,以自己的性命为重的。可如今,他却不确定了。
他与屹之已有一年半不曾有过接触,方才一见,却是叫他有些魂不守舍。屹之见到自己,为何要逃呢?他不是应该盼着能够早日抓到自己,叫自己去死么?
有千百个问题在允业脑袋里盘旋着,纠结着,叫他的胸口阵阵发闷,说不出话来。
他要去与屹之问个明白!
子扬看着允业,确是气极了,他喘息着,被方才允业的提议搅得脸色发青。从方才在茶楼吃饭的时候,他就在担心允业会不会主动提出闯入峪山关,如今看来,他的担忧却全然成了真。
“我不许你去……”子扬一把抓住允业的手臂,不由得握紧了。他盯着允业,全是一副坚定的口吻,“这峪山关前的道路太危险了,你若是出了什么闪失,我们之前的努力便毫无意义了!”
“那白白牺牲那么多将士们的性命,去拿下这峪山关,就有意义么?!”允业突然被子扬的教训说得有些恼怒,他一把甩开了子扬的手,说道,“我此行并不是一定会死,可我却有可能叫我军,不去蒙受那样大的损失!倘若我的出现能够换回这几千将士的性命,那我为何不挺身而出,去这峪山关走一遭呢!”
子扬被允业的话气得不轻,他知道允业在想什么,那不是因为国家大义而说出的话,而是由于他心底那些未了的倾诉。
允业的倔脾气又犯了,固执得叫他无所适从。
他的心底在重复着一遍又一遍——冷静、冷静,不要斥责允业。可他却不能控制自己了,他想说出能够说服允业的话,可不安却围绕着他,叫他无法冷静思考。
“允业……”子扬压低了声音,直直地瞪着允业,“我看你不是要去说服郑屹之,而是想去见他吧!”
子扬终于忍不住了,将这心底所想脱口而出。
允业听了这话,却是默不作声。
子扬说得没错,自己确实是想去见屹之,可他却不知道他该说什么。
见到他自己能够问什么呢?与他畅谈这一年多来不能言说的苦衷么?抑或是质问他当日策反的缘由?
允业的脑袋混乱了,他打理着自己的思绪,却愈发地觉着糊涂了。
“倘若郑屹之对你有情,便不会来这峪山关拦截你,”子扬见允业不说话,便稍稍缓和了一些,“他既是对你无情,你去又有何用?”
“你又怎知他对我无情?!”允业突然睁大了眼睛看着付子扬,大声反问道。
他被子扬方才的话激怒了,他低下了头,似是在回想着什么,“方才我见他,他确是一脸憔悴!如果他要杀我,何不在茶楼就动手呢!我想……他一定是有什么苦衷……”
听了这话,子扬冷笑了两声,再不言语了。
他看出来了,允业的去意已决。他是阻止不住了。
“你们两个别争论了,”一直在旁边静坐着的屠为锋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我才是领兵的大将军,你们所说的事,就由我来决定吧。”
两人听到屠为锋这样说,便一齐朝着他那边看去,等着他开口。
“殿下,我问你,”屠为锋捋了捋自己的胡须,慢悠悠地问道,“你说服那个郑屹之,有多大的把握……”
“五成……”允业顿了顿,突然又改了口,“七成吧……”
“我看你连三成的把握也没有!”子扬冷笑着,对着允业嘲讽了一句。
“哎……”屠为锋没有理会子扬。他笑了笑,对着允业问道,“那……你去闯这峪山关,留着性命回来的把握又有多少。”
“我的生死,全看屠将军的本事了。”允业偷瞄了屠将军一眼,低低地答道。
屠为锋笑了笑,他站了起来,挺起了胸膛。
“今时今日,我军要是硬闯这峪山关,必将多派去千余人马,才能抵达关口……”说到这儿,屠为锋一步步地向着允业走去,意味深长地说道,“可倘若只要保住你,便只须二十人。”
允业听到这话,抬了抬头,眼里似乎又有了希望。
“这样吧,我命陆炎率领二十员精锐组成阵型,将你牢牢护住,不让你有性命之忧,”说到这儿,屠为锋重重地按着允业的肩膀,“年轻人,我们能不能顺利闯关,全看你了。”
允业听到这话,激动地点了点头。付子扬听到屠为锋这样讲,也没有了理由去辩驳。如今,屠为锋的说法是他们之中最有分量的一个,他纵有万般不愿,也是不得不服从。
“也罢,”子扬还有些忧虑,却不如方才那样急躁了,“还望屠将军思虑周全,不要叫殿下闯关的时候,出了什么差池。”
说罢,付子扬瞥了一眼允业,无奈地摇了摇头。
弃念
8、弃念
屹之已从忆茗茶楼回到了营帐之中,他一路飞驰,未曾停留。
风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竟是要盖住了那得得的马蹄声;两旁的树木在飞快地向后退去,竟在视线中连成了一片,迅速地闪过。
他方才确是看到了朱允业,与他的付老师一起,同在这忆茗茶楼。
允业变得结实了,皮肤也有些晒黑了,可那却叫他显得健康了许多。允业的神色也成熟了不少,那举手投足,那言谈举止,分明不似以前那般单纯幼稚了。
允业也并不寂寞——
他有了一个伴,那是他的付老师。
想到这儿,屹之的心里有一丝酸楚。这酸叫他的眼睛模糊了,他隐隐的怀疑着,不知自己是否是错看了什么。他分明见到他与他的付老师谈笑风生,聊得不亦乐乎,那眉飞色舞的神态,那溢于言表的热情,竟与当初对着自己的时候一模一样。
允业过得这样好,而自己呢?
他瞧着自己的脸,那眉眼间分明苍老了许多,那是因疯狂的思念而生出来的沧桑,叫他一点儿都摆脱不得。他的体格也削瘦了许多,不如以前那般壮实魁梧了。
一年半不见,两人的差距,却是愈发得大了。
他愣愣地想着,心里却是一阵阵的绞痛。
这一年半,他日日思念着允业,可允业可曾记起过他?他不知道,也不敢去知道。他怕允业想起他的时候,唯独只有仇恨罢了。
他还记得方才他要走的时候,允业分明认出了自己,要追着自己下楼。这叫他,隐隐的,竟有一些感动。
兴许……他还想着自己?
允业的心还恋着他吧,屹之痴痴地想着,竟痴痴地笑了。
这笑瞬间消失了。他微微叹了口气,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他的心,当真是被深深地刺痛了。
方才他是多么想冲上前去,将允业紧紧抱住啊!可他却没有动作,只是逃避着,不敢向前。他觉着自己是一个懦夫——他压抑着,克制着自己内心的激动。
他没有胆量去面对允业。
他日思夜想地渴望见到允业,可真正见着了,却又不敢上前了。
他还记得,方才在角落里的时候,他的视线不曾脱离允业半分,他只是痴痴地望着,不敢作声。
允业在笑,笑得那样纯真可爱,就似当年所认识的他,没有一点遮拦的。他还幻想着,憧憬着,仿佛与允业说话的人不是那个付子扬,而是他了。
屹之仿佛觉得自己已站到了他的身边,将允业亲过、抱过了。
自己还有什么所求呢?他一心记挂着的允业,如今却是这样健康快活,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不由地,笑了一笑。
几日之前,他还想将允业擒拿,对他质问,可今日,他却改了心思,不想再堵截这峪山关了。
允业若要夺回这天下,便来夺吧。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只有这样,他才能稍稍弥补自己所犯下的罪过。
“允胤!”
不知不觉之间,屹之已回到了军营。他拉开了营帐的布帘,唤着帐中的人。
“在呢……”允胤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书,看到屹之回来,他便抬起头,愣愣地应了一句。
“明日峪山关一战,你不必出战了,”屹之冷冷地命令道,“你今日就与我一同回京。”
“什么?!”允胤惊讶地看着屹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只是改了主意罢了,”屹之轻飘飘地说着,不屑一顾地撇了撇嘴,“你……难道要抗旨?”
“我……!”允胤突然气愤难当,他几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屹之,“你当我是什么?被你随意摆弄的玩具么!”说到这儿,允胤冷冷地笑了一声,他似乎想到了些什么。
“你方才……莫不是见到了允业?”
屹之被允胤说中了心思,便不再反驳,只是沉默着,看着允胤。
“你就要这样放过允业?”允胤笑了,他冷冷地质问着屹之,“你放过他,他就能放过你了?”
“他现在过得很好。”
答非所问,却是道出了屹之所想。
允业过得很好,放不放过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自己放过他,就足够了。
“他过得很好?”看着沉默的屹之,允胤突然仰起了头,哈哈大笑,“一个被杀了父皇母后的废太子,能过得很好?”允胤一边说着,一边向屹之逼近了几步,怒视着他,“就算他过得很好,你也不该就这样放他过峪山关!”
“我有愧于他,”屹之微微侧过了头,回避着允胤的视线,“他过得好,我便也知足了。”
“你还是我认识的郑屹之么!”允胤突然大叫了一声,如同疯子般地质问着屹之,“我所认识的郑屹之,从来不会因这些小事裹足不前!”
“允业的生死不是小事,”屹之并未叫允胤的话动摇。他淡淡地说着,心意坚若磐石,“我已决定了,不再阻拦他。”
允胤不解地盯着郑屹之,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认识的屹之冷酷无情,怎么会为了允业做到这个地步?!他们千里迢迢来到这峪山关,难道就要这样一事无成地回京么?
允胤不甘心,他还有未了的心愿——他要与他的哥哥对阵,与他的自尊对阵。
“我不走,”允胤的声音平缓了下来,却是愈发坚定了,“我已安排好了弓箭阵,置于这峪山关的两侧,他们已在连夜布阵。”
“我这就与他们说,不用准备了。”说着,屹之转过身,疾步走向营帐之外。
“等等!”允胤突然拉住了屹之,他的心里酝酿着说辞。
如今要制止屹之,必定要投其所好,他思忖着,却是想出了一句绝妙的话来。
“你不想……留住允业么?”
屹之不动了。
允胤的话起了作用,他分明觉得自己的心,被允胤方才所说的戳到了。
“说。”
良久,屹之冷冷地,吐出了一个字。
他要听听,允胤到底有什么样的办法,即使这办法有多么不切实际。
“你就让我留在这儿,与他对阵,”单单方才一会儿的功夫,允胤已想好了怎样与屹之说了“倘若允业福大命大,破了这峪山关的弓箭阵,我便与他说,你对他还心存念想,叫他原谅了你!”
屹之抬了抬眉毛,似是不信,“你有这样的本事?”
“当然,”允胤苦笑了一下,说道,“只要你让我留在这峪山关,将这几千大军供我差遣,我便能戳了他们的锐气,叫允业回心转意!”
屹之不动了。他自是不信允胤的话,可事到如今,他只有这一个办法去试一试了。
允业不会叫允胤伤了他吧?
不会。
屠为锋这般的能耐,想必他一定会护着允业,叫他安全抵达这关口。
屹之紧紧盯着允胤。允胤的话虽是无凭无据,可却叫他的心蠢蠢欲动,他犹豫着,迟迟没有应答。
“你还在犹豫什么!”允胤突然又大叫了起来,“现在能让允业回心转意的,只有我!”
“好……我就信你一次,”屹之慢慢地转过身来,对着允胤淡淡地说道,“不要打什么如意算盘,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
允胤叹了口气,微微的,点了点头。
闯关
9、闯关
峪山关一战将近,屠为锋召了允业过来,与他说着闯关之事。
“允业,明日你就跟着陆炎的虎翼军一起,跟在前锋部队的后侧。”屠为锋将陆炎唤进了帐营,对着允业说道,“前锋部队将于前方拓开道路,至于殿下……”
屠为锋转过身,望向陆炎,让陆炎继续说下去。
“殿下,”陆炎神色凝重,他微微低头,对着允业说道,“我挑选了虎翼军里最骁勇的二十名精兵,组成阵型,护殿下闯关。”
“哦……”允业已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那阵型的奥妙了。他上前几步,急切地问道,“敢问……是何种阵型?为何需要二十人?”
陆炎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笑了笑。他击掌几下,唤门口的士兵进来。
允业看了看,那士兵手上提着一块硕大的铁板,大约有五尺高,三尺宽。那铁板极为厚实,看着就牢不可破。
“殿下可以掂量一下,这铁板的重量。”
允业伸手去掂了一下那铁板,这板确实要花废些力气才能举起,着实不轻。
“陆炎……”允业放下了那举着的铁板,有些不解,“这铁板是拿来做什么的?”
陆炎听着,将笑脸收了起来,严肃地对着允业。
“明日闯关,我将命二十名强将将这铁板高举头顶,里一圈,外一圈地将殿下层层包围,用以阻挡这峪山关射下的利箭,”陆炎指着铁板,严肃地说道,“届时,殿下将与我同骑一匹战马,由我策马配合阵型,居于阵型中央。”
允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里却还是有所疑惑。他转过头去,对着陆炎问道,“方才我掂了这铁板,这板确实是牢固,可……这板这样沉重,虎翼军的将士可能举得起来?”
“阵型里的将士都是精挑细选的,各个都是力大无比,”陆炎一边拍了拍胸脯,一边指着那铁板说道,“这铁板也是坚如磐石,牢不可破,有我们的护卫,殿下大可放心。”
“陆炎……”一旁的屠为锋开口了,提醒着一旁胸有成竹的陆炎,说道,“你千万不可掉以轻心……你知道么?明日交予你的任务非同小可,这关系着冉恒国的国运,你……可知这任务的分量么?”
“陆炎明白,”陆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坚定的神情,“陆炎的性命是殿下救回来的,如今就算拼却性命,也要护殿下一个周全。”
听到这话,允业放下心来。静静地等待着明日的峪山关一战。
军队的号角响了起来,正是个晴天,万里无云,可这样的天气却是着实不利。
他们彻彻底底地暴露在这日光之下,叫人看得一清二楚。
屠为锋的五百精锐已候在了峪山关关口,等待着屠为锋的号令。
允业向前望去,一条深邃的通道展现在了允业的眼前,那是一路异常狭窄的通道,大约只能容二十人并排通过,它就夹在两山之间,更显得狭长险峻。
“屠将军,这玉山关的士兵,还未布阵?”允业向着那无尽延展着的通道张望,竟是空无一人,毫无兵戎相见的迹象。
“殿下一会儿便知道了,”屠为锋正色说道,“按原计划,前锋部队快速向前移动,虎翼军尾随,布下阵型护卫殿下。”
说到这儿,屠为锋拉紧了手中的缰绳,对着身后的大军大吼道,“将士们!我们今日既已立于关口,便定要一举拿下这峪山关!”屠为锋猛得抽出了身后的宝剑,对着前方大喊一声,“冲啊!”
五百大军飞速地移动了起来,五百匹骏马在奔驰着,发出震天的响声。允业抬眼看了看前面,那通道里仍旧是连半士兵也没有。
这样的景象,叫允业稍稍有些放松,他将抓着陆炎的手略微松开了些。
“抓紧!”陆炎感到了允业的放松,突然对着他大吼了一声。
“哦!”允业的心里一惊,他立时将那手臂加了几分力道。
周围的将士们将铁板高举于头顶。那铁板是这样厚,排列得这样紧密,竟将允业头顶的光也全遮住了。允业的上方,就仿如撑着一把硕大的铁伞,将允业牢牢地罩在大伞底下。
允业坐在陆炎身后,紧紧抓住陆炎,他看不到前方,也看不到天空。他不知道已经跑了多远,他只觉着,这一路上畅通无阻,全无来人。
“殿下,小心了,敌人快攻来了,”
最外围的将士突然喊了一声,提醒着允业。
允业那松开的手又抓紧了,提高了警惕。
允业侧了侧头望向前方,那前方分明还是没有人影,可他却听到了头顶上头发出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
是弓箭。
峪山关两侧的弓箭手,已将那箭头密密麻麻地射了下来。允业转头望去,竟看到一幅异常惊心动魄的景象。后续的部队已全员将盾牌举起,阻挡着那利箭。
还是有一些人倒下去了,弓箭刺穿了一些人的身体。被射中的士兵连人带马一起倒在了地上,再没有起来。
允业看到这幅景象,才知道这峪山关的士兵竟被一个不留地安置在了两旁。
他回过头来,不敢再看后面那惊心动魄的景象,他仰头望了望头顶,那铁板还未被刺破,只是发出越发密集的声响。
屠为锋就在前面,他陡然间回过头来,冲着陆炎大喊了一声,
“小心!”
那声音那样巨大,竟是要划破了天际,“他们来了!”
允业还是未能看清前方。他只觉得那头顶的响声越来越大了。他看着一旁虎翼军的精锐,竟是一个个都露出了难色。他分明瞧见了他们的力竭——那顶着铁板的手背上,胳膊上,一道道青筋瞬间暴起,越来越明显。
允业又回过头看去,那身后部队的人员显然又少了许多——从两侧山上落下的已经不是利箭了,而是更为恐怖的东西——
一块块石头,从山崖上掉了下来。
允业有些惊慌,他不知前方还有什么样的障碍。身后的士兵越来越少了,而自己也并非全然安全。
想到这儿,允业一手抓紧了陆炎,一手帮忙托着那头顶的铁板。
陆炎还在策马奔跑着,鼓励着一旁的将士们,“快到了!坚持住!”
允业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了,他眼看着那举着铁板的胳膊在往下垂。那铁板也已不像先前那样严严实实,而是在衔接处露出了光线,叫他看见了那乱石飞过的天空。
“遭了!”
一句低吼,叫允业的心突然又紧了一下。陆炎喘着粗气,低低地自语了一句,“前面的路叫那巨石堵住了。”
“什么?”允业叫陆炎的话惊了一下。
前方既无去路,他们还有何处可走?难不成,真要全员返回营地,再受一次这巨石的袭击?
允业看着身旁越来越举步维艰的将士们,他们分明快要顶不住了。他们已将马停了下来,双手托举着那板材。
马也受不住了,他分明见那马屁的关节处在一点点地弯曲。
允业瞥见了那天空,山上滚落的石块竟逐渐变得越来越大,朝着这谷底飞来。
突然,允业听到了一句大喊,那是屠为锋的声音。叫他重新燃起了希望。
“陆炎!变阵!”
霎时间,陆炎将允业拽下马去,自己也跟着一起跳了下来。他对着周围虎翼军的将士们发出了号令,示意着他们下马。
将士们纷纷跳下马来,立在了地上。
马匹已无用了,他们放开了牵马的缰绳,将马匹赶走了。
允业紧跟着陆炎,遵从着命令,一言不发。
“蹲下,”陆炎对着允业厉喝了一声。
允业蹲了下来,陆炎也跟着一起蹲下身。一旁的二十名虎翼军陡然向他靠拢了过来,将铁板慢慢地靠在了地上,组成新的阵型。
这虎翼军当真是训练有素,一瞬间,那铁板竟已排成了一个三角形(锥形?),如同一个屋顶般牢牢地罩在允业的顶上。
铁板的一头靠在了地上,叫虎翼军的将士们更能使得上力了,他们使劲地撑着那板子,任凭那巨石乱砸。
允业这才看到,那近在咫尺的铁板已然变形,不似方才那般平整了。
“我们要等多久?”允业急切地盯着那铁板,问着陆炎,“我看这铁板不消一刻便撑不住了。”
“放心吧,屠将军自有安排,”陆炎并未放松,却较之前缓和了一些,“昨日我们就预料他们会如此行事。所以我们早有准备,将火药带来了。”
话音刚落,允业只听前方“轰”得一声,震得那虎翼军的士兵手臂一抖。
阵型外的马蹄声又响了起来,那声音伴随着将士们如雷的呐喊声,从他们身旁飞奔而过。允业从那巨大的声响里捕捉到了什么——他听到那铁板外一声隐隐约约的呐喊。
“陆炎!变阵!”
陡然间,那虎翼军一齐向着四边散去,看着那峪山关的两侧。
说时迟,那时快,屠为锋在这铁板散开的一刹那,将允业一把拽起,提到了马背上。
屠为锋一只手已换上了一块硕大无比的盾牌,高举在头顶之上,阻挡着山上的落石。
见到了屠将军,允业的心放松了一些。他已看见了那炸开的巨石之后的光亮——他们快要进关了!
他抓紧了屠为锋,对着屠将军说道,“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是,可方才处理岩石的时候,我们耽误了时间,兵马死伤惨重,出乎意料,”屠为锋依旧保持着冷静,可口气却听出了凝重,“虎翼军现在没有了马匹,也无法将你护送到关内了!倘若关内还有数百大军……我们这个计划,就要失败了!”
允业听了这话,心中暗自一惊。他不知屠为锋竟会说出失败二字,叫他十分意外。
“殿下莫害怕,”屠为锋一边策着马,一边仍向前飞奔着,“看他们方才的阵势,他们大批的军马已分散在了两边,峪山关那边,怕是没多少人手了。”
屠为锋安慰着允业,自己心里却也是十分不确定,他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带着允业闯入峪山关。
倒是允业,竟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紧张的情绪变得平复了一些。
自己既已选择了要闯关,便知可能会面对这样的结局。
他,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了。
眼前的光越来越亮了,陡然间,他从那弯曲的通道尽头看到了出口,那出口的光那样亮,叫他不由地用胳膊挡住了双眼。
峪山关到了!
关内的风吹了起来,叫沙尘迷了允业的双眼。那沙粒中还带着那一阵阵清冷的泥土味,飘进了允业的鼻子里。
没有血腥味,没有杀气,峪山关就这样孤零零地矗立在他们面前。
允业的视线清晰了,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副意料之外的景象。
关内,没有一个士兵。
撤兵
10、撤兵
一刻钟前,峪山关内。
“兵呢?!”
一声惊恐的怒吼
方才允胤已接到消息,说关内士兵全都不见了。
他本已安排好了,将峪山关的士兵置于两侧推下落石,而屹之的士兵则守在关内,阻挡住闯进关的残兵。
如今,这关内竟未留一兵一卒。
定是那郑屹之搞的鬼!允胤愤愤地想着。
他站起身来,要走出营帐之外。
“不满意么?”一个熟悉的身影堵住了允胤的去路,他慢慢地走了进来,将允胤一下推了进去,“方才我已令我的军队撤出峪山关了。”
“什么?”允胤的眼睛快要燃起火来,他站起身,怒视着屹之,“你为何要撤兵!”
“这个……你该问你自己吧?”
说罢,屹之从胸口拿出了一封拆开的书信,在允胤的眼前晃了晃。
那信封分明写着绝笔二字。
允胤看到这信,竟一屁股坐了下来。
“我从你房间翻到的。”屹之笑了笑,将信拆开。
这信确是允胤所写的,他昨夜将这信置于了自己的枕头底下,为的就是不叫别人发觉。可屹之还是偏偏找到了。
“绝笔信?”屹之冷冷地笑着,却是恐怖之极,“你说说,你为什么要绝笔?”
允胤不说话,却已经给了答案。
那信里,一言一语,分明记着自己的怨恨——那是对着屹之,对着允业的。
自己要杀了允业,然后以死谢罪。他将这一字一句记得清清楚楚。
“杀了他,叫我一生孤独?”屹之一边笑着,一边将这信撕得粉碎,“你以为你和允业都死了,我就会将你记在心里?!”
屹之怒吼了一声,将手中的碎片扔向允胤。
“没错!”允胤突然站了起来。
他被屹之的挑衅激怒了,他不再害怕,而是一步步地靠近屹之,对着他大笑,“你不知道?”允胤的验眼神突然变得犀利起来,他冷冷地对屹之说道,“我已派了士兵将关口的入口堵住了,他们若是没有办法闯关,一会儿就会被乱石砸死在关底。”
听到这话,屹之陡然变了脸色,他一把抓住了允胤的衣领,一字一顿地对他说道,“你快叫军队撤离关口!”
看到这样的屹之,允胤竟一点没觉着恐惧。快感席卷着他,叫他得意地笑了。他缓缓地开了口,要刺激屹之。
“你不是冉恒国的皇帝么?”允胤的笑愈发得讥讽了,他伸手拍了拍屹之的脸,叫屹之难堪,“你都没有本事,我怎么能去说?”
屹之猛地抓住了允胤的手腕,却没有了动作。
从关内跑向那山头,得耗费一个时辰,这命令,一时半会儿是怎样都传不过去了。
“你骗我说能让允业回心转意,就是为了杀他?”屹之一边说着,一边将允胤的手腕捏得更紧了。
此刻屹之的表情异常狰狞,可允胤却丝毫不怕。他瞧见了那狰狞背后的懊悔,这懊悔给了他十足的快感,叫他竟不觉着自己的手腕在作痛。
“是!”允胤仍旧笑着,那笑里掺杂着几分痛苦。使得那笑容是愈发地扭曲了,叫他的脸变得异常丑陋,“你对我这样残忍……我也要让你尝尝孤独的滋味!”
听到这话,屹之的眼睛似要滴出血来,他一把将允胤抓了起来,摔到了屋内的墙壁上。
他恶狠狠地盯着允胤,似是在威胁,“若是允业死了,你也别想活着。”
“我本来就没打算活!”允胤板下脸去,一把推开了屹之,“你要杀我,就请便!”
屹之这才意识到,生死已威胁不到允胤,他的一腔愤怒已变成了无处发泄的火焰,在他的身体里流窜着。
或许自己再也见不到允业了。
一瞬间,绝望吞没了六神无主的屹之,叫他无可奈何地待在原地。
自己怎样才能保住允业呢?
似是无能为力了。
如今的形式,只能看老天是否能帮了允业,叫他度过这一劫。
看见失魂落魄的屹之,允胤的心却不似之前那般爽快了。他的心,不知为何竟生出了一丝无名的怒火,叫他隐隐有些躁动。
“你对他这样好,又为什么不能把这好分我一点!”允胤大吼着,质问着屹之。
屹之沉默了,他不想再去看允胤。
他的心似乎已经飘到了关外,落在了允业的身上。
允业死了,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屹之低着头,脸上满是失落。
允胤看着这样的屹之,突然没有了主意。他觉着自己的气恼也消失了,反而隐隐的,生出了一丝连他自己也察觉不到的同情。
“倘若他福大命大闯过这峪山关,兴许……你还能与他见上一面。”
允胤冷冷的笑着,低声对屹之说道。
自己这算是安慰么?若是安慰,又为何要这样放不下颜面,叫人听着阴阳怪气。
怪不得屹之不喜欢自己。自己,当真是太要强了。
允胤愤愤地想着,眼角却涌出了眼泪。他察觉了,便赶紧用手将那眼泪抹去,不叫屹之看见。
“倘若……他要是死了呢?”
屹之开口了。他没有抬头,口气却软了下来。
他知道,允业这一回,怕是凶多吉少了。
“死了便就死了……”允胤又恢复了之前的神情。他得意地看着屹之,冷冷地质问道,“你郑屹之还怕多杀一个人么?”
听到这话,屹之的心中的火苗突然升腾了起来。他猛得抽出了挂在身后的宝剑,对着允胤心口。
“来啊,”允胤一边说着,一边慢慢闭上了眼睛,“杀了我吧。”
屹之的手没有向前,只是盯着允胤,僵持着。
这一刻是这样的漫长,竟叫时间似也凝固了。屹之的愤怒仿佛随着那时间一起停了下来,叫他下不了手。
他并不想杀允胤,因为他与自己一样,都是万般无奈之人。
想到这儿,屹之放下了宝剑,将剑□了剑鞘。他侧过脸去,对着允胤说道,“你不是最怕孤独么,那就叫这孤独折磨你一生!”屹之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允胤一眼,放低了声音,将剑挂回了身后。
“你……就这样苟且活着吧。”
屹之已经不想看见允胤的脸了,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允胤。
“我走了……”屹之作着最后的停留,对着呆立在一旁的允胤冷冷说道,“倘若允业活着,你告诉他,今天的事情都是我安排的,我会在京城与他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你不是不想杀他么?”
“是!可我不想再给他留什么念想。”屹之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消沉,“就让他……一直恨我吧。”
说完这话,屹之疾步离开了营帐,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允胤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是冲着那屹之去的。这个人,是深情,却又是无情,也难怪落到了现在这个境地。
他看着营帐一旁挂着的宝剑,万念俱灰地走向前去,要将那剑取下来。
他杀了他的父亲,又没了母亲,如今,连他唯一的寄托也离他远去,他能做什么呢?自己早已是个活死人了,还这样苟活着,这分明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他将宝剑抽了出来,对着那光线照了照。那剑身磨得雪亮,将自己的脸照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张恐怖的面孔,全无以前的光彩。
就这样将自己了结了吧。
允胤拿起了剑,架在了脖子口。
“他们闯过来了!”
突然之间,外面飘来了一个声音,传到了允胤的耳朵里。
允业,闯过来了?
他的哥哥,还活着?
破关
11、破关
允业随着屠将军和士兵们一起闯入了关内。关内只有几个士兵,全无防备之意。
他们找到了将军营,拉开布帘闯了进去。
“郑屹之!”
允业喊着,却没有人应。
他并没有允业所期盼见到的屹之兄,而是见到了他的十弟,允胤。
他正提着宝剑,等着他们。
“允胤?!”允业惊讶地看着他,惊奇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允胤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立着。
突然间,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发作了起来,眼神变得异常狰狞,他一把抄起了身旁的宝剑,猛得向允业冲来。
屠为锋方才就已见到了允胤的神情变化,他早就有了防备。他举起了剑,一下就将允胤的武器打落在了地上。
允胤最后的挣扎失败了,他陡然间万念俱灰,竟面目表情地跪到了地上,瘫软了下来。
“这是谁?”屠为锋见允业似与他相识,便在一旁低声问着允业。
“是我的十弟……”允业的心里似乎猜到了什么,他眯着眼睛转过头来,打量着眼前的允胤,问道,“允胤……你还活着?”
“呵呵!”听到这话,允胤痴痴地笑了起来,他仰起头,轻蔑地看着允业,“一年半未见,你还是这样蠢。”
听到这话,允业便全明白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会有这样一个个弟弟——杀了自己的父亲,毁了朱家的血脉。
他盯着允胤,有些不可置信。
“父皇是我杀的,也是我里应外合帮助了他们策反……”允胤一边苦着,一边承认着自己的罪行,“怎么样……?你恨我么?”
允业没有作答,他沉默着,却不由地将拳头牢牢握紧了。
“你可以杀了我,我已有死的觉悟了。”允胤的神情里仍带着那轻蔑的味道,似是不服当下战败的惨境。
“屹之呢?”允业不顾允胤的挑衅,只是睁大了眼睛逼问着允胤。
“哈哈哈!”突然间,允胤竟大笑了起来,他狠狠地盯着允业,似是有万般的仇怨,“你们俩还真是冤家路窄。事到如今还彼此牵挂!”
允业听了这话,再也忍不住了,他快速走上前去,一拳打在了允胤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