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记打是这样用力,竟叫允胤的嘴里吐出了血来。
“呵呵,你打吧”允胤一边擦着嘴边的血,一边冷笑地说道,“他要我告诉你,他会与你在京城决一死战。”
听了这话,允业的神情露出了愤恨的表情。他的胸膛起伏地更激烈了,似是不信,“方才那个箭石阵,是他布下的?”
允胤愣了愣,犹豫了一下。
要告诉他真相么?抑或是遂了屹之的心愿,将事情瞒着他。
“是……”良久,允胤缓缓地开了口,“是他布下的。”
“那为何这关内空无一人?!”允业不依不挠,他对着允胤厉声质问道。
允胤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撒的这个谎是没法圆了。他抬起头,竟微微叹了口气,说道“呵呵……算了……我承认,是我布下的。”
“你……”允业的心突然一阵绞痛,他看着自己的同胞手足,竟有些不认识他了。他不知道,允胤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他印象里的十弟,功课好,武功高,言行得体,最讨父皇的欢心。
可今日在他眼前的,分明是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我问你,”允业愤愤地看着允胤,似是有万般的不解,“父皇这样宠爱你,你为何要杀他?”
“我……”允胤的声音低得有些听不到,“屹之……”
“屹之?”允业瞪大眼睛问道,“这与他何干?!”
“他……”允胤不说话了,他沉默着,不想再说了。
允业也不说话了。他的心里猜到了几分,却不愿去点破。他突然双眉紧皱,似是有万般的无奈和疼惜。
“你就这么想让我死么?”允业那紧皱的双眉苦苦质问着允胤,可他心里却已知道了答案。
“是……”允胤不顾允业的无奈,突然大声地笑了。他悉数着心中的仇恨,将这怨毒一下子发泄了出来,“你明明什么都不如我……可……你却什么都有了!我不甘心!我不服!”
允业已无话可说了,他看着允胤,那分明是一副疯狂的表情。
这样的疯狂之人,又有什么可与他说呢?
“你的屹之兄,已经领着他的兵,滚回京城去了,”允胤见允业不说话,便冷哼了一声,继续问道,“我呢?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我不杀你。”
允业闭上了眼睛,低低地答道。
“什么?”允胤似是没有听清,又问了允业一遍。
“你是我的弟弟,我不杀你!”允业提高了声音,重复了一遍。
允胤抬起头,望着眼前的这个人——这个他日日嫉恨,日日想除掉的人。
一瞬间,他仿佛觉察出了自己与允业的差距,那是他所无法企及的距离。
怪不得,屹之会喜欢他。
突然之间,允胤觉得自己,输得心服口服了。
“那外面的兵怎么办?”允胤强忍着内心的痛楚,大吼着质问着允业,“你不杀我,我也不会退兵的!”
听到这话,允业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突然露出一丝不常见到的冷笑,对着允胤说道,“我不杀你,但是我也不想再见到你。待我夺了皇位,我也会叫群中的百官与你远离!”允业一边说着,一边想着允胤靠拢,他对着允胤冷冷地说道,“从今日起,你便不是我们朱家的子孙了,我会令你远离京城,不再踏进这京城半步。”
说到这儿,允业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说道,“至于这峪山关的士兵,如今你和屹之都不在了,这关自然不攻自破了。我一会儿就会派了士兵去禀报,说你已经下令退兵。”
允胤羞辱难当,却也无话可说了。他站了起来,蹒跚地向前走了几步。
“走吧……”允业指了指营帐之外,对着允胤说道,“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允胤的步伐很慢,却还是一步步地向着走着。他的头发早已是披散了开来,显得异常狼狈。
风起来了,向着这帐内一点点飘移过来。一路上,这风卷起了那一地的枯叶,也吹起了允胤那披散着的长发。
允胤在迈着走子走,思绪却是愣愣的。他缓缓地回过头,朝着营帐里面又看了一眼。
允业正立在那儿,一直看着自己。
允胤笑了,眼角却滑下了泪。
他的衣裳也叫风给吹了起来,随着那落叶,在风中舞动着,像一片刚落下的残叶。
自己,将飘到何方呢?
他又缓缓回过了头,朝着前方慢慢走去。
渐渐的,他从允业的视线里消失了。
允业闭上了眼睛,觉得自己心力交瘁。
十弟走了,峪山关也破了,可他却最想要的却没有做。
他还能没能见到屹之,问个明白。
也罢。
屹之,我们终会再见。
感慨
1、感慨
自峪山关一战,又过去了半年的时间。
如今,允业与付子扬正候在了京城郊外,从那营帐之中立着向远处眺望,便能瞧见那近在咫尺的淮南山。
允业早早地出了营帐,那正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叫人觉着神清气爽。春日刚刚过去,那空气里的凉意渐渐消失了,花朵也更是争奇斗艳,一朵朵地绽开着。
空气里弥漫着初夏时那特有的气味,潮湿,却不叫人觉得粘腻。
“老师……您看……”允业指着那营帐外紧邻的淮南山,唤着营帐里的付子扬。
子扬听到允业的呼唤,便起身出了帐篷。
他一出来,便感受到了这旧景的怡人。昨日他们夜间才到达这淮南山,困顿之下,两人都并未细看这风景。可今日允业一早便出了帐,唤他起来,当真是叫他觉得那风景异常秀丽。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又逢初夏间特有的适宜温度,叫那淮南山在那阳光下熠熠生辉,镀上了一层秀丽的外衣。
这样的山,这样的水,当真是叫两人心旷神怡
“才两年,这京城已然是物是人非。”付子扬也是淡淡地笑着,眺望着那远处的淮南山,说道,“一切都变了,却唯有淮南山依然如故,矗立在那儿巍然不动。”
是啊,两年了,这淮南山的不变,映衬着这京城的万变,巍峨的处在那儿,叫两人想着,都不禁有些感慨。
离京已经两年了,这两年来他们日日征战,马不停蹄,为的就是再见到这京城的风景。如今,他们又再次回到了这里,自然是感慨万千。两年的时间仿若一瞬,倏忽即逝,可他们却在这两年之间一步步地前进着,渐渐夺回了他们曾经所失去的一切。
“这淮南山,本是日日都能见到的,”允业将头低了下来,对着子扬低低地说道。他的内心有些澎湃,却是万般感慨,“呵呵,如今看来,这淮南山也有些陌生了。”
说完这句,允业渐渐回忆起了从前。
这淮南山本是他日夜牵挂的地方,那里有他的旧梦,有他过往里最美好的回忆,可那两年之间,他却远离了山隘,日日与这淮南山不得相见,这本是叫他夜夜思念的。可如今,这思念却随着时间,一点点地变淡了。
付子扬自是知道允业心思的,他看着允业,对他笑了笑,“我看允业感叹的不是淮南山……而是那山上的怀袖居吧?”
允业听到这话,猛然抬起了头,他朝着那淮南山望去,那山坡的树林之间已长出了绿叶,郁郁葱葱的,将这山背牢牢地盖住了。
他自是知道那怀袖居在哪里,可此时此刻,他却看不见。他还记得那山上的通道,隐隐的藏在密林里,可如今也不见了踪影,全叫那树叶所遮蔽了。
怀袖居……还在那儿么?抑或是叫那风吹雨打,变了模样呢?
允业暗暗地想着,却是伤感。
“这怀袖居,怕是不在了吧?”
“怀袖居自然还是在那儿的”子扬看出了允业的无奈,他将手轻轻搭在了允业的肩上,“只是怀袖居该是许久无人居住,破旧了吧。”
允业微微笑了一笑,心里缓和了下来。
他觉出了那肩头的温暖,那是一份来自子扬的体贴。
这两年来,子扬日日陪着他,真是费尽了心血,叫他感激,这也叫他渐渐忘了那经历过的苦痛,一点点地平复过来。
“老师说笑了,我不过是伤感一下罢了。”允业的心还是泛着波澜,可面上却平静下来。他感激地看着老师,再不多言,“对了,再过几日,便是最后一战了吧?
“是。”听到这话,付子扬的神情严肃了起来,他提醒着允业,缓缓说道,“此战乃两年成果之验收。我们一路南下,如今已站在了京城的门口。”说罢,子扬向那淮南山走近了几步,看着那京城城郊最后的淮南山关口,又正了正颜色,“虽说这战我们是胜券在握,可我们也不得不警惕着,莫要在最后关头出什么差池。”
“恩,”允业一边应着,一边点了点头,“百足之虫断而不蹶。敌方垂死挣扎的力气也不得小觑。”说罢,允业顿了顿,随着那子扬的视线一齐向着这淮南山望去。他回想着这两年来所经历的一切,期待着那即将到来的终结。
“这最后一战,势必要一击必胜,莫将这两年的努力白白浪费了。”允业仰着头说道。
付子扬听到这话,感到万分欣慰。
这样的话若是放在以前,是万万不能从允业的口中说出来的,可如今,他却将这话说得如此自然,这变化当真叫付子扬欣喜异常。他一边看着允业,一边指着那淮南山之巅,对着他骄傲地说道,“此战过后,你就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那淮南山之巅,俯瞰这天下。”
允业笑了笑,他看着付子扬,那是一脸的欣慰。
方才话一出口,他也觉出了自己的不同。他回想着过往的自己,那心境早已是斗转星移,大不相同。今时今日,自己已然站在淮南山的山脚下,可他却不如自己想象中那般思绪万千,而是淡然的,平静的,叫人觉不出他的激动来。
他淡然了,沉着了,学会了不露声色地去面对这一切。
悲痛,伤感,都已被深深地埋在了他的心底,不叫人看出来。
对着这淮南山,他已明确了自己的心愿。
“我能这么快再见到这淮南山,倚仗的全是屠将军的功劳。”允业的话语里全是感慨,他对着付子扬坚定地说道,“这两年来,生离死别的事日日在发生,、此后若我登位,必不再起什么纷争,让百姓休养生息。
“允业……”子扬欣慰地看着允业,“你果然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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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将军趁着休息的当会儿,也出了营帐。他看着这淮南山,也是感慨万千。
允业和子扬就站在那儿,他一看到他们,便快步向前,走近了允业的身边。
他想着,此时此刻,两人定也如同自己一样,心潮澎湃。
“屠将军,你来了啊,”允业见到屠为锋,面露欣喜,“我们两个方才还说到您呢。”
“哦?”屠为锋笑笑,却全然是了然于心的神情,“说我什么?”
“呵呵”付子扬上前几步,笑笑,夸赞着屠为锋,“我们说屠将军用兵如神,还不满两年呢,便将形势扭转到如此地步。”
屠为锋听到这话,便捋了捋自己的胡须,淡然地微笑着。
是啊,这两年来,他们一路南下,短短的两年,他竟破了冉恒国的大关小关二十多个,这当真是自己未曾预料到的。
他是前朝的威武大将军,本是这冉恒国的第一大将,可十年之前却被调至了沙瞳关,再无回京的念头。
十年来,他一心守关,不曾见这关外的世界。如今他走出了关外,当真看到了这世界的变化万千。可他也知道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自己的身份还是未变——
他仍是冉恒国的第一大将。
屠为锋想着,暗暗生出了自豪。他的心也活了起来,如沐春风一般。
“是啊,我也没想到我们这趟南下之行进行得这样快。”屠为锋谦虚地说道,向着那遥远的北面眺望着。他微微叹了口气,感叹着这两年来的幸运,“幸好这两年鞑虏自顾无暇,无异族入侵边关,不然即便殿下得了这皇位,国家也是一片衰败残破了。”
确实,那是他待了十年的沙瞳,是他历经千辛万苦才换来的太平,如今两年没有战争,当真是万幸。他想着那沙瞳关的安危,心里竟生出了怀念。
此战一过,他也要回去继续守关了。
“恩。”允业一边赞许着,一边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去,对着屠将军靠了几步,问道“三日之后的京城一战,屠将军有把握么?”
“把握?”屠为锋故弄玄虚地捋着胡须,却又一时间笑逐颜开,他对着允业,放松地说道,“把握……自然是有的。只不过……”
说到这儿,将军将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表情严肃了下来。
“不过什么?”
“此次战役,请殿下务必与我们一起行动。”
说罢,屠为锋正色看着允业,似是已经决定。
“与你们一起行动?”允业问着,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峪山关一战,我已给将士们添了不少麻烦,倘若此次再去……怕是……”
允业说到这儿,竟不敢说下去了,他皱了皱眉,想到了峪山关一战的手忙脚乱。他疑惑地看着屠为锋,不知他方才话里的意义所在。
“陆炎……”屠为锋转过身去,叫上了跟随在一旁的陆炎。
“属下在。”陆炎上前一步,答应着。
“这次战役,我还是叫我的学生陆炎跟随在您左右,我指挥将士们于前方交战,”屠为锋神色凝重地交代着允业,“您与陆炎率领的虎翼军就静待在大军后侧待命。等到我军前方得胜,城门大开,您就随将士们一同潜入京城。”
付子扬一听,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
峪山关一战允业险些命丧黄泉,如今又怎能再次冒险?屠将军当真是糊涂了?!
“屠将军这样做,不会太冒险么?”付子扬皱着眉,上前一步质问着屠为锋,“殿下一旦遭了埋伏,我们就是前功尽弃,功败垂成了。”
屠为锋叹了口气,微微地摇了摇头。
“我这样做,也是为了速战速决,此次战役虽然人数上我们占优,但却也万万不可大意。”屠为锋一边向付子扬靠近着,一边对着付子扬解释道,“峪山关一战,我便已知道郑屹之并非等闲之人,计谋层出不穷。倘若将殿下安排在营帐之内,难保那郑屹之前来偷袭……我想,他是万万想不到我会把你安排在队伍后侧,叫人护卫的。”
“请殿下放心,”一旁的陆炎也上前了两步,抱拳附和着屠将军,“属下也定会拼死保护殿下,不让殿下出任何闪失。”
“好吧,”付子扬无奈地点了点头,不再反驳了,“将军既已这样说了,我和殿下也不得不从。”方才说话的时候,子扬已经想好了对策。他一边说着,一边正色对着允业,“允业,这次我就与你一同上阵吧。”
“啊?”听到这话,允业有些吃惊。他看着付子扬,不知子扬竟会作出这样的决定。
付子扬还记得峪山关那一日的纠结。他亲眼看着那峪山关的乱石乱箭飞出关口,可他却无法及时确认允业的安危。
这样的惦念,当真叫他坐立不安。
“峪山关一战当真是叫我心惊肉跳,这次我定要牢牢看护着殿下,不叫殿下离了视线。”子扬说着,眼神里却是坚定不移。
“那好……”允业点了点头,他看出了子扬的坚定,那是他以往不常见到的。允业知道,这样的子扬,是他所劝不动的。
“有老师在,我更放心了。”允业微微笑了笑,答应了。
屠为锋见两人都如此深明大义,配合自己的策略,于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殿下,这两年的征战,天下虽算不上民不聊生,满目疮痍,但也伤了不少元气了。”屠为锋的面色缓和了下来,他坚定地,一字一句地嘱咐着允业,“殿下登位之后,定要好好推行仁政,让国家修生养息,不要再起事端。”
“是!”允业对着屠为锋坚定地说道,“允业定不辜负将军的重望,还百姓一个太平。”
屠为锋看到这样的允业,也就放下心来。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识破
2、识破
泰兴殿内,郑屹之穿着一身龙袍,端坐在龙椅之上。
“何太尉……”屹之唤着身旁的何训之。
“臣在。”何训之低头应着。
“听说……”屹之闭着眼睛,冷冷地问道,“屠为锋带领的大军,已经候在城门外了?”
“是。”何训之声音凝重,正声向屹之禀报,“方才有人来报,屠为锋已攻破了落霞关,若是再攻破京城这道门,陛下怕是也要受到威胁了。”
屹之扭头看着何训之,那一本正经的脸上分明露出了一丝奸佞的笑。
他早就知道,何训之一直等着这一天——这两年来,何训之每日每夜都被自己压制着,不得安宁;而自己,也是日日受着他的牵制,不能掉以轻心。这样的局面,一直僵持着,叫两人百般煎熬。
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两人都不能向前一步去打破这局面,这真是叫屹之左右为难。
如今落霞关已破,只剩这京城郊外的淮南山了。这样尴尬的平衡,怕是即刻就要被打破了。
“呵呵,”屹之冷冷地笑了笑,睁开了眼睛,对着何训之看了看,“何太尉,你估摸着,他们该什么时候攻破我这道城门呢?”
“微臣不敢擅自揣测。”
何训之心有定数,却是不动声色。
他早就想将这郑屹之拉下皇位,自己称王,可两年来,他竟找不到一丝机会。如今,屠为锋的兵已侯在淮南山,这当真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反败为胜。
时势这样乱,自己定要在这乱中找到破绽,将自己扶持上位。
屹之笑着,似是早就看出了何训之的心思。他早就想除掉何训之了,可他却一直不敢轻举妄动,怕打草惊蛇。
今时今日,自己确是有机会除掉何训之了。
“哼!”屹之将笑容收敛了起来,他陡然间用手掌拍向了身旁的龙椅,怒喝道,“何太尉莫不是大难临头,想要自顾自逃了吧!”
屹之的这翻问话有些欲擒故纵的意思。他知道,何训之不敢出逃,也无处出逃。可他另有盘算,要叫何训之下不来台。
“微臣怎么敢呢?”何训之仍是面不改色,一副冷静的模样,“自微臣跟随陛下策反的那日起,便清楚这一生是要随了殿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
“你清楚就好。”屹之冷笑了两下,站起身来。
他一步步地朝着何训之走去,对着他沉声问道,“我问你,你还能带兵么?”
“啊?”
何训之陡然抬起头来,看着屹之。
他感到了惊讶,他不曾料到郑屹之会有这样的安排。
要自己带兵?带兵……做什么?
“呵呵。”屹之意味深长地看了何训之一眼,脸上露出一丝不置可否的笑,“你们何家世世代代尚武,这样的关键时刻,你该不会说不行吧?”
“陛下要臣带兵,臣自然不会推脱,”何训之不知道屹之心里在打什么主意,可他却有一丝不祥的预感,他推脱着,不敢冒然答应,“如今这战乃是背水一战,陛下难道不亲自率兵么?永昌王的军队,可要比我们何家大得多!”
“朕自然会亲自带兵的!”屹之听到这话,厉喝了一声。他一手拿起了一旁泡好的茶水,一口吞下肚去,随后将那空杯在桌上重重地击出一记声响,对着何训之说道,“我交予你的,是别的任务。”
“微臣愚钝,请陛下明示?”何训之的手被捏得生疼,可他顾不得这些,只是低声试探着屹之。
郑屹之侧过身去,放开了何训之的手臂。他向着那壁上挂着的地图一步步走过去,似是在思虑着什么。
“我与屠为锋虽未曾谋面,可峪山关一战,他派五百人直击关内,确是叫我看出此人擅长以进为退,以攻为守。”屹之沉着声音,一步步推敲着说道,“依他这样的行事风格,此次京城这一战,他也必将速战速决,不留后路。”
“陛下是说……屠为锋会将前朝太子朱允业置于军队之中,一夜便将这关卡攻破,夺下皇位?”何训之的脸上掠过一丝疑惑。
“你猜得不错。”屹之转回身,一步步地对着何训之走去,正声说道,“他这样安排,一来是叫朱允业在破了城门之时便拿下皇位,速战速决,二来也是躲过我们的耳目,保了朱允业的安全。”
何训之这才抬起头来,看着屹之。
这个黄毛小子,确是擅于推测,只是不知这郑屹之与自己说这些,又是作何原因呢?
屹之看出了何训之的疑惑,他对着何训之一字一句地命令道,“你的任务,便是找到朱允业,将他生擒了交给我。”屹之的话语更尖锐了,他用余光扫了一下何训之,说道,“到时候,我拿他作了人质,逼屠为锋退兵。”
“生擒……朱允业?”
何训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简直……就要笑出声来。
这个郑屹之,摆明了是想放过朱允业!
倘若自己错杀了他,抑或是放过了他,自己便是落得个抗旨的罪名,不得好死;倘若自己真擒了朱允业回来,郑屹之也是毫无损失——他不仅赢回了这江山,更是绑住了朱允业!
郑屹之这个如意算盘,真是打得太精明了。
何训之皱了皱眉,眯起了眼睛。
“你敢不从么?”郑屹之盯着何训之的眼睛,似是威胁。
“微臣不敢。”何训之不得不领命。
何训之领了命便退下了,空留屹之一个人在这泰兴殿。
允业就在京城之外,两人的距离已是近在咫尺了。
可他仍不愿意面对允业,他觉得自己已无颜再见他。
他也不愿意徒手弃城,他要在允业面前保住自己的尊严——一个作为男人的尊严。
自己犯下了滔天大罪,允业定是恨透了自己。他不知如何去弥补,只能思来想去,给允业留一条生路。
他知道,何训之不是屠为锋的对手,这一战,何训之是必败。
除掉何训之,允业便能在这朝中安然度日了。
屹之在等待,等待着允业杀进关来。
自己既已落到这般田地,就由允业亲手将自己了结了吧。
意图
3、意图
树叶就着初夏的潮热疯长了出来,城郊的夜晚,宫外的树林已叫树上的新叶盖得严严实实,半点亮光也没有。
“出来吧。”何训之冲着那茂密的丛林深处高喊了一声。
随着几声噏动,齐英如约出现了,她着一身黑衣,身手仍是如此敏捷。
“小女拜见义父。”齐英单膝跪下,拜见了何训之。
“起来吧,”何训之伸出手,示意齐英免了礼数。这次,何训之没有如以往那样百般刁难,而是立时叫她走起来,立在自己的面前。
“郑屹之安排我刺杀朱允业的事情,想必你也听说了吧?”何训之慢悠悠地问着齐英。
齐英的脸抽动了一下,他明白了何训之的意思。早些日子的时候,她已听说过屹之要生擒朱允业,如今到了何训之的口中,这生擒便成了刺杀。
何训之,大约是要朱允业死了。
齐英想着,一边小心翼翼地上前走了几步,向何训之问道,“陛下不是说……要叫义父生擒了他么?”
“糊涂!”何训之对着齐英厉喝一声,皱眉看着她。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阴森地对她笑着,“他以为我有这么大能耐么?生擒是这么容易的么?他怎么不索性叫我放了他!”
听到这儿,齐英的瞳孔也放大了些,她怔怔地看着何训之,似是知道他心意已决。
“我已经打算好了,”何训之侧过身去,向那密林的深处走了几步,佞笑着说道,“一旦找到朱允业,我就呆在高远之处,令人放箭,射杀了他。”
“啊?”齐英听到这话,,确是有些沉不住气了。她向何训之靠拢了几步,单膝跪下,“陛下是要义父生擒啊,您这样将他杀了,又怎么向陛下复命?”
齐英说完,仰起头看着何训之。那是一狡黠的眼睛,却带着些许的忧虑。她看出了何训之面上神情的坚定,那是一副胜券在握的神情。
齐英知道,照着义父的性子,自己多说也是无益。她便索性沉默了,将头微微低了下去,等着何训之的命令。
“呵呵,”何训之冷冷笑了两下,他没有注意到齐英眼中的不安,却是一副十分笃定的模样,“等我杀了朱允业,就说他宁死也不愿被擒,自己寻死了!”
“这……”齐英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她想到了什么,猛然抬起头来,对着何训之大声恳求道,“这样的话,陛下又怎么会相信!还望义父三思,再想一个周全之策!”
何训之的脸上早就变得不耐烦,他眯起眼睛打量着齐英,开始有些怀疑她了。
这个齐英,怎么会帮着朱允业说话!
“不用想了!”何训之挥了挥手,再不听齐英的言语。
“你知道生擒那小子要冒多大的险么?!”何训之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去,他不愿再看齐英一眼,“这个郑屹之是要拿我的命去换那小子的命!”说到这儿,他将手背在了身后,低低地笑了笑,似是在自语。“郑屹之这个狗娘养的,至今都狠不下心杀掉朱允业,我才不要与他一同陪葬!”
说着这话,何训之的眼睛里似是要喷出火来,紧紧地盯着地面,恶狠狠地笑了几声。
齐英已知劝阻无用,她站起身来,不再辩驳。
“义父既然决心已定,小女也无从劝阻,但望义父能够顺利完成任务。”齐英露出了笑容,附和着何训之。
何训之这才转过身来,对着齐英定定地喊着,唤她到自己的身边来。
“义父……有何吩咐?”齐英立在了何训之的旁边,小心谨慎地问道。
“这个……”何训之一边低声说着,一边从胸口摸出了一包藏匿的药粉,将那纸包紧紧按在了齐英的手心里,说道,“你拿好。”
齐英预感到了事情的不妙。她知道这药粉的毒性,那分明是早些时候义父教过她识别过的剧毒。
她抬头看了看何训之,他正一脸杀气地盯着她。
这个何训之,定是又要叫自己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了。
“这是封喉散,加入水中无色无味,药性却奇毒,一旦毒性发作,中毒之人必死无疑。”何训之抬起双眉,微微叹了口气,“倘若我这次刺杀朱允业失手了……”
何训之不再说下去了,他露出了一口森白的牙齿。仅仅剩下的一只眼睛中也流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紧紧地对着齐英。
齐英已明白了何训之的意思,她将目光从手心移开了。她看着何训之那只叫人胆寒的眼睛,低声问道,“义父……是要我杀谁?”
“郑……屹……之……”何训之一字一顿地报出了郑屹之的名字。
说完,他大笑两声,一下背过身去。
“如今郑屹之大势已去,若是我再失手,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何训之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阴狠,他背对着齐英阴沉地低语,“与其跟他一起被攻进城门的马蹄踩死,还不如就势杀了他,将功抵过,为自己求一条生路!”
齐英已听清了何训之所说的一字一句,她的心在压抑着,却一点也不显露出来。
“义父……小女知道了。”齐英一边应着,一边收起了那手中的药粉,将那纸包藏在了怀里。
“你该不会不从吧?”何训之笑道,对着齐英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养你在他身边那么多时候,你也该派上点用场。”
“小女……遵命。”
说罢,齐英便就着夜色离去了。
林里的悉索声更响了,就着夜色,发出了诡异的声响。何训之背着双手,朝着密林深处一点点的走去。
他暗自笑了笑,似乎有万般的得意——
两年了,这场游戏也该结束了。
对战
4、对战
屠为锋与郑屹之的军队已经交战了起来。
屹之远远就看见了一个身披黑色底绣金斗篷的将士,力大无比,一路横行。
屠为锋!
郑屹之立时拉住缰绳,向那人飞奔过去。
“来人可是屠为锋?”郑屹之穿过交战的人群,对着那人大吼一声。
屠为锋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便猛得回过头去。他看到了一个身着黑衣,上有麒麟花纹的将军正向他飞奔而来。
如此不惧自己,想必这人便是郑屹之了。
“正是在下!”屠为锋大笑回应着。他那沾满鲜血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嗜血的表情。他对着冲上前来的郑屹之高声讽刺道,“堂堂一国之君,竟然亲临战场,真是令人佩服!”
郑屹之并不叫这言语落了下风,他也高声地回应着屠为锋,“屠将军也令朕佩服啊,你本是镇守边关的将军,现在却拖着这样一幅老朽的身躯亲临战场,”郑屹之说罢,便提起马向着屠为锋冲去。他一边挥舞着手中的宝剑,一边冲着那屠为锋的身子砍去。
“噹!”
霎时间,屠为锋举起刀来,将郑屹之的攻击挡住了。
“不知屠将军这身体,还能不能应付啊!”郑屹之一边角力,一边不忘开口讽刺几句。
两人的力气是势均力敌。刀刃在那交汇处摩擦着,似要迸出激烈的火花。
“我屠为锋再不中用,不也从沙瞳关一路南下,将你这困在了这京城之内么?”屠为锋突然猛使了全身的力气,将身前的郑屹之全力推开去。
郑屹之被弹了开来,他立定了,将手中的剑徐徐放下,眯着眼睛对屠为锋笑道,“呵呵,这一战还没分出胜负呢,屠将军就说困住了我。你这样妄下定论,就不怕说得太早了?”
屠为锋大笑了两声,拭去了那眉毛上挂着的血迹。猛然间,他沉下脸,又提着马向郑屹之冲去,“你既然这样急着送死,那我们现在就来分出个胜负!”
郑屹之仍旧不露破绽,将屠为锋的攻击挡住了。
两人僵持着,刀锋擦着剑刃,互不相让。他们都在观察着对方的弱点,可却都不能看出来破绽。
“久闻屠将军大名,也不过如此,”郑屹之一边使劲,一边注意着屠为锋的下盘,“屠将军难道真是拳怕少壮,不中用了?”
“我看您才是!”趁着郑屹之说话的空子,他愈发地用力了。霎时间,他竟找到了郑屹之的一个小小的破绽。他看见了郑屹之的眼睛,那瞳孔正往地上瞄着,没有正视他自己。
说时迟,那时快,屠为锋的一只手腾了出去,用另一只手抽出了马身另一边挂着的大剑,一刀向那郑屹之的头部砍去。
屹之方才一直在角力,将军一松手,竟叫他的整个身子都立时仰上前去,露出了破绽。
屠为锋的刀就贴着郑屹之的头挥了过去。屹之躲闪不及,使劲地将身子低了一低,却还是叫屠为锋的刀击中了。他头上的头盔掉了下来,落在了地上。他的头发也随着那战火中的风尽数飞散开来。
屠为锋看到屹之这副狼狈模样,陡然间得意地大笑起来。
“莫不是在宫中被好吃好喝地供着,连这剑也不会使了吧!”屠为锋一边笑着,一边讥笑着失了头盔的郑屹之,“我劝你还是少说两句话吧!不要漏了底气,连命都保不住了!”
郑屹之被这挑衅激怒了些许,他看着手提两刀的屠为锋,神情愈发得狰狞认真了。
“不劳将军操心了!”
说罢,他竟两手齐举大剑,立在马上向着屠为锋砍去。
屠为锋的心里一惊,被这记突如其来的劈砍压得躲闪不及。他立时将双手举起招架着,可仍是叫郑屹之击中了头顶。
“噹”一声,随着屠为锋耳旁一震,他的头盔也飞落了出去。
两人的头顶没有了头盔的遮挡,披散的头发在战场的硝烟中飞舞着。远远看着,两人就像两头威风凛凛的雄狮,在这战场上角逐角力。
“不愧是永昌王之子,看来你也不是草包。”屠为锋一边笑着,一边扔掉了左手的砍刀,将右手的砍刀换到了左手,“既是如此,我就用这左手与你一决胜负!”
郑屹之挺直了身子,心里却闪过了一丝惊慌。他看见了屠为锋脸上那副野性的表情,那是方才他所不曾见到的。他坐定了,将握着大剑的右手紧了紧,准备随时应战。
屠为锋一下拉紧了缰绳,低下身子向郑屹之飞奔过去去。郑屹之手里握着刀准备迎击,却不知屠为锋的这一击是要挥向何处。
“看来,你这个毛头小子是打不过我这把老骨头了,”屠为锋冷笑了一下,陡然掉转马头向左边驶去。
屠为锋的马跑远了,可两人却已分出了胜负。刀光一闪,郑屹之的马肚子上已飙出了血来。一时间,郑屹之连人带马全都跌落在地上。
这一跤着实摔得不轻,他手里的刀也被摔了出去,掉在了远处。
趁着郑屹之跌下去的当口,屠为锋立时用剑指向了屹之的头顶。
“你可服输?”如今郑屹之已是手无寸铁,不堪一击了,屠为锋的脸上已浮现出胜利者的表情。
郑屹之却丝毫没有露怯,他向后退了几步,对着屠为锋低笑道,“屠将军只顾前锋,不顾后侧么?”
听到这话,屠为锋陡然间心中暗吃了一惊。
后侧,虎翼军?
“难道?!”屠为锋不禁叫出了声。
“快去后方看看吧!”郑屹之眼神如炬,对着屠为锋吼道。
屠为锋立时勒紧缰绳,向着后方军队狂奔而去。他瞥了屹之一眼,突然动了恻隐之心——
这个人,便是允业所提过的屹之兄吧。
方才,也是他在提醒自己允业遇袭。
想到这儿,屠为锋啐了一口唾沫,将刀收了起来。
郑屹之看着屠为锋远去的背影,轻轻松了一口气。他看着自己的右手臂,那手臂已被划出了深深的一道口子,血流不停。
他撕开了衣服,将那伤口包紧了,三步冲上前去,夺去了身旁士兵的刀。
他的左手还有力气,他要杀出一条血路,安然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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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侧的虎翼军已是寡不敌众,陆炎也有些招架不住了。
陆炎在一旁挥舞着宝剑,一边对着两人大喊着,询问道,“两位大人,可有受伤?”
他不敢扭头,怕一个闪失就被箭射中。他的胳膊显然不如先前那么稳了,而是微微有些颤抖。
允业望了望头顶,方才两人头顶的五块盾牌只剩下了两块,只有三块还勉强撑着,却也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没有受伤!”允业大声应了一句,一边又拉紧了一下缰绳,俯下身子望着前方。他看了看子扬,也是目视远方,一脸凝重。
“不知陆将军还能撑多久。”子扬面露忧虑,低低地自语着。
话音刚落,身旁又响起了一阵骚动。剩下的三块盾牌又有一块掉在了地上,身旁的一人终于再也坚持不住了。他身下的马匹被箭击中了,连人带马掉了下去,再也站不起来了。
允业想伸手拉住他,却够不着,只能看着那人自己在战场上举盾保命。
此时此刻,两人的头顶露出了极大的缝隙。允业就着这盾牌间的空隙向那天空望去,那蓝天上已是箭雨密布,紧紧贴着他们的头顶。
“陆炎!”允业对着陆炎大吼一声,“我们头上的盾牌又少了一块!”
“啊……”陆炎这才扭头看了允业的境况。他猛然拉紧了缰绳,将马头调转过来,驶了两人的身边,在两人的头上架起了盾牌。
他们顶上的盾牌时不时地响着,可形势却变得更加危急了,陆炎的体力已经透支,全是凭着一股意志力在防御。允业和子扬看着身旁空虚的防卫,便知道这盾牌阵撑不了多久了。
“不如我们一边躲着箭雨,一边向后撤退吧?”允业见情势愈发危机,便对着陆炎大声提议。
“可以!”陆炎一手阻挡着那射下的利箭,高吼道,“我们这就撤退!”
五人调整着马匹的位置,慢慢组成了阵型。箭雨当头,他们不敢贸然后退,而是慢慢移动着,不敢掉以轻心。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看着这密集的箭雨,还有那脚下缓缓后退的马匹,子扬的忧虑更浓了。
是啊,他们移动地太慢了,照这样的速度,不知何年马年才能撤离这虎翼军。
箭雨借着风势变得越来越猛了,他们分明看到那箭头竟穿过了一些士兵的盾牌,飞向了将士们的脸。
他们两人,当真是要死在这里了?
“驾!”
远处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声音吸引了他们的注意,他们往那声音方向寻去,看见了一个飞奔而来的身影。
“将军来了!”陆炎突然面露喜色,他眺望着远方,仿佛看到了一个从天而降的救兵。
“殿下,付大人!你们没事吧!”屠为锋一边高喊着,一边朝两人飞奔过来。他的头顶有一块硕大的盾牌,是他方才从对方士兵那儿夺来的。
“没事!”允业对着屠为锋高声回应着。
屠为锋拉紧了缰绳,仍举着盾牌。他的手不如陆炎那般颤抖,而是稳稳地举着,一点没有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