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马停了下来,看着陆炎和他身边的两名士兵,低声命令道,“陆炎,将手上的盾牌脱下给我,我把剑留给你。”
“是!”陆炎高声答道,将手上的盾牌卸下,递与了屠将军。
“付大人,殿下,上马!”
“恩!”
子扬应着,将允业一起拉上了马背。
屠为锋将两块盾牌全都套在了自己的手臂上,对着陆炎吩咐道,“陆炎,这里交给你了,我带他们两个先行回营,你伺机而动,见好就收,看将他们削弱得差不多了,就往回撤。”
“是。”
说罢,屠为锋也一起上了马,将盾牌高高举起。
“你们两个低下身子,让身后的将士用盾牌遮住你们!”屠为锋命令道。
“恩。”
身旁的两位将士也上了马,将两块盾牌高高举起,覆在了两人的头顶之上。
“付大人,允业,能策马么?”
“能!”
付子扬身子低着,抓紧了缰绳。
“我给你们打掩护,快走!”屠为锋已将阵型安置好了,他高声对着坐于最前的付子扬喝了一声。
“是!”
一阵狂奔,五个人,三匹马,对着这淮南山杀出了重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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屹之拖着受伤的身体回到了宫里。他用尽全力撞开了泰兴殿的大门,整个身子都倒在了地上。
齐英正在殿内候着他,等着郑屹之回来。
“陛下!”齐英看见胳膊流血的屹之,一边跑上前去看着伤口,“您受伤了?”
“呵呵,”郑屹之自嘲地笑了两声,感叹道,“屠为锋,真是名不虚传,过了不惑之年,还如此骁勇。”
齐英不顾郑屹之的言语,她拆开了方才郑屹之草草包扎在胳膊上的衣物,料理着郑屹之的伤势。
“陛下不要多说了,臣妾为陛下包扎伤口。”齐英取来了早就准备好的干净棉布,缠绕在了屹之的胳膊上。
那伤口已是止住了血,可仍是一副慎人的样子,看着叫人触目惊心。
“临阵脱逃做了缩头乌龟,独自逃回了宫,叫你看笑话了。”屹之侧过头看着给他包扎伤口的齐英,脸上浮现出了一丝轻松地笑意。
听罢这话,齐英的心里有一丝感动。她平日里见到的屹之都是冷酷无情的,可今日里却让她觉出一丝暖意,温存着她的心。
“陛下说的什么话!”齐英也笑了一笑,她看着给屹之包扎好的伤口,将他的手臂轻轻放下了。
“陛下保住性命,才是最要紧的。”
“不要叫我陛下了,”屹之突然觉得喉咙发痒。他咳了两声,微微叹了口气,“我这个皇帝,也当不了几日了。”
“啊……”齐英抬起头来,问着屹之,“义父那边呢?没有抓到朱允业么?”
屹之用余光扫了齐英一眼,不说话了,他将身子一下子躺在了地上,双目直直地看着殿内的屋顶。那顶竟一下显得这样高,叫他觉出了自己的渺小。
“应该没有吧,屠为锋察觉得太早了,”屹之笑了一笑,说道,“以何训之的能力,怕是捉不到了。”
“那……岂不是……”齐英的脸上露出了惊异之色,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的大军,快要攻进来了吧,”屹之没有动,他看着这恢弘的屋顶,想到些什么。他突然又坐了起来,紧紧握住了齐英的手,温柔地对她说道,“你陪了我这么久,也该看看这宫外的世界了。齐英……你速速逃命吧。”
说罢,屹之松开了抓着齐英的右手,向着殿外的景色远远眺望着。
宫外的世界是这样大,这样广,叫两人心醉神迷。
齐英的眼中突然闪过了一丝泪光,她看着那殿外,的确是十分向往,可她的步子却迈不开,死死地钉在原地。
“臣妾不愿做逃兵,但求在陛下左右。”
听到这话,屹之再没有言语,只是低低笑了一声。
“齐英,今夜就将事情办了吧。”屹之怔怔地望着远方,痴痴地笑了。
“是。”齐英点了点头,一边将方才泡好的茶水全都偷偷地洒在了地上。
犹豫
5、犹豫
屠为锋三人已全速撤回了营地,他们静静地坐在营帐之中,等着前方传来的消息。
天已经暗去,帐外忽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陆炎回来了!”屠将军听见动静,一下立起身子,飞奔向了营帐之外。
自己的大军就候在营帐之外,陆炎已率着大军回营了。
“屠将军,我已命大军全部撤回了。”陆炎一边叫喊着,一边跳下了马。
看到陆炎和大军都平安无事,屠为锋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我们到营帐里说吧。”屠为锋转过身子,作势要去营帐。
“是。”陆炎应着,跟着屠将军一起进了帐内。
“今日这战,是我失策了,”屠为锋进了营帐,坐下身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转身对着允业和子扬,有些懊悔地说道,“若不是我操之过急,今日我们本可以将他们一举击破的。”
付子扬听罢,却没有丝毫的惋惜,而是笑了笑,立起身来,一派的从容淡定。
“屠将军不必自责,这战我们虽没有一举破城,可也让他们元气大伤了,”子扬向前几步安慰着屠将军,“下次攻城,也费不了多少力气了。”
“恩……”屠为锋淡淡地叹了口气,“是啊。”
陆炎听了,方才心里的懊悔也一扫而空。他的心小小的振作了一下,布满尘土的脸上突然面露喜色, “是啊,将军,”陆炎笑了笑,对着屠将军说道,“我们虽是主动撤退,可京城大军已无还击之力了。”
“恩。”
屠为锋低声应着,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将军,我们下次攻城是什么时候呢?”子扬看出了屠为锋的心思,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想过了,事不宜迟。”屠为锋渐渐抬起头来,对着立在身前的两人低声询问道,“明日?如何?”
“明日?”听到这话,允业的心里一惊,“将军不用休整么?
“不用。”屠为锋脸上的懊悔渐渐收敛起来。那混合着血渍,汗渍和沙尘的脸庞陡然浮出一丝轻松,“此战我军消耗不多,趁明日敌军还未重整士气,我军方可轻松将他们击破。”
允业点了点头,觉得将军说得有理。他望向一旁的子扬,也是沉默着,并不反对。
“还有一件事。”屠为锋又突然冒出了一句。他看着微微点头的两人,神色突然又凝重了起来。
“将军请说。”子扬似是已猜到了屠为锋要说什么,他站起身来,示意着将军继续。
“两位大人……是否还愿意跟随陆炎,驻扎在他的虎翼军内?”屠为锋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扫了一下两人,观察着两人的表情。
“啊?”允业听了,轻轻地惊叹了一声。
今日这战未能一举击破,便是由于他们两人归在了虎翼军,导致腹背受敌。倘若明日一战两人再上战场,那岂不是要重蹈覆辙,再次中了郑屹之的计了?
“将军,我看不妥,我们已中了一次计,怎么再能冒这样的险?”陆炎不等两人开口,便将两人的话堵了回去。
屠为锋并未理会陆炎的阻拦,他扭过头去,紧紧地盯着子扬。
“付大人,你意下如何?”屠为锋一脸严肃,郑重地问着付子扬。
“呵呵,”付子扬突然笑了起来,他久久没有开口,却是在想些什么。如今他已得出了答案,便对着屠为锋点了点头,说道,“在下倒是觉得,将军这个主意很可靠!”
“怎么说?”一旁的允业惊奇地看着子扬,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方才一直在想,今日断箭上的徽印是谁,你们猜猜,偷袭我们的人是何人?”付子扬故弄玄虚地问道。
“是谁?”三人不约而同地问出了口。
“何……训……之……!”
付子扬沉下脸,一字一句地将这三个字报出了口。
“啊……”屠为锋的嘴突然张了开来,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似是料到了自己的失算,“居然是他?!”
“正是,”付子扬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回想着旧日里相识的何训之,那是个怎样的人物,“此人心胸狭窄,无情无义,白白有一身兵权了。今日他不能得手,必会背盟败约,弃了旧主。”
屠为锋点了点头,似是赞许。
“何训之都不领他的命了,那郑屹之身边莫非无人可用了?“屠为锋上前两步,紧紧问道。
“是。”
听到屠将军和付子扬这样说,陆炎也不再反对了,他看着两位运筹帷幄的脸,缓缓低下了头,遵从道,“既然付大人也这么说了,陆炎便安心领命了。”
“恩。”屠为锋挥了挥手,示意着陆炎离帐,“既已商定好了,大家就早些休息吧。陆炎,走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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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为锋出去了,帐中又只剩下了允业和付子扬两人。
付子扬的神经放松了下来,他看着允业,那脸上分明不似方才那般活跃,而是一副出了神的表情,似是在想些什么。
他站起身子,向允业靠了几步,对着允业关切问道,“允业,我方才就觉得你脸色沉重,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没什么……”允业怔怔地答道,却是敷衍,“只是方才虎翼军遭偷袭,受了些惊吓。”
“呵呵,”付子扬笑笑,深吸了一口气。他已经将允业的心思猜中了大半——这样愣愣的表情,定不是叫这阵仗给吓的,而是装了别的心思。
他对着允业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轻声问道,“我看,不单单是这样吧。”
允业抬了抬头,看见了立在身前的子扬。那脸上满是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
子扬,又将他的心思全然看破了。
“什么都瞒不过老师的眼睛……”允业笑着,摇了摇头。
听到这话,子扬便知自己猜中了允业的心思。他知道,允业的心思里全然装的是那个背叛他的谋逆之人,郑屹之。
想到这儿,子扬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他皱起眉头,质问着允业,“如今你与他,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了。你……莫不是还在犹豫?”
“没有……”允业一边说着,一边微微叹了口气,“不过是感慨罢了。”
子扬自是不信这话的,他笑了笑,却不点穿。他想了想,竟有些气恼。
他又向着允业靠近了几步,旁敲侧击地提醒着允业,“今日何训之偷袭我们,是用了十足的力气。还好殿下命大……”子扬顿了顿,沉声说道,“不然……殿下真要惨死于乱箭之下了。”
听到这话,允业猛得抬起头来。他的牙关咬紧,似是在憎恨些什么。
“郑屹之……他就这么想让我死?”允业大声吼着,质问着付子扬。
“殿下不想让他死?!”付子扬并未叫允业夺了声势,他瞪着允业,一同大声喝道。
“想!”允业的呼吸突然变得异常粗重,他低下头去,呆呆地盯着地面,“我日夜都想报仇!”
“哎……”子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缓和了声音,对着允业温柔地提点着,“那便是了,他为了活命,当然也要你死。”
允业沉默了。子扬说的道理,他自然是明白,可今时今日,子扬竟将这形势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当真叫他有些意外。
“所以……我要杀了他……?“允业盯着地面,不敢看付子扬。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似是在回避。
“殿下不必激动……”子扬的声调还是这般不疾不徐,他淡淡地对着允业说道,“听说今日屠将军将他砍伤了,待明日破了城,我们就能轻易将他擒住,到时候,你就可以亲手斩杀他。”
“啊……”允业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又抬起头看着子扬,眼神却是凝住了一般,“我……亲手……杀了郑屹之?”
自己要亲手斩杀郑屹之?他从未如此想过。自己真要亲自将这旧情埋藏么?他的心在隐隐作痛,不知如何抉择。
倘若他真将这过往抛弃了,登上这血染的皇位,又能如何呢?
允业的心里突然没有了答案。
“他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你不舍得动手么?”子扬一步步向前,紧紧地逼问着。
“我……我亲手……”允业怔怔地看着自己这双颤抖的手,似是有些不可思议。
这双手,曾一次次地抚摸过屹之的身体,可今时今日,境况却全然变了。
自己真要将屹之的头颅砍去?
“哈哈哈。”子扬看见了允业魂不守舍的模样,大笑了起来,“允业,不要勉强了。”
他向着营帐门口走了几步,望着远方被夜色笼罩的淮南山。那点点星光点缀着淮南山的胜景,显得格外迷离。
“我早说了,人非草木,你骗得过我,又怎么骗得过自己的心呢。”子扬叹了口气,轻声说道。
“难道要我放了他?”允业更加不解了,他对着子扬,颤声问道。
“放不放他,权利现在都在你的手上了。”子扬转过身去,不让允业瞧见自己脸上失落的表情。他深吸了一口,低声说道,“你自己好好想想。”
“是。”允业应着,不再说话了。
死期
6、死期
城外树林的风较前日里刮得更猛了,树枝也随着那狂风张牙舞爪着,刷刷的,透露着不安的气息。
“何瑶!出来!何瑶!”何训之在这密林里大叫着,来回踱着步,呼唤着齐英。
从战场退下后,何训之便来了这密林等待齐英。他知道自己既已失手,唯一的希望就是齐英了。
“义父,小女在此。”齐英终于出现了,她悠悠地吐出了一句,对着何训之笑了笑。今日,她并不似往日里从树上跳下,而是从一旁的树木后钻了出来,缓缓地靠近何训之。
“怎么过了那么久才应?”何训之的脸上显出了一丝不满,那是焦急等待后的怒意。他在这密林里已等待了几个时辰,心里当真是要烧起火来。
“叫一些事情耽误了。”齐英依旧是淡淡地说着,声调异常地平静。
“废话少说!”何训之厉喝一声,对着齐英狠狠质问道,“我交给你的事情你办妥了么?”
“办妥了。”齐英答应着,点了点头。
“真的?”何训之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郑屹之死了?自己又可以活了?
何训之的心情突然轻松了起来,方才那阴霾的情绪也被这话一扫而空。他对着齐英哈哈大笑起来,满是得意,“郑屹之!你终于栽在我手里了!”
“是啊……”齐英附和着,也低低地笑了,“义父终于得偿所愿了。”
“齐英,”何训之狞笑着,眉飞色舞地问着齐英,“快给我说说,他的死相是不是很可怖?”
“不……”齐英摇了摇头,声音还是异常平静,“他喝下了您给的药,睡得很安稳。”
“睡了?”何训之皱紧了眉头,似是不信,“这药喝了应该是七窍流血,痛苦不堪!怎么会睡了呢!你在说谎么?”
“呵呵。”齐英一边笑着,一边将手背过身去。
“你干什么?!”何训之似乎察觉到了异常,可他却来不及反应了。突然间,刀光一闪,齐英抽出了背后藏着的匕首,一下就刺进了何训之的心脏。
一股鲜血飚了出来,溅在了齐英的脸上。
“啊!”何训之的瞳孔变得极大。他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女人,那曾是她最相信的义女。可如今连这个女人也背叛了自己,要夺了自己的性命。
“义父,你也该醒醒了。”齐英一边说着,一边冷酷地将那匕首拔出了何训之的身体。
何训之捂着自己的心口,嘴里已吐出了鲜血,“你……居然……敢杀我?”
齐英笑了笑,看着何训之一步步向后退去。他倚在了一颗大树上,才勉强能支撑着他的身体。
“齐英也是为了活命才这样一直忍气吞声。”齐英的声调终不似往日里的柔弱了,而是扬了起来,高声地讥讽着何训之,“今日,齐英终于可以解脱,不用再忍受你的侮辱了。”
“呸!”何训之往齐英的脸上啐了一口鲜血,气竭地说道,“你这个女人,居然也这样狠毒!”
“论狠毒,谁比得过您呢。”齐英一边说着,一边抹去了自己面上的鲜血。她看着手里的血迹,笑了笑,伸出手,将那鲜血擦在了何训之的脸上,淡淡地说道,“郑屹之狠毒,心里至少还有朱允业,而你,连你深爱的皇后都杀了。”
“你……”何训之的脑袋已经糊涂了,惊讶、愤恨蒙蔽了他的心,“你忘了我的养育之恩了么……你忘了是谁把你从人贩子手里买回来……你忘了是谁给了你一口饭吃……才让你活到了今日吗!”
何训之已快说不出话了,他分明觉得自己的身体一点点的脱去了力气。陡然间,他再也支撑不住了,背靠着树木滑坐了下来。
这一坐,将他脸上常日罩着的眼罩蹭了下来,露出了他另一只丑陋的眼睛。
“你养育我,是看中了我的聪明和隐忍。我不过是你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齐英盯着那久久未曾见到的凹陷,突然愤怒起来,她高声地对着何训之喊道,“不!我连棋子都不如,我只不过是你身边的一条狗!
“我的狗……”何训之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却也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你不是我的狗么!”
“我是人!”齐英怒目圆睁,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周遭的静寂,“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落到现在这个下场么?就是因为你把天下的人都当作是狗!”说到这儿,齐英深吸了一口气,将语调缓了下来,“你要知道,人不比狗心思单纯,人的心思……可是活络多了。
何训之听了这话,已感到了自身的气竭。一时间,他觉得自己怒火攻心,又吐出了一口鲜血。
他的手变得冰凉,他感到了体力的流逝。慢慢地,他用尽力气抬起了沉重的手臂,指着眼前的齐英,说道,“我何训之,一生算计别人,到头来,却被你这个女人给算计了。”
“义父,我回去了。你就在这儿,慢慢反省吧。”
齐英笑笑,不再去看何训之的嘴脸,而是转过身去,慢慢消失在了密林里。
“你!我……”何训之的声音越来越弱,那阴狠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了一丝婴儿般的神情,“救我……回来……”
何训之伏在地上,喘息声越来越弱。
一阵风吹过,叫树上的落叶吹下了几片,掉在了他沾满鲜血的掌心里。
何训之的眼前已经越来越模糊了,可耳朵里的声音却听得异常清晰。他听着这树叶的唰唰声,突然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解脱。他的心平静了下来,欲望与憎恨从他破开的心口奔涌出去,再也寻不见了。
仁孝皇后,九泉之下再相见吧。这是他脑中闪过的最后的一个念头。
何训之举着的手,渐渐垂下了。
破城
7、破城
泰兴殿内,屹之坐躺在地上,正等着齐英的到来。
他已等了很久,也想了很久。
这三年来的一切,都要有一个了结了。允业,自己,还有齐英,都要有一个归宿,一个终结。
这个终结,究竟是什么呢?
他正想着,泰兴殿的门被推开了。月光洒了进来,白花花的一片。
屹之就着那殿外的月光,看到了齐英那黑色的身影。她正站在泰兴殿的门口,向着殿内望去。
“齐英,你回来了?”屹之低低唤了一句。
“是。”齐英一边合上了殿门,一边往殿里走着。
“交给你办的事情,办妥了么?”屹之闭上了眼睛,深深呼了一口气。
“何训之已死。”齐英冷冷地答道。
听到这句话,屹之又微微睁开了眼睛,他这才看见了齐英身上的鲜血,暗红的,染了一大片。
“哎……”屹之深深松了口气。他想起了这两年来与何训之的明争暗斗,如今终于告一段落,便也轻松了不少。
“你终于不叫他义父了。”屹之笑了一笑,竟觉出了一丝温柔。他看着齐英,有些感慨。
“他这一生作恶无数,”齐英的脸侧了过去,不愿正对屹之温柔的目光。她的侧脸就着那殿内的灯火忽明忽灭,似是在愤怒,又似是在怀念,“当年他挑拨你杀君弑父,如今又私自篡改圣意,射杀朱允业,本就是罪不可恕。”
“我总觉得你很在意允业啊,”屹之听了这话,似是想到了什么,他淡淡笑了笑,问着齐英,“你莫不是曾受了朱允业的恩了?”
“陛下猜得不错。”齐英跟着屹之一齐笑了,却是十分的无奈。她将头转了过来,正对着屹之,“允业的乳娘,惠娘,陛下可曾知道?”
“我知道。”屹之点了点头,似是猜到了什么。
齐英向着屹之一步步地走去,靠近着屹之,“陛下知道么?惠娘乃是我的生母。只可惜……惠娘并不自知,我们母女最后也并未相认。”
屹之皱了皱眉,他知道惠娘在那场宫变之中丢了性命。他看着眼前的齐英,这个女子,是日日与她的杀母仇人呆在一起。
这样的她,为何不杀了自己?
“我杀了你的母亲……”屹之方才的笑意已全然逝去,他用冷酷盖住了心中的懊悔,对着齐英低低地问道,“那你不想杀了我么?”
齐英的脸上并没有恨意,她只是微微地叹了口气,笑了一笑。
“臣妾不是没有动过这样的心思,”齐英的声调依旧平淡如水,就如同殿外那久久未起波澜的枯井,静而不鸣,“可如今,臣妾只想陛下好好活着。”
“为什么?”屹之眯着眼睛看着齐英,仔细打量着她。他沉下声去,不解地问道,“难道因为惠娘没有养育你,你就对她没有半点恩情?”
齐英笑了,却摇了摇头。
她又何尝不知屹之的无奈。这些年来,她日日与屹之生活在一起,便也能感受他内心的煎熬。
倘若当日换作自己,自己又会如何抉择呢?
也许,也会发起这场宫变。
“惠娘虽没有养育我,可她却医人无数,我为有这样的生母感到骄傲。”齐英感慨着,思绪忽然间回到了从前——那是惠娘与她初次相遇时的场景。
惠娘一边抓着药,一边笑着谈论着允业,好似允业的亲生母亲。这叫齐英的心有些颤抖,不知如何向惠娘吐露真情。
她不愿去打破惠娘生活的宁静,也不想叫自己陷入这情感的漩涡里。
“如果回到那日,我是万万不会让她死的。”齐英的思绪又飘了回来,他突然用手拭去了眼角的泪,自言自语着。
那日的宫变,她也参与其中,可待她赶至崇安府内,却早已是血流成河。惠娘的身体已经变得冰冷,自己即使有天大的本事,也是救不回来了。
屹之陡然间有些感同身受。他突然想起了当日被井水浸泡得不成形的姐姐,也是那样的凄惨,也是那样的无辜,却回天乏术。
自己,竟不知不觉犯下了与仁孝皇后同样的罪孽。
“你还是没说,为何不杀我。”屹之苦笑了几声,对着齐英叹了口气。
齐英的脸上并无一丝杀意,可她的言辞里却带着犀利。她扬起了头,向着坐在地上的屹之靠近。
“陛下虽待我比一般下人好,但对我全无恩情。”齐英冷冷地说道。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呢?”屹之想起了清晨打翻的茶水,若不是齐英及时阻拦,他本是要喝下去的,“你本有机会的……”
“杀人本就是我不愿意做的。”屹之不知道,齐英已经动了一丝恻隐之心,那是屹之所察觉不到的。她转过身去,不愿再面对屹之。
“况且……”
“况且什么?”屹之追问道。
齐英笑笑,却不言语。
她想到了母亲谈论允业时的表情,那是一个母亲才会露出的神情。
她唯一的心思,就在允业的身上。
惠娘虽未说,可齐英的心里却是十分明白——她的心,只剩下一个渺小的念想,要托付给了自己。
“惠娘最大的快乐就是希望允业能快乐地活下去,”齐英一边感慨着,一边对着屹之说道,“我所能做的,也就是实现她的愿望。”
听到这话,屹之的心突然生出了一种无奈。这无奈纠缠着,变化着,竟变成了一股愤恨,咬噬着他的心。
“你以为放我一条生路,允业才会快乐?”屹之怒吼道,“你当允业不恨我么!杀了我他才会快乐!”
“陛下为了活命才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允业恨陛下,便自然也有权利杀了陛下,”齐英的感慨已经停息了。她对着屹之冷静地说道,“可是他,必须有选择的机会。”
是啊,倘若屹之死了,允业还未选择,便只有面对自己的尸体了。
想到这儿,屹之闭上眼睛,竟不自觉地流出了泪。
朱允业,是这样信任自己。可自己,却亲手将这份情爱摧毁了。
他还抱着一丝侥幸,那是一份可笑的心理,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朱允业,能理解他么?倘若能理解,又可会原谅自己?
“陛下眼泪是为自己流的么?”齐英看着屹之的眼泪,缓缓地开了口,“我也想流泪,我只恨自己当时没有早些得到消息,不然……惠娘也不会惨死宫中了。”
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带着懊悔,静坐在这泰兴殿内,不发一言。
事到如今,还能想些什么呢?
兴许,明日便知道答案了。
军号又一次地响了起来,回荡在了这淮南山的上空。
京城的城门已然大开,郑屹之已无心再战。
丙申年戊戌月丁卯日,屠为锋破城门,至此,冉恒国三年内乱终于平定,昭贤帝入主泰兴宫,执掌皇位。兵马止戈,百废待兴。
“殿下,京城已破,这宫内也再无可以威胁您的人了。”屠为锋站在泰兴殿的殿门口,对着允业说道。
“是……我知道……”允业点点头,但并未向前跨近。
“您要进去么?”屠将军对着紧闭着的大门,问着允业。
“我……”
允业纠结着,不敢打开这眼前的大门。
“殿下,”付子扬开了口,他将允业的手扶起,去触摸那泰兴宫的殿门,“打开这扇门,就可以看到你的仇人郑屹之了。”
“恩……”
随着寂静中的“吱呀”一声,允业的胳膊一使劲,将那殿门推开了。
殿门并没有锁,里面隐隐约约的,坐着一个黑影。
“允业,我们又见面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泰兴殿的殿内传了出来。回响在泰兴殿的角落里。
作者有话要说: 本卷完结
重逢
1、重逢
黑暗的泰兴殿里透进了光,那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殿内的地面亮了起来,一直扩散到正中间。
屹之就坐在地上,一言不发,仿若一块岩石般巍然不动。
允业想起了什么,那是很久以前在怀袖居外,隐约也似是这样的一番场景。
允业又仔细看了看,他身边还有一个人,是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
“殿下……”那女子开了口,分明是允业熟悉的声音。
允业回想着,想起了一个遥远的身影,那是在怀袖居,唯独见过一次面的女子。
“你是……齐英?”允业惊讶地问道,心里却已是愤怒至极。他不敢将这愤怒发散出来,怕自己抑制不住满腔的怒火,将这泰兴殿付之一炬。
“殿下还记得我……”齐英柔声说道,抬起眼望着允业。
允业这才看清了那张脸,那张分明与两年前不同的脸,那素净的面容上敷上了胭脂水粉,散发着一股妩媚之气。
呵呵,这个女人,果真是屹之派来的奸细?
齐英看到这殿外侯着的人马,那是她即将迎来的命运。方才在殿里的时候,她已准备好了赴死,如今看到这样的允业,便更是不管不顾了。她伏在地上,一路爬了过来。
“殿下……请听我说……”齐英高声喊了一句。
屠为锋将刀拔了出来,对着她的头顶,不让她靠近。
“不必多言了,让我一刀作个了结。”允业看着伏在地上的齐英,冷冷地说了一句,“反正,下一个就会轮到你。”
这样的话,不禁叫齐英仰头看了看阴影中的允业,那分明是与两年前截然不同的允业,冷酷,阴沉,她竟是要认不出来了。
允业将握着剑的手紧了紧,向着屹之走去。
“等一等,”齐英不顾屠为锋的阻拦,大声对着允业叫道,“殿下与屹之大人两年未见,难道没有话要对屹之大人说?”
听到这句,允业的眼睛像是被点燃了,她对着齐英那张脸大吼着,似要将方才压抑的怒气全都发泄出去。
“我对这种人还有什么话说!”
允业的胸膛起伏着,似要将齐英也一起杀了。
是啊,还有什么话可说呢!就是这个人,杀了他的父皇母后,杀了他的全家。
这样的人还不该死去么!
允业愣愣地想着。
“齐英,”一旁一直沉默着的屹之开了口,悠悠地飘出了一句,“不要再说了。让他一刀了结了我吧。”
听到这句,允业陡然将剑提起,指向了屹之,大吼了一声。
“轮不到你插嘴!”
允业知道,现在的一切都已经握在了他自己的手里。屹之是生是死,全是在他自己的一念之间。他的心突然有一丝得意。
屹之,你也会有今天!
允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那剑马上就要染上屹之的血了。想到这儿,他的胸口起伏得更猛烈了。
齐英看到这允业冲动的神情,便知道多说无益了。突然间,她流下了泪来,断断续续地吐出了一句肺腑之言,“殿下……您忘了……您和屹之大人……在怀袖居的日子了么?”
那声音是这样哀婉动人,竟是要旁人也一起跟着哭泣了。
齐英再不多言,这是她所能想出的最后言辞,她盯着允业的脸庞,观察着有什么转机。
允业的脸分明抽动了一下,愤怒在那一瞬化为了虚无,叫那悲伤和震惊盖了过去。
怀袖居?他自然不会忘的,那个他日日夜夜惦记着的居所,曾陪伴着他度过千万个甜蜜的昼夜。
“殿下……忘了么?”齐英颤颤巍巍地又问了一遍,苦苦地追问着允业。
这一次,允业的心当真被击中了。
是的,他没有忘,他仍记得当日刚刚入住怀袖居的情景。
两人遭受着朝中的非议,愈发不得见面,于是屹之带着他去了淮南山,给他看到了这处怀袖居。
长吟字不灭,怀袖且三年,这怀袖居的名字还是自己给取的。
多少个快乐的日夜在那怀袖居中度过,就有多少个寂寞的夜晚,在惦念着这怀袖居内发生的一切。允业的心,真的没有办法骗自己。
允业的心渐渐有了一阵悸动,他将握紧剑柄的手松了松,转身对着屠将军说道,“你们先出去吧。”
“殿下……”屠为锋被允业的动摇惊了一下,他几步向前,质问着允业,“您不现在就杀了他么?”
允业没有作答,只是怔怔地看着殿内躺坐着的屹之。
“将军,我们先回避一下吧。”付子扬见到这样的允业,便知道多劝无益,他缓缓地,对着屠为锋开了口。
“我会小心的。”允业也一起挥了挥手,缓和了语气,“你们带着齐英先一起出去吧。”
听到这话,屠为锋微微叹了口气,带着齐英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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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兴殿的门关上了,殿内只剩下了微弱的灯火在风中摇曳。
“为什么?”
一声怒喝,回响在了泰兴殿的四壁。
“什么为什么?”屹之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能叫允业听清了。此时此刻,他是这样软弱无力,连话也不愿意多说一句了。
“为什么!!!”一声更为巨大的怒吼从允业的嘴里喷薄而出,似要将殿内的摆设也震了起来。
屹之沉默了,不愿再多言。他看到了允业,那脸上的愤怒分明已经消去,那是一张他所熟悉的脸,却带着怨恨。
“这三年来,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允业的声音颤抖着,压抑着那心中的怒意,向着屹之逼问道,“为什么我待你一片诚心,你却这样对我?”
“哈哈哈,”方才久久不言的屹之突然大笑起来,他眯起了眼睛,沉声对着允业,“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么?”
是啊,有什么意义呢?如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再去追朔那些过往,不过是徒劳而已。
允业不顾屹之的言语,只是提着剑一步步地向着屹之走去,他的眼睛燃烧着怒火,却带着掩盖不住的悲戚,“你明知道,这天下早晚就会是我的,以我们当初的关系,你为什么还要杀我家人,谋权夺位!”
允业向屹之靠得更近了。
屹之就在允业的脚下,一言不发。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他将头仰了起来,把脖子暴露在了允业的面前。
“成王败寇,你既然已经杀到这儿了,就快点动手吧。”屹之的声音里满是冰冷,没有一丝留恋。
“你这么想死么?”允业又将手心紧了一紧,他恶狠狠地瞪着屹之,盯着那喉结噏动着的脖颈。
忽然间,屹之感到了那脖滴上了什么温热的东西,叫他不得不睁开了眼睛。
允业的泪正顺着脸颊淌下来,一滴滴地落在自己的身体上面。
“快动手!!!!”陡然间,屹之一声怒吼,抬起手来握紧了允业的剑锋,“两年了,你还是这么天真呢,我最恨的就是你的天真!”
鲜血从屹之的手掌留了出来,落在了自己的身体上。自己的血与允业泪交织在一起,竟还是鲜红的一片,染红了那件绣着麒麟的锦衣。
“我天真?”允业突然擦去了脸上的泪,大笑了两声,“不错,我是天真。现在这屋子只剩我们两个人了。你大可把我杀了,用我的命来换你的命……!”
说到这儿,允业好似被什么东西附了体,他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一下抽出那剑,丢得很远。
“我把我的剑也放下了,”他蹲下身去,逼近着屹之。如今,他们俩已是鼻息对着鼻息了,屹之分明已能感受到允业面颊上的温度。
允业目光如炬,他死死盯着屹之,咬牙切齿地问道,“你现在要怎么做。”
“哼!”
屹之受伤的右手忽然抬了起来,狠狠地掐着允业的脖颈。
允业的脸霎时被憋得通红,鲜血沾上了他细长的脖颈。他没有反抗,只是用双眼恶狠狠地看着屹之,“你掐死我吧……我恨了你两年……今日……今日……”允业觉着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他的声音渐渐变得有些模糊,断断续续的。
“今日……我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允业终于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听到这话,屹之立时松开了手心。
他本无心杀了允业,只不过想激起他的怒意。
可允业的这话,竟叫他瞬间没有了力气。
两年来,受折磨的不仅仅是自己,允业的心也是一样,受着煎熬。
允业,还没有忘了自己。
他无力地看了一眼允业,一下躺了下去。
允业正伏在地上,大声喘着粗气。他用手扶着自己的脖颈,低低地笑着,“怎么不动手了?”他狠狠地对着屹之说道,“你不是最狠得下心么。你现在已是死路一条了,做什么不拿我一起陪葬?”
屹之似是虚脱了,他的声音淡淡的,却是无力。
“我死了,拉着你一起做什么呢?”
允业笑了,却流下泪。
自己终究狠不下心?他笑,却是自嘲。
“好!”允业用余光瞥了一眼屹之,冷冷地沉声说道,“为了这句话,我不杀你!”
屹之没有睁眼,只是任凭着允业去决定。
允业见屹之沉默,便没有再言语,他慢步走向了那泰兴殿的大门,将殿门打开了。
屠为锋就候在殿外,等着允业的命令。
“屠将军,将这个罪人押入大牢吧。”允业侧着身子,低声说道。
屠将军没有立时动作,只是呆立着,不知是否要聪明。
“照做吧。”子扬微微叹了口气,示意着屠将军。
屠为锋这才点了点头,答道,“是,属下遵命。”
庆功
2、庆功
才短短半日,正殿里已堆满了酒缸酒具,将士们已是迫不及待,将这好酒好菜全数置于正殿的桌上。
营帐内外,士兵们也皆是举杯大笑,庆祝这大战告捷。
允业也饮着这陈年的美酒。他一杯杯地斟满,一杯杯地吞下肚。几番来回,他已有些微醺。自己已是两年未进入过这皇宫,如今再见,确是叫他感慨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