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殿下,喝酒!”陆炎端着酒碗上来了,他对着允业手中的酒杯,重重干了一下。
“恩,”允业眯起了眼睛,跟随者陆炎,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幸得将军相助,如今我允业才能再次坐在这宫里,安心将这酒饮下肚。”允业的声音有些飘忽,脑袋却是清醒的。他看看这殿里身着甲胄的将士们,这些人,都已成为他两年来出生入死的战友,叫他心怀感激。
屠为锋也上前来敬酒了,他稳稳地端着酒杯,捋了捋自己的胡须,“我本是想要老死在沙瞳关的,幸得殿下的赏识,才想起这天下广阔。”
说罢,屠为锋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对着允业举杯笑笑。
允业也不甘示弱,又将那刚斟满的酒饮完了。
“将军……”允业的头有些犯晕,他唤着屠为锋,却是飘的。
“殿下吩咐。”屠为锋凑近了些,要听清允业在说些什么。
“您今后……”允业顿了顿,他突然笑了笑,深吸了一口气,大声问道,“可要跟随我?”
将军不语,却激起了陆炎的好奇。
“哈哈哈!”他大笑了起来,对着允业说道,“殿下,将军早就不做皇帝的贴身侍卫了!”
“那将军有何打算?”允业看着将军,似是不舍,“莫不是再回去镇守沙瞳关吧?”
屠为锋笑笑,神情确是十分坚定。一路走来,他从未想过要留在这京城,事到如今便更是如此。此时此刻,他来到这城内,丝毫没有生出久留之意。
“呵呵”,允业笑着,怂恿着屠为锋,“沙瞳关人际荒芜,有什么可取的,哪比得上这京城热闹,人声鼎沸。”
屠为锋远远地望向了殿外,那殿外的一物一景,叫他的思绪回到了从前。
这么多年了,这泰兴正殿一点未变,还是原来的模样。
“呵呵,”屠为锋神色坚定,没有一丝迟疑,他微微侧过脸去,对着那眼前熟悉的风景感慨道,“镇守沙瞳关,是先帝交予我的任务。”
言语间,允业分明看见他眼角那一丝亮晶晶的东西,那是在眼眶里闪烁着的泪光。
允业看到这样的景象,不再挽留屠为锋了,他只是调笑着,将手中的酒一口吞了下去,“将军果真决心是要老死沙瞳关了……”允业扶着桌面,感慨道,“真好啊……父皇身边也有你这样的将军,死后也如此忠烈……”
突然间,允业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他想起了什么,再也说不下去了。
“本来……我也有这样的一个人选。”
允业自言自语着,声音变得极轻。
“殿下!”是付子扬的声音。
方才允业的神智不清,竟一时未注意到有旁人靠近。他扭过头去,看见付子扬就立在他的身旁,正色看着他。
“子扬,来,”允业一边说着,一边举起了酒杯,“你可是我的大恩人……”
“殿下醉了,不要再喝了。”子扬举起手,夺去了允业手中的酒。
“付大人,”屠为锋温和地笑着,拦着付子扬。他将酒杯又递了上去,缓缓地开了口,“今日是难的得大日子,就随他喝去吧。”
付子扬无奈,却只能由着允业。
“允业!”付子扬唤着允业,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做什么?”允业用余光瞥了一眼付子扬,将他的手一把甩开。
“你……”付子扬面无表情,淡淡地开了口,“可要与我一同去淮南山看看?”
听到这话,允业举起酒杯的手愣了一愣。他徐徐将手中的酒杯放下了,怔怔地看着子扬。
“淮南山?”允业皱了皱眉,流露出了一丝悲伤,“怀袖居?”
“正是。”付子扬又拉住了允业的手臂。这一回,允业没有推开,而是随着允业而去了。
子扬一边向着殿门口走着,一边对着允业说道,“殿下若是再喝,便没有体力去那儿了。”
“恩。”允业点了点头,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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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路驰骋,不消半个时辰,便到了怀袖居。
两年走此路,允业竟还将这方向记得一清二楚。路上有些什么,在哪里拐弯,他都说得上来。
“就在前面了。”允业看见前面一处入口,那入口处透着光没有了遮挡。
允业下了马,翻身下来站定了。一路上他被凉风吹醒了不少,他甩开了子扬的手,向前走了几步。
他知道,怀袖居就在眼前。
他看到了那入口,那口上的树枝和石块已被移开,这分明是有人来过的痕迹。
“方才高兴是喝多了一些,现在倒是好了。”允业笑笑,对着子扬说道。
“呵呵……”子扬笑笑,又微微叹了口气,“我看殿下方才是不高兴。”
允业的脑袋还是有些犯沉,可他的意识却清醒了。他对着子扬笑了笑,不再应了。
子扬还是这样,将自己的心里猜得一清二楚。
允业转过头去,看着眼前的一草一木,一切都是原来的模样,却有什么悄悄地变了。那是他自己的心境在蠢蠢欲动,叫他不能将这眼前的景色看清。
一瞬间,那深埋于心底的记忆,如同被浑水搅翻的淤泥,从他的心中慢慢地升腾起来。
“我怎么会不高兴呢?”允业怔怔地向前迈了几步,“这三年来,我日思夜想,为的就是今天。”
子扬没有答话,只是自顾自拨开了两旁的乱石,同允业一起走了进去。
允业立定在怀袖居之前。他愣愣着望向前方,似是在想些什么。
“三年没有住人,该是残破不堪才是啊。”允业的心里有些惊奇,这惊奇叫他的声音有变得颤抖起来。他快步向前,一下打开了怀袖居的大门。
怀袖居内,一切都如往常,就如同这淮南山的景色一般,一点儿都没有变样。
“这屋里怎么连灰尘也没有呢……”允业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那思绪随着泛起的酒劲一起冲上头去,搅得他感慨万千。
他曾无数次想象过这怀袖居的残破,破碎的桌椅,结于高粱上的蜘蛛网,一切都是落魄的模样。可今时今日他见到这情景,竟一点儿都不如所想。
一切,都是原来的模样。
“该是你的屹之兄常常派人来打扫吧。”子扬也走了进来,他看到这眼前一尘不染的怀袖居,竟隐隐露出一丝苦笑。
允业的思绪飘散了开来,就着那屋内的景物,一同变得清晰起来。
莫不是屹之还记得这儿?记得这个他们日夜缠绵的居所?这样的陈列摆设,必不能在这两年里一动不动。他走上前去,用手指摸了摸桌面,那桌面竟如两年前一般,一点儿都没有落灰。
“你看看,”允业的嘴唇噏动着,站起了身来。他抚摸着这怀袖居的旧景,一点点地回忆道,“这椅子,是我那时候从宫里偷偷带出来的,竹子编的,叫屹之兄好生笑话呢……”
他的眼里忽然有些东西涌了出来。他转过身去,看到了那怀袖居的床榻,那被褥竟也没有换成新的, “你看看,这床被,是屹之从他府上带来的,他说日常都是盖的这一块,盖着睡了踏实。”
允业笑着,一边拭去了眼角的泪。
付子扬没有应和,反而笑得更苦涩了,他把声音压低了,柔和地对允业感叹道,“看来……殿下还是对你的屹之兄念念不忘。”
听到这话,允业猛得底下了头,方才的笑容也陡然消失了。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似乎是在辩驳,“我……我只当他是我的仇人!”
“呵呵,”子扬深深叹了口气,他站起身来,向允业一步步地走去。他抬起手臂,将身子贴着允业,扶着他的肩,“我早说过,殿下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您现在脸上的留恋之情,子扬是看得是一清二楚。”
允业沉默了,他觉得自己被说中了心事,一时抬不起头来。
“我本以为这三年你日日想着打入京城,是为了报仇,”子扬笑了笑,却是万般无奈,“现在看来,原来只是要见你的屹之兄。”
“老师跟我说这些是做什么?!”允业突然用眼睛侧着看了子扬一眼,他低着头,声音也变得有些难堪,“老师难道是要笑话我么?”
“不,我只是心痛。”说着,子扬摇了摇头,将面上的笑容收敛起来。
允业看到子扬的这副表情,便不再暗自垂叹了。他抬起头来,对着子扬说道,“老师,您放心,这仇我一定会报的。”
“我心痛的不是这个,”子扬冷冷地笑了一声,侧过脸去,“我心痛的……是我自己。”
允业不知如何接话,他不知道子扬痛从而来。他看着侧身对着他的子扬,那神情里分明有一丝没落在悄悄蔓延。
“我早知你对郑屹之用情颇深。如今看到怀袖居,我便明白,屹之对你也动了真心了。”子扬的声音很轻,却随着那怀袖居的空气传得更远了。那话语声轻轻柔柔的,落在了允业的心坎里。
“他……真的对我动心了?”
允业的心里已明白了答案,却还是不敢相信。
“是,所以你才会迷恋……”子扬笑了笑,突然话锋一转,正对着允业,“不过,你始终是要选择的。”
允业的脸也沉了下来。他突然明白了子扬话里的意思——事到如今,他已无法回头。
“老师,放心吧,”允业颤抖的声音渐渐变得平静下来,“我既是要当皇帝的人,一定会以大局为重。”
“不……”子扬发出了一句低低的响声,那声音很轻,却足以让允业听到,“你可以选择当朱允业,不当皇帝。”
允业的眼睛突然睁得极大,他看着子扬,表情变得有些不可置信。
“我从未……”允业的气势弱了下去,他知道自己说的话连自己都不信,“我……从来没有想过此事!”
付子扬沉默着,不再言语了。他看到了允业的神情,那神色分明将他的心思彻头彻尾地出卖了。子扬的心突然有些隐隐作痛,他的言语里隐隐有了一股酸涩,将他的痛压抑着。
“其实为师……是不想你这样去想的。”子扬低低地说道。
“我也知道……”允业侧过脸去,颤颤巍巍地说道,“我……也不想辜负老师的期望。”
“我失望是没什么,可是我见不得你心痛。”子扬的声音淡淡的,却是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要成为天子,就必须抛弃过往,亲手斩杀郑屹之;若做不到,便只是一味沉溺于过往,不能够成就帝王霸业。”
“是……我知道。”允业点了点头,应道,“我已经无数次在梦里手刃郑屹之,想来真的杀了他也不算太难。”
子扬摇了摇头,似是不信。他将搭在允业肩上的手慢慢放下了,他看着允业的脸,他本觉得那脸是变得成熟了的,可如今看来,却还是稚嫩的模样。
“殿下自行考虑吧。现在选择的权利,都在殿下的手中了。子扬一直教导殿下要正视自己的内心,这次也不例外。”子扬拉起了允业的手,言语里都是语重心长的意味,“我不希望允业做了错误的选择,遗憾终身。”
允业的心里打起了鼓。他抬起头,感激地看着子扬,不知如何应对了。
“呵呵,”子扬将握着允业的手放下了,他笑了笑,对着允业问道,“你想不想去见一个人?”
“谁?”
“齐英。”
大牢
3、大牢
“你们都下去吧,我有话要单独与她说。”允业冷冷地对着牢里的士兵说道。
“是。”
不消一刻,牢里的侍卫都退了下去。允业向前几步打开牢门,看见牢房里蓬头垢面的齐英正蜷缩在那狱房的角落里。
允业看见了狱房里的光亮。那光线带着灰尘,从那隔栅之外隐隐地射了进来,打在了齐英的侧脸上。
齐英前日里的修饰已经退去,露出了不施粉黛的素颜。允业看着,竟想到了从前。
“殿下……”齐英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淡淡的,却露着笑意,“不……如今该叫您陛下了吧。”
允业笑了笑,声音却很冷,“我有话要问你。”
“呵呵,”齐英笑笑,却咳了两声,她的声音有些虚弱,却还带着一股英气,“陛下要问的,可是屹之大人的事?”
“恩……”允业点了点头,看了看眼前躺坐着的齐英。
这个女人,还是这样聪明,不需开口,便能猜中自己的心思。
“如今我与他之间只有你这丝联系了,所以我想来问问你。”允业的心有些松动,心思(头脑)也不似方才那般冷静了。
“殿下问吧,”齐英侧过了脸,将散落在眼前的头发捋到了背后。她的眼神还是那般清澈明亮,柔和地对着允业,“我能回答的,全都会说与陛下听。”
“你……”允业欲言又止,将刚到嘴边的话吞了下去。他被齐英的眼神刺痛了,叫他的问题不能问出口来。
“你为什么……还留在屹之身边?”允业的嘴唇颤抖着,冷冷地问出一句。
“惠娘乃是我的生母……”齐英突然说不下去了。
没有人打断她的话,可她却是被自己的心给压抑住了。她看着允业,允业没有说话,只是那炽烈,不似两年之前。
“我昨日便知道你与惠娘的关系了,”允业说道,“我不想听这一些。”
“呵呵……”看着允业的面孔,齐英默默叹了口气。她的脸放松了下来,却是一番别样的风情。
“确实是有一些别的原因。”齐英低低地,柔和地笑了。
允业低了低头,看着伏在腿边的齐英,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殿下知道么……”齐英的声音幽幽的,却是十分恳切,“看到屹之大人,我便如看到了我自己。”
不知怎么的,说到这儿,齐英的眼角突然淌下了泪来。她没有任那眼泪继续流,而是抬手轻轻地拭去了泪水,不叫泪水淹没了她的心。
“我从小便没有了父母的疼爱,遭受义父的责骂j□j,入了府,也是下人的身份,这其中的苦,是您所不明白的。”齐英的声音还是如同以往那般平静。
“恩……是啊,”允业点了点头,冷冷地附和道,“我确实不明白。”
“殿下不明白,但是屹之大人明白!”齐英的声音突然激昂了起来,她对着允业,似乎将这多年来压抑的感情释放而出,“他明白我的苦,还有这无亲无故的寂寞。五年前我得知惠娘是我的生母,但我却不能相认,就如同……”
说到这儿,齐英顿了顿,低下了头,不再言语了。
“就如同什么?”允业向前靠了几步,连声音也变得急切了起来。
“就如同……他见到您一般……”齐英的声音低下去了,却变得温柔似水。她看着允业脸上不解的表情,淡淡地叙说着屹之心中的苦衷,“殿下您是他今生唯一得到的温暖,可他却碍于身份,一直压抑着对您的感情。”齐英笑了笑,脸上陡然闪过了一丝隐隐的同情,“这……与我见到惠娘却不能相认,岂不是一样么?”
听到这话,允业的心不由得颤抖起来。
齐英对着惠娘,就如同屹之对着自己?屹之对他,真有这样深的感情么?
“这三年,屹之大人他夜里梦的,白天想的,除了如何保住性命,剩下的就都是您了,”齐英见允业沉默不言,便继续说了下去,“我日日侍奉大人左右,这些在我眼里是再清楚不过了。
允业的眼睛慢慢闭了起来。他听着齐英的话,心里却是沧海桑田。他分明感受到两年来一直压抑着自己的那堵高墙,随着齐英的话语,出现了一丝裂痕,摇摇欲坠。
“陛下,”齐英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激动,她的泪又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看着允业,就像看着一个从小伴随着自己的的至亲。
齐英劝诫着允业,动摇着他的心,“我已失去了生母,不想屹之大人也与我一样。我第一次见到陛下,就知道陛下是性情中人……陛下……一定会对大人开恩的。”
“你是要我原谅他犯下的过错?!”允业的眼神突然变得狠戾起来,他瞪大了双眼,怒视着齐英。
“宫变那日,我的生母惨死刀下,这也是我所无法弥补的过错……”齐英的言辞变得越来越激动,她将倚靠在墙壁上的身子挺直了起来,对着允业高声说道,“您如果能原谅他,也是原谅了我啊!”
说到这儿,齐英的眼泪突然停了。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不再言语。
“当然……”齐英挺起的身子又躺了下去,“这一切……都看陛下您了……”
允业点了点头,深深叹了口气。他转过身,默默地向着狱房外走去。
他的心已经按捺不住了,他要见一个人,要将自己心中的疑虑一扫而净。
探监
4、探监
允业远远地就看到了屹之,那穿过隔栅的光打在他的脸上,一栏一栏的,将他的身影衬得异常迷离。
允业打开了牢门,慢步走了进去。他缓缓地,在屹之的眼前站定了。
“你来了……”屹之低低地开了口。他一条腿伸直了放在地上,另一条则蜷着,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
他看到允业来,便抬起了置于膝盖上的右手,使着力气,要将自己撑立起来。
允业看着屹之,那样吃力地想要站起来,可身体却已经变得力不从心。他受伤的身子,又靠着墙壁滑了下去。
允业的心在隐隐作痛,他不知道自己在痛些什么——昔日自己印象里威武的屹之,如今落到这步田地,这本应是罪有应得,可他还是不愿见到这样的景象的。
屹之这样的景况,当真叫自己看着痛心。
屹之见允业沉默不语,便不再试图站起来了,他闭起了眼睛,与允业淡淡地说着话。
“你……这是要来杀我了么?”
允业这才听清屹之的声音。那音色里分明有些沙哑,那是得了风寒才会有的声音。他又靠近了一些,看了看他的手臂,那手臂上的伤口已经溃烂,渗着脓血。倘若再不医,这手臂就要废了。
“我……”允业的心在作痛,可他还压抑着自己,不敢向前,“我还没有下令要杀你。”
“呵呵,”屹之发出了一阵低低的笑声,似是嘲笑,却又如此无力,“你还是这样,优柔寡断,一点儿长进也没有。”
“是啊……”允业也笑了起来,暗自感叹着。他听了屹之的话,转眼瞧了瞧自己。
三年了,他本以为自己变了,可今时今日,他才觉出自己当真一点没有长进,反而是更加优柔寡断了。
“呵呵,”屹之轻轻地笑了起来,眼里流露出了一丝温柔,“我记得以前说你这些你都会顶嘴,怎么现在不会了?”
听到这话,允业的心愣是一惊。
屹之兄还记着自己从前的模样?还记得自己曾说过的言语?
想到这儿,允业深深地叹了口气,提醒着自己冷静。方才的那阵慌乱,是他两年来久违的悸动,搅得他思绪不宁。
“这几日你在牢房,在想些什么?”允业保持着镇定,向着屹之一步步走去。
“什么也没有想。”屹之淡淡地说道,他的眼睛仍旧闭着,不敢直视允业,“我只等着你来了结我,了结这三年的痛苦。”
“痛苦?”允业的双眉皱了皱,质问道,“你痛苦么?”
“是。”屹之大笑了两声,陡然间睁开了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允业,“三年了,我没有一日不想抓到你,让自己安安心心地睡一个好觉。”
听到这话,允业的突然拔高了声调,他快步向前逼近了屹之,一把抓起了他的衣领。
“你都死到临头了,还不与我说一句真话么?!”允业双眼愤恨地瞪着屹之,那攥着屹之衣领的手握得极紧。
“你要听真话?”屹之看见了允业眼角的泪光,可他的神情依然不变,他直视着允业,冷冷地说道,“我刚刚说的就是真话!”
“好!那我问你,”允业眼眶里的泪已经退了回去,他放开了屹之,俯视着他,“怀袖居,是怎么一回事?”
听到这话,屹之沉默不语,只是闭上了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看着我!”允业怒吼道。
屹之的心在动摇了,他听到了自己内心的声音。他本不想叫允业看到那怀袖居的。那处地方,是他自己用作纪念的,而不是用来叫允业回心转意的。
“不过是派人去打扫了一下罢了。”屹之的眼睛睁开了,怔怔地看着允业。
“打扫!”允业突然不可置信地笑了,他双手握拳,似是要攻击,“你怎么不一把火把它烧了!”
烧了?自己又怎舍得将怀袖居烧了呢?屹之想着,苦涩地笑了,心里却是极酸。
“笑什么,你倒是说啊!”允业怒吼着,作势要去打屹之的脸。
“你这么想知道理由?”
屹之的声音突然发出了一丝哽咽,那声音那样轻,却还是叫允业察觉了。
他印象里的屹之,从来都是冷酷,不苟言笑的,可今时今日,却也漾起了感情的波澜,真实地面对自己。
“说。”允业有些动容,可他的声音还是冷冷的,要去命令屹之。
“好!你要我说我就说!”屹之的声音愈发得响亮了,他的双眉紧皱,眼里竟泛出了些许的泪光。那眼泪迎着那隔栅外的光,闪闪发亮。
“我这三年来夜夜梦你,日日想见到你……”屹之的泪陡然间滚了下来,淌过了他的双颊,“你满意了么?”
允业看着屹之的脸,突然有些不可置信。
屹之说的是真话么?
他向着屹之的脸看去,那严峻的脸上突然露出了孩子般的神情,叫他也不得不动容起来。
屹之竟有这样的一面,多年来,自己都未曾察觉。
“我本以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可这三年来,我终于明白,原来活比死更痛。”屹之的泪再也忍不住了,他任凭那情感摧毁着自己久久建立起的防线。渐渐的,他仰起了头,对着允业无奈地看了一眼。
“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屹之的声音平静了下来,他没有去擦脸上的泪,而是由着那泪痕挂在脸上,“你以为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在怀袖居耳鬓厮磨?”
“我……或许可以呢……”
多么熟悉的一句话,叫允业突然想起了什么。
两年前,他也曾想过要与屹之双宿双飞,可他终究是慢了一步,酿成了惨剧。
如今,惨剧已经发生了,还有什么样的事情能够叫他们俩之间的关系重蹈覆辙呢?
再将屹之押个几天,看看形势吧。允业愣愣地想着。
“你在想什么呢?”屹之的声音还有些哽咽,可他却没有了心力,不再抗辩了,“事情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你还想放我一条生路?”
允业的脸抽动了一下,他看着屹之的脸,心潮起伏。
屹之捕捉到了允业脸上闪过的犹豫,这是他所不愿见到的。他希望允业将他放下,忘记他这段不堪的过往。
陡然间,他提起声音对着允业大吼道,“放了我,你能对你九泉之下的父皇母后交代么?能对拥你上位的屠将军交代么?”
一瞬间,允业被屹之的话惊醒了,他忽然侧过身去,不敢再看屹之了。
“我会给他们一个交代的。”允业颤声说道。
听到这句话,屹之含泪笑了。这是他最想听到的,却也是他最不愿听到的。他笑了起来,眼泪就在那眼眶中挣扎着,久久不落下来,“允业,你的天真,真是叫人又爱又恨。”
说到这儿,屹之用尽全身的力气站了起来。他看着站立在自己面前的允业,伸出了双臂,轻声唤道,“允业……过来。”
屹之双眼噙着的泪终于落了下来,他的双臂举着,等待着允业。
“再让我像以前那样……抱抱你好么?”
霎时间,允业的心似是沉入了深深的谷底。他多么想冲过去,投入屹之的怀抱啊!可他不能。
他甚至不敢转身看他。
他想到了父皇,想到了母后,想到了死去的人们;他还想到了子扬,想到了屠将军,那些对他抱着期望的人们。
“我……”允业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索性彻底背过身去,低低地说了一句,“我要回去了……”
“我不求你的原谅!”屹之的声调很高,却也不迈步向前走。他的手仍高高抬着,没有放下。
“让我再抱抱你,就一次,好么?”屹之的声音,似是淌出了血来。
允业不敢再回头了。从屹之的声音里,他已经感受到了一种力量,那种力量足以将他全身的能量吸去,摧毁他的心。
“我要走了。”允业几步向前,走出了牢房。
屹之的手放下了,他嘴里喃喃地,在低语些什么。
“等再过几日,我会再来看你的。”
留下这句话,允业头也不回地飞奔出去。
狱房的关门声响起了。屹之看着眼前的铁栅栏,不禁想起了些什么。他不怪允业,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允业,不用为难了。我这就为你做个决定。
表白
5、表白
回到寝殿,允业的心久久不能平静,他的心在懊悔,悔方才没有应了屹之的请求,投向那渴望已久的怀抱。
屹之还在想着自己,这两年来日日都惦念着自己。倘若自己是要杀他,也该了了他这个不情之请。
想到这儿,允业有些坐不住,他突然又想回到牢狱里去见屹之。
屹之的伤势可好?方才自己分明见到他那化脓的右臂,再不治,莫不是真要废了吧。
允业惦念着,竟愈发地坐立不安起来。可他仍旧克制着自己,不叫欲望蒙蔽(动摇)了自己的心。
陡然间,寝殿的门打开了,来人是他的付老师。
“老师,你怎么来了?”允业看着殿门口呆立着的子扬,轻声问道。
“微臣只是想来问问殿下,”子扬笑了笑,却是十分勉强,“今日探望齐英和屹之,可有收获?”
“呵呵,”允业笑笑,叹了口气。他想到了方才狱里屹之对着他的一幕,竟愣是不好说出口来。
“不过是一些不必要的收获。”允业低声说道。
子扬听着,已觉了什么出来。他慢步走向前去,对着允业关切地问道,“你与郑屹之可是说了什么?”
“没有什么。”
允业抬起头,对子扬的关切感到有一丝不解。
他的内心,感到了一丝隐隐的不安。
“那……!”子扬的眼神闪烁着,欲言又止。他深深叹了口气,盯着允业身旁桌上的一盏紫金香炉,看得出了神。
“微臣陪伴殿下收复天下,已然两年多了吧。”子扬的声音很轻,却十分清晰。
“确是,”允业听着,点了点头。他回忆两年来的过往,忽然生出一丝感慨,“自父皇母后被杀到今日,老师不辞辛苦,日日伴我左右,已有三年了。”
子扬突然回过神来,将视线转向了允业。他的神情里闪现出了一丝往常里不曾有的犹豫。他的眼神还在闪烁着,却愈发得激烈了。
“允业可知微臣为何一直不离不弃么?”子扬的音调里突然有一丝激动,他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问着允业。
“老师说过,最喜爱的是我的仁义之心,”允业皱了皱眉,愈发不解了,“为此才一直伴随我左右,助我复辟。”
允业说完,抬眼看了看付子扬,那往常淡定的脸上竟浮现出了忧郁之色,叫允业的心里生出一丝异样。
“呵呵……”子扬的脸突然沉了下来,变得严肃异常。他看着允业,掷地有声地说着,“微臣最欣赏允业的仁义之心,屹之也为您的纯真善良所吸引。可微臣与屹之的爱,却是不同。”
听了这话,允业陡然间明白了什么。他的嘴微微开启,竟说不出半点言语。
子扬老师,竟爱慕着自己?!
允业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他的心里震惊,却更多的是回避。两年来,他日日与老师生活在一起,确实是十分依赖着他,可他从未曾有过这一层的念想。
他本该察觉到的,可他却回避着,不敢去正视子扬的感情。
“你的屹之兄接近您,是因为他的自私,虽最后动了真情,但也弥补不了他犯下的滔天罪过。”子扬不顾允业的震惊,继续说道,“允业,你还不懂么?我日日守候你左右,包容允业,辅佐允业,除了对你的欣赏,还有对你的爱慕啊。”
允业的言辞突然有些闪烁,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怕说错了什么伤着子扬的心,“老师……这可不像平日的你啊……”
“呵呵,”听了这话,子扬苦笑了一下。他向着允业靠近了几步,细细打量着允业的脸庞。他抬起手来,用指尖摸了摸允业的侧脸,微笑着说道,“平日的子扬和风细雨,不曾这样露骨?”
允业沉默了,他将眼神避了过去,不敢再看子扬了。
子扬察觉到了允业的回避,他突然间笑了笑,却涌出了不舍的泪。他的眼睛眯着,将泪含在眼眶里,久久没有落下。
“我只是怕此时再不说,便再无机会说了。”子扬压抑的内心陡然松动了起来。他沉着的声音突然有些颤抖,听着竟是十分激动。
“子扬第一次见到你,就为你的赤子之心所动,如今与允业经历了这风风雨雨,便更是叫我心系于你。”说到这儿,子扬再也说不下去了。他看见了允业脸上的神情,这回避刺痛了他,激起了他的自尊心。
子扬沉默了,他知道了允业的答案。
也罢,自己默默付出,本也就不求什么,如今这样的结局,他应该感到满意。
“老师……”沉默着的允业对着子扬缓缓开了口,他抬起头来,真切地说道,“我一直把您当做是我的兄长,不曾有他念。”
“子扬知道……”子扬点了点头,眼眶里的泪也不见了。他看着允业,就像是在看着一个要远离的孩子,又欣慰,又有不舍。
是啊,这一天总要来的,早一点晚一点罢了。允业不过还是个孩子罢了,他有自己的追求,有自己的执念。
就让他,随着他的本心去吧。
“本以为,子扬这样伴在允业身边便已满意,可如今……”子扬的声音已经冷静了下来,他看着允业,有些怔怔的。
“怎么了?”允业上前几步,急切地问道,“发生什么了?”
“方才郑屹之在牢狱中……自尽了。”子扬低低地,将话说出了口。
“啊?”听到这话,允业的心似被万箭穿心,他一把抓住子扬的手臂,对着他大吼道,“不可能!我们方才还见过!”
“呵呵,”子扬低低地笑了笑,有些悲伤地别开脸去,轻轻说道,“陛下这么担心么?幸好发现得早,留下一条性命。”
“我去看看……”说罢,允业夺门而出,空留了子扬一个人在房里。
子扬看着允业远去的背影,思绪万千。
自己本想一生默默守候,却抵不住这命运的煎熬,吐出了心语。
不说如何,说了又如何?兴许还是说出来会好些,也算是了却了自己的一桩心愿。
万事终究逃不过一个缘字,自己逃不过,允业亦是如此。
大约这一次,允业真是要离自己而去了……
子扬呆立着,默默地想着什么。一瞬间,他的脸颊淌下了泪。
留书
6、留书
牢狱中,太医正守着昏迷不醒的屹之,六神无主地坐在一旁。
允业几步向前,一把拉开了太医,搭上屹之的脉搏为他诊脉。他看了看屹之的额头,那儿还有一个大口子,在不停渗出血来。
“这是怎么回事?血都止不来么?”允业咆哮道,怒视着一旁的太医。
“陛下,我们尽力保住了罪人郑屹之的性命,可还是……”
“别吵!”允业大吼一声,暗自提醒着自己冷静。他用指尖感受着屹之的心跳,那心跳虽是微弱,却仍是均匀的。
屹之还活着,屹之还有救,只要他活着,就有办法。
“命是保住了,但……”一旁的太医看见允业这样焦急,也是吓出一身冷汗,他缓缓地开了口,要坦露出实情。
“说!”允业低低地吼了一声,用余光怒视着太医。
“郑屹之他……怕是醒不过来了……”太医低低地说道。
“胡说!!!”允业陡然间怒吼了一声,他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太医们,觉得他们一个个都是酒囊饭袋,是一群没有本事的庸医,“你们医不好他,我来医!我倒要让他醒过来,让你们看看!!”说到这儿,允业一把将太医手上的药盒掀翻了,对着太医们大喊,“你们出去!!!!”
太医看到允业暴怒,便急忙退下了,离开了牢狱。
允业逼着自己冷静,可他的手指已颤抖得不听使唤,摸不准屹之的脉搏了。
他不再诊脉,而是看着屹之,屹之的眼睛闭着,却还在颤动他对着昏睡的屹之看了好久,久久不愿离去。惠娘说过,人昏睡着便有醒来的希望,自己还有机会,还有能力去唤醒屹之。
允业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神智不清了。他想到了方才屹之对着他伸出双手,那分明是要与他作最后的拥抱,可他却拒绝了,逃避了,他自己怎会做这样的事呢?!
想到这儿,允业将屹之的头紧紧抱在了怀里,用自己的身体去温暖着屹之。他一边擦去屹之额头上的血,一边托着他的身体。
“你方才说要抱抱我……我现在就在这儿呢……屹之!我抱着你呢!”允业已是懊悔得泣不成声,“以后我就这样抱着你……我们再也不分开……你快醒醒啊……屹之?”
允业的泪一滴滴地落了下来,打在了屹之的脸上,“我们远走高飞吧,等你醒来,我就带你离开!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天天待在一起……你快睁开眼睛吧……”
允业再也说不动了。此刻的允业,已完完全全地明白了。一切都不重要了,只要屹之醒来,他便愿以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他要带屹之走,离开皇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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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业已回到了寝宫。他已叫人备好了马车,候在了宫外。
他知道,惠娘的居所有一处难以发觉的密道,他要带着屹之,从那条密道出去。
“来人,笔墨纸砚侍候。”允业吩咐着下人,声音却是十分焦急。
不消一刻,笔墨便送了上来。
允业未多想,便提笔疾速书写了起来。这封信仿若是构思了多年,写时竟是一气呵成,笔落字成。
“子扬,屠将军,见信如唔,自古无情最是帝王家,可如今,允业还是做不到无情,允业本就是无能之人,心中从不曾装有这天下。”
允业提起了笔,顿了顿,他的心里萌生了一丝歉意。他对不起屠为锋,更对不起日日陪伴他的付老师。想到这儿,他继续提笔写了下去。
“如今思慕之人垂危,便更无心打理这江山大业了。见此信时,我已将郑屹之运送至城外。我不想让我的软弱沦为臣民的笑柄,也不想让二位的清明再因为我蒙羞。我知道,此时千言万语也抵不过愧疚两字了。允业有负二位,尤其是老师,您一定要保重自己,切勿再为我伤心了。”
允业看了看方才写下的字句,那一字一句已将整张纸填满了。他吩咐着,又叫下人递了一张纸过来,将两张纸铺平了,立下了诏书,盖上了龙印。
“如今皇位已空,我已立下两份诏书,一份将皇位授予屠将军。屠将军是助我收复天下的将军,众臣一定不敢不从。”
允业突然又想到了屠为锋,这位冉恒国的老臣,脾性却是最倔,他兴许不愿承袭这皇位。想到这儿,允业又提起笔来,将自己另外一个打算写了进去。
“倘若屠将军不愿,我还有另一封诏书,藏于泰兴殿匾额之下。这一封信上所书的,是将皇位交予我的付老师,付子扬。”
允业的笔顿了顿,微微叹了口气,他一想到从今往后再也见不到他的付老师,心里隐隐有些伤感。他又沾了沾墨水,将这书信续到了最后。
“老师虽未有皇族血脉,但有了我的诏书,加之屠将军的辅佐,众臣却是不得不从。以付老师的才智、博学,一定能平了这天下的悠悠众口,治理好这江山。”写到这里,允业顿了顿,另起一行,在信的末尾留下了一句。
“子扬,允业走了,多保重。”
允业将笔放下了,他看了看自己留下的书信,这是他在这皇宫里最后的音讯了。他端详着这两张纸,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了起来,放在了两纸红笺之中,置于砚台之下。
夜深了,风也刮了起来。允业抬头看了看寝殿外的圆月,才想起今日是十五。
圆月之日,却是人散之时,当真是命运捉弄,不堪回首。
宫里太监已来报了,告诉他一切已经备妥。允业点了点头,随他一起去了惠娘的居所。
“郑屹之也已安排好了么?”允业问道。
“是,奴才都安排好了,载着屹之的马车就候在密道里。”
允业走近了惠娘的房间,看着那房里熟悉的景物,他又想到了他的惠娘。他的心里萌生了歉意,却又不得不回避。
惠娘,允业对不起您,未能为您报仇。但……倘若允业过得快活,想必您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吧。
允业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看着眼前漆黑的密道,又回头向着宫里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