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业说到这儿,声调也已变了样。
淮南山的树木仍旧是这样矗立着,白雪掩盖了它们,却仍旧是绿色。怀袖居门前的那条细细的小溪也是,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可侧着耳朵,依然能听到溪水流淌的响声。
此情此景,都已变了模样,却还有些没有变化的东西,在慢慢地诉说着什么。
屹之看着允业,似要把他允业看透。
“那……你的付老师,你的惠娘,也都不信么?”
允业愣了。
真的不点儿都不信么?自己真的一点儿都不信么?允业问自己。
难道他一直在骗自己么?
并没有。
这些日子,允业一直在试图把自己说服。他坚持着他对未来的幻想,他相信这些念想都会变成现实。但或许事情并不能如他所愿呢?就像眼前的屹之,已是在悄悄地变化,只不过他没有瞧见罢了。
“他们……你管他们做什么啊!”
允业被自己的想法搅得有些不知所措了。他想要辩驳,却失了底气。
屹之叹了口气,却是在嘲笑。
“我只是要告诉你,这朝中的事情,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你也好,我也罢,都是身不由己啊。”
“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难道你要做什么身不由己的事了?”
允业牢牢地盯着屹之,质问着他。
屹之没有避开允业炽烈的眼神,而是迎着,丝毫没有动摇。
“等你登上了太子之位,我们必定是要疏远了。”
“你敢!”
允业一把抓住屹之的手,紧紧捏住他的袖口。他的怒目圆睁,像是瞪着一个战场上退缩的叛徒。
“我不许你不见我!我会与我父皇说的,把你和你的父亲撇清关系的……”允业方才的犹豫已被屹之的话一扫而空,“你不要因为朝中的那流言,就与我断了往来,大不了……”
允业将屹之的手抓得更紧了。
“大不了我不当这个太子了!”
屹之感受到了允业手心中的温度。
他曾与战场上的敌人交锋,那敌人的臂力自是胜过允业千百倍的,可如今自己的一双腕子,却似是要被允业卸下了。
允业的话是真的,屹之从允业的手劲里感受到了,那是与平日里不一样的力气,抓得屹之的手生疼。
寒冬腊月,是这样冰冷,可此时此刻,却似有一团烈火在两人之间燃烧着,叫两人都面赤心跳。
屹之身体里的血液也有一丝沸腾了。
“我明日就能与你远走高飞,我……我说到做到。”
允业眼神是这样热,似是要把屹之的心融化了。
屹之赶紧闭上了眼睛。不再与允业对视。
屹之的心已要跳出了喉咙口,他的血液正在蒸发着。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双手也开始没有了力气,任凭允业攥着。
这是一副多么炽烈的表情,比起战场上那垂死前的狰狞,更叫屹之惊心动魄。
屹之隐隐的,觉得自己的身体已有些控制不住。
“我……我们不要说些了。好不容易见一次面,不要扫兴了……”
听了这话,允业才把屹之的手放开了。
屹之的心里松了口气,可心里隐隐有一丝失落。
允业放手了,是啊,他该这么做。
“我知道了。平日里,屹之兄最怕我的任性,我收敛些便是了。”允业的神态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等我当上太子那一天,我就有能力帮你了。”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怀袖居的草木依旧生长着,奇花异草也正在盛开,可远方却有一只飞鸟叫了几声,竟叫这美景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太阳渐渐落入了云端,天空眼下要落入深不见底的黑洞。
可惜啊,怀袖居的草木开得再茂盛,不出些时日也要凋零了。
婢女齐英
5、婢女齐英
屋外传来了一声马蹄声。
“屋外有人!”允业警惕地喊了一声。
自两人到怀袖居以来,除了允业的惠娘和付老师,从未有人踏足,今日却毫无征兆地来了陌生的访客,叫允业的心里不由得一惊。
来人可是何人?莫不是这怀袖居叫人发现了?允业坐起身来,紧张地看着门口。
“无妨,是我安排的。”屹之淡淡应了一声。
允业转头看着屹之,一脸的不可思议。
屹之素来是独来独往的,即使惠娘来怀袖居的时候,允业也不曾见屹之说过什么话。这也令允业一直对屹之有着寡言少语,不擅交友的印象。可今日他却安排了自己的人来这怀袖居,这让允业不禁有些讶异。
允业好奇了起来。是什么样的人,还能如同自己一样,与屹之如此亲近,竟还知晓了怀袖居这等密所?
“呵呵,是我贴身的侍女,跟随我多年了。”
屹之似是看出了允业的疑惑,先一步答了他。
侍女?允业细细思索着永昌王府的下人。他先前不曾见屹之身边有什么亲密的侍从,便也就从曾注意过。他使劲地回想着,模模糊糊的,好像想起了一个身影。
“真是这样,倒也无妨。”允业笑了笑,心里更想瞧个究竟。
他想起了屋外的马鸣。
方才,屹之说那屋外是个女人,那……
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是何容貌?芳龄几何?
允业扬手倒了杯热茶,喝下了肚,
“到底是将军府上的侍女,还通马术呢!”
话音刚落,门已被打开了。
允业还来不及细细端详这人的容貌,她便对着允业单膝跪下,作抱拳状。
“婢女齐英叩见皇子殿下。”
分明是一个女子的声音,秀丽清亮,一点儿不似男子。可就单凭这一句话,允业却也听出了这声音的主人干练清爽,让人觉不带一丝含糊与扭捏。他又仔细地端详了那女子。
允业看不清她的容貌,可他却注意到了她身上着的那件衣裳。那是一件深紫色的上衣,是女性的颜色,但却是男性的式样。
“齐英?”
真正是人如其名,齐同男子,英姿飒爽。
屹之在一旁笑了笑,“是我起的名字”
允业也笑了笑,点头,似是赞许。
“快快请起。荒郊野外,不必拘泥礼节了。”
齐英这才站起身来。
允业终于看清了这女子的面目。这是一张清秀白净的面孔,杏眼剑眉,个子也较一般女子更高些。允业分明能觉察到这女子的伶俐,可这伶俐却也与旁人有些不一样的地方。她聪明,却将聪明藏在暗处,只在眉梢眼角透露出来。
这样的聪明,更像是心头上压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允业还觉察到了她步伐间的沉稳,以及动作流露出的英气。这与其他女子更加不同,她分明是习武的。
允业端详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是尊贵的身份,在过往与他人的言谈举止中,他也是从来不露怯的,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却叫这个个子矮他一截的女子夺了声势。这不仅仅是因为这女子的气质特殊——他隐隐地感觉到,他和屹之,就好像两个赤条条的人一般,都叫她给看透了。
他对着付老师,对着惠娘,也不曾感觉今日这般透彻。他似乎感到他们三人间有一种气氛,心照不宣。
这座淮南山,这处怀袖居,好似又多了一个主人。
齐英察觉了这气氛的尴尬,微微笑着,再行抱拳之礼。
“齐英恭贺殿下。”
依旧是这样平实的语调,带着笑意。
“恭贺什么呢?”允业笑了。
“殿下十日之后便要册封为太子了,都城上下,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齐英的眉眼抬了起来,好似露出了一丝欣喜,“到时候啊,我们府上的屹之大人也能跟着沾上光。”
谦和的话语,诚恳的言辞,倒让允业的心境渐渐平静了。这是一句由衷的祝贺,允业能够看清齐英的双眼的东西,那眸中分明有光芒在闪烁着,那光芒是对着屹之的。
他觉着这眼神是这样熟悉——那透亮的饱满中,还有一种别样的感情,那感情是一般的下人所不能比的。这不是奴才在看着她的主人,而是更近一层的,更亲密的关系。
可这关系,却绝不是儿女私情的热,他不由得想起了惠娘,每每提到允业的时候,也就是这样的眼神。
“呵呵,屹之,你这侍女还真是伶俐啊,见到我一点都不露怯。”允业转过身去,朝向了屹之,“这该不会也是随了你的性子吧!”
齐英笑了,这笑声叫周围的空气也活动了起来,屹之也笑了,朝着允业走去。
这让允业方才那颗紧张的心终于落回了肚。
方才那“不露怯”三个字,叫他回忆起了他与屹之的初识。
那是在秋帏演武会上,允业向他的父皇讨要自己做他的侍卫。皇上本是不愿的,却让屹之自己把话头抢了过去,说主动要护卫允业。皇上拗不过自己的儿子,加之屹之自身的意愿,才叫两人有了今天这样的关系。
允业想起了自己府上的下人。府里的人,即使是惠娘也好,与允业交谈也多少有些小心翼翼的。可如今永昌王府却陡然间冒出两个能与他这样说话的人来,叫他好不高兴。
“殿下说笑了。奴婢只是伺候了大人几年,比不得府上的前辈。这些年来,是承蒙大人的赏识,才能在府上立足。”
齐英笑了笑,这叫允业更加安心了。这并非是因为齐英的言辞有什么特殊,而是她举手投足间透露出的诚挚,叫允业本能地感觉到一种安全。
太阳渐渐地西沉了,眼看方才天际的红光是要全都变成了黑色。
风也变得更凉了,吹着未被冰雪覆盖的草木,悉悉索索的。允业听着,抖了下身子。
“齐英,天色快暗了,你送殿下回去吧,切勿出了什么闪失。”屹之见这天色将暗,吩咐齐英。
“哈哈,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允业连连摆手,示意着不用。屹之却始终坚持着。
他知道允业的脾气,可他偏巧也是不善言辞之人。眼看允业已起身整理着装,要跨上马去,齐英抢先一步上了前,
“如今大典在即,难保有小人对您不利啊!您与屹之大人尚需避嫌,还是由奴婢送您回去吧。”
这话说得这样及时,倒是叫允业不得不从了。齐英的话是有道理的,允业自己不怕夜路,但小人之心又是他能够度得出来的?况且,如若有人结伴回府,这漫漫长路倒也有个陪伴说话的人了。
想到此处,允业便也应允了。
“却是如此……呐,屹之,就依你所言,让齐英护送吧……”
允业上了马,依依不舍地望着正坐在那儿的屹之。
“屹之,你也早点回去。”
马蹄声已经响起来了。齐英“驾”了一声,走在了前头。
允业向屹之挥了挥手,也策着马离去了。
两人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只是几句话的功夫,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冬日的黄昏总是一瞬即逝,方才夕阳中的美景已被夜色所淹没了。
屹之的身躯也隐蔽到了黑色之中,遮起了他脸上越来越浓重的悲伤。
回府
天色已全黑了,周围的景物也静了下来,只剩两匹骏马在夜色中奔驰着。
这条路,允业少说也已走过三十几回了,于他而言,这路上的景致他已是很熟悉了。
月光洒在淮南山的山头上,透过树叶,印射在了地面的冰雪上。允业记得,曾经有一次回府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场景。
那时的他,竟对这一幕感到一丝恐惧——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黑夜,屹之兄未能如期赴约,他左等右盼,却迟迟未有消息。百般无奈之中,他一个人策着马,仓皇地逃离了怀袖居。
可此时此刻,一样的景色,允业的心境却平和了许多。今日,他只觉着月色皎洁,夜影温和。
齐英一直跑在前头,屹之不在,一路上她没有多言。没有说话的声音,丛林中只剩下了马蹄的声音。马儿穿梭在月色之中,有风从从允业的耳边掠过,他感觉自己简直像要与这马匹融为一体了。
他望向一起策马的齐英,想开口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一路上,两人沉默着,不发一言。
允业思索着,这齐英分明只来过这儿一回,怎还能将路记得这样牢呢?
马儿依旧驰骋着,允业的心却觉得有一丝漫不经心。
要回府了,一切又要回归到原来的模样。
隐隐的,远方透出了一丝光亮,那便是允业所住的崇安府了。
“吁……”夜空中,一声马鸣撕破了静谧,允业将自己的马停了下来。齐英听到身后有异,也迅速将马停下,翻身下了马背。
“前面就是崇安府了,我们就别骑马了,动静太大,让府里的人看见了不好。对了……我之前不曾见你跟在屹之身边啊,你是何时入府的?”
允业作着不经意的样子,打理着手中的缰绳,可他的心里却是十分好奇。这女子英姿飒爽,机敏过人,任谁都会对这女子多瞧一眼,又何况是允业呢。允业思忖着,想要问出个究竟。
“奴婢入府已经五年了。”齐英笑着,干脆利落地答了一句。
这样白白的一句话,倒叫允业不好再问了,允业“哦”了一声,笑笑,继续和齐英牵着马往崇安府走。
这样的不露声色,叫这女子更加神秘了。
允业想到了屹之,曾几何时,他的屹之兄也叫他有了同样的感受。允业总觉得,自己是越来越摸不透屹之在想什么了。允业有时会旁敲侧击地试探屹之,可屹之总不能把话说个明白;而当允业快要把持不住自己,想彻彻底底质问屹之的时候,屹之却总有办法叫他把话吞回去。允业最见不得屹之那副温柔的模样,就如同屹之见不得允业悲伤。每每见到屹之露出那样的表情,允业总觉着自己是多虑了——要是自己还不懂他的屹之兄,还有谁能领会屹之兄的心思呢?
就这样,允业没有多问,也不想再多问了。他许是在怕,怕事情的真相刺伤了自己;也是在怕这未来,并不遂了自己的愿望。他只是默默地陪在他屹之兄的身旁,用自己的一腔热血感化着屹之那颗有些硬冷的心。
允业又看了看身旁的齐英。
这个齐英,莫不是也是随了她的主子?同样的神秘莫测,同样的英气逼人,可……却令允业安心许多。他的屹之兄身边总绕着阴冷的气息,不怒自威,可她却时时刻刻都在笑着,如这月色一般,明亮却温润。
或许能从她那儿套出些话来?允业的好奇心越来越重了。
“齐英,屹之兄他……平日里在府里都在做些什么?”
“我们这些下人,哪知道自己的主子在忙些什么?只要屹之大人平安健康,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就安心了。”
还是这样滴水不露。
这叫允业有些灰心了。自己是诚心诚意在问齐英,她却丝毫不动声色。允业说不得齐英有什么过错,可她专拿这些面子上的功夫来应付自己,叫允业觉着自己忽然有些多嘴了。
允业的脸色沉了,不再说话。
马蹄声还响着,却叫人听出了沉闷。头顶上的月亮也是如此,方才还在外显露着光辉,这时竟一下隐到了乌云底下,叫这一路上的光影全消失了。
齐英察觉出了气氛的尴尬。她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殿下册封太子,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马蹄声还是这样滴答作响,在空气中洋溢着。
“是啊,好事。”
允业似乎还在因方才的事闷闷不乐。
果真是好事么?如若真是好事,自己为何觉不出一丝快乐?抑或是自己多心了?还是……他的屹之兄待他不如从前了?
他忽然想到了一些与屹之在一起的往事,那些温暖的,美好的过往。允业觉着心里暖暖的,却又立即回避了过去。他在害怕些什么,怕那些尘封的过往,把自己的心给刺痛了。他又想起了屹之的那句话——
“等你当上了太子,我们必定要疏远些。”
疏远?允业从不曾想过。他只知与他的屹之兄在一起是有多快乐,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样的日子会结束。疏远?!他不敢再去细想。如今他已承受不了三日一见面,若是要再疏远些,又怎叫他受得了呢?
难道,真是这太子的身份阻碍着?或还是旁的些什么?允业心里隐隐的,觉出些什么,可他仍旧是逃避着,不愿面对。
“殿下似乎不高兴?”
齐英察觉了允业脸上的异色。
允业的脸色很难看。
“没有。”
硬冷的语气,让人听着倒像是他的屹之兄了。
齐英不再往前走了,他看着一步步默默向前走的允业,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噏动着,没有发出声音。
乌云渐渐地移开了,月光又透着那暗哑的云边照了下来。地上的冰雪反射出了雪白的颜色,正好照着允业的侧脸。
那是一副迷茫,脆弱的表情。
“齐英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噏动着的嘴唇开启了。
允业回过头,他有一些惊讶。
他望向齐英,似乎在隐隐地期待着什么。
“哦?你说。”
那声调也拔高了,带着一丝颤抖。
齐英忽然不敢说了。
她张着嘴,好像叫允业的表情给定住了,愣愣地说不上话来。她又仔细看了看眼前这个将要成为太子的朱允业,他的眼中,却是写满了单纯。齐英知道,这单纯并不是愚蠢。允业是圣上千挑万选的皇子,亦是个心思慎密之人,他的聪敏是显露在脸上的,这叫旁人一看能看出他的机灵。可他现今却露出一副迷茫的表情,似是有万般的不解。
这又是为何呢?
唯有情字可解,这个允业,是用情至深,不愿面对这尴尬的局面罢了。
齐英叹了口气。
对着这样的允业,齐英又怎愿去伤害她呢?
齐英想编出些什么,却也不忍心。她放下了手中的缰绳,朝着允业缓缓走了几步。
“殿下……凡事,当以大局为重,这样不仅仅是保全了您自己的地位,也了了您身边至亲好友的心愿啊。”
齐英只能说到这儿了,她也有她自己的无奈与苦处。她侧过身,不愿再正对着允业,怕叫那炽热的眼神给鼓动了,说漏些什么。
“什么至亲好友啊?”允业突然冷笑了一声,“有谁又真心关心过我呢?”
说完这句,允业觉着自己是更孤独了。是啊,有谁真正关心过他呢?惠娘?付老师?还是他的屹之兄?他日日是欢笑着的,偶尔才与他的屹之兄发发脾气,却也是隐忍着的。他想起了他这些身边最最至亲的人,他们在叫自己做什么呢?他们日日教他做违心之事。允业不是不懂得,为王为帝,学习治国之道乃是自己的本分,可他有多希望自己能让自己彻彻底底任性一回,做自己心爱之事,爱自己心爱之人。
齐英已感受到了允业的忧伤,这忧伤也叫她微微有些动容。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何况是皇子呢。
“府里有人病重的时候,曾叫府里的下人与您府上的惠娘打过交道,听说,惠娘就如同殿下的生母一样,关心殿下呢。”
齐英笑笑,与允业说着惠娘。她知晓允业与他惠娘的关系,事到如今,她还能安慰些什么呢?唯有惠娘方可说一说了。齐英观察着允业的表情,一边仔细着自己的言辞,生怕出了什么差错,又叫允业难受。
允业也不愿自己再这样感时伤怀了,随了齐英的话笑了起来。
“没想到惠娘竟还给永昌王府的人医过病啊。”
说完,允业就又像高兴起来了似的,眼睛一弯,恢复了平日里讨人爱的神色。
“惠娘的医术,这宫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
齐英笑了,允业也跟着笑了。这笑声里带些言不由衷,却还是将这夜色里的冰冷打破了。
“好了,齐英,剩下的路就我自己走吧。让府中的人看见了不好。
“是。奴婢告退。”
说罢,齐英一溜烟地上了马,扬长而去。
月色渐渐地明朗了起来,允业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的月亮,这才想起今日已是十五之日。一轮圆月挂在头顶,透过挂了雪霜的枝头照射下来,允业甚至闻见了隐隐的香味,那是腊梅花开的气息。
要是屹之兄能陪在身边,一起欣赏此情此景,该有多好啊。允业痴痴地想。
皇后大怒
7、皇后大怒
允业一踏入崇安府,便察觉到了府中气氛的异常。
他到了急急忙忙赶来付子扬。
“殿下啊,您可算回来了!”
平日淡定的神色早已不见。
“付老师,发生什么事了?怎地如此慌忙。”
允业心里已经料到发生了什么,他知道事情要坏。
“皇后生了天大的气呢!叫你赶快进宫,要问你话呢!”
果然不出所料。
允业匆匆上了马,赶往了永和宫。
一路急赶,未有停留。
永和宫居于整座皇宫内廷中路的最北侧,是皇后的居所。冉恒国如今正值昌盛,皇后又正得圣宠,这宫内的雍容华贵自是不必说。宫殿的饰物无不极尽了能工巧匠之精华。宫殿里的陈设也是最用心的,皆用华贵的亮色衬托着。
趁着夜色,允业向着永和宫望去,偌大的宫殿竟把天空的圆月遮了个严实。这叫允业隐隐觉出了一丝寒意。
他轻轻地推开了宫门。
皇后正静静地坐在宫殿中央。那是一张金丝楠木雕凤的椅子,正衬着皇后华贵的妆容。
仁孝乃是允业的生母,可允业这个做儿子的却似乎从未见过母亲的素颜。精致的粉黛衬托仁孝皇后的脸庞,无论是谁都不难想象,这样的脸庞若是年轻个十年,定会是一个怎样风华绝代的人物。可如今细细瞧着,却不难发现那眼角与眉梢上那淡淡的细纹。这是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印痕。
岁月不仅仅刻在了仁孝皇后的脸上,也刻在了她日渐老去的心中。
她眉心分明有一丝戾气,又像是怨恨,隐隐的,看着叫人有些胆寒。
仁孝皇后已并非青春,在这宫里,她自身的经历本就比他人多,心思也自然较他人更加细足。如今,她进宫近二十年,却仍是皇上最宠爱的女人,这也全拜她的智慧所赐——无论是这后宫的大小事宜,她都事无巨细,打理得服服帖帖;而皇上心中但凡有什么怨结,仁孝皇后也最会抚慰圣心,这样的本事,叫其他嫔妃们望尘。
可今日她的儿子竟在这风口浪尖之时私会那永昌王之子!这个污点是要坏了她自身的清明啊!
允业是要当太子的,这亦是她辛辛苦苦得来的机会,她决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孩儿给母后请安……”允业小心翼翼地俯下身,跪地请安。
仁孝皇后并未立即动怒,她只是悠悠地倒着茶水。偌大的宫殿只剩下杯与水的声音,叫人听着有些汗毛倒竖。
“你上哪儿去了?”
仁孝皇后慢慢悠悠吐了一句话出来,也似是不动声色的。
“孩儿只是去外面游玩了一圈!不知不觉天色就晚了……”
“啪”一下,一只瓷杯突然从允业的耳旁飞过,砸烂在了允业的身旁。一时间,杯里的水飞溅四溢,竟将允业的半边面孔也溅湿了。
“还敢骗我?!”
一声怒喝。
允业早已领教过她母亲的严厉,他已不敢再作声了。他似乎已从母后那扬起的语调里瞧出她的面容,那是一张叫允业心惊胆战的脸孔,让人看着就觉得重罚难逃。
自己的雕虫小技,又怎么逃得过母后的眼睛?
允业低着头,不再说话。
皇后已从她那张凤椅上立起,一步步逼近允业。
“十日之后便是你的册封礼!你知道你父皇素来与永昌王不和,如今朝中又是谣言鼎沸,你怎么还能与那谋逆之子往来!”
仁孝皇后已全然不见平日里的雍容,她弓着身子,声音有些撕裂。她盯着允业,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姿态里,满满的全是是威严。她就像是一头发怒的雌狮,紧紧盯着自己的孩子。
“孩儿……只是……”
允业想要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他没有这个胆子。
“只是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仁孝皇后干笑了两声。
“孩儿……一定遵守本分,让母后安心……”
听到这话,仁孝皇后突然大笑起来。她盯着允业,更像是要看透他。
“事到如今你还来敷衍我。”她与允业靠得更近了,“我是你的身生母亲,你又怎么会骗得过我呢?!”
她背过身去,望着身前不发一言的允业。
允业眼睛闪烁着,好似露出了恳求的神色。他不敢正视自己的母亲,却又有什么话憋在他的心里,迫不及待地要跳出他的口。
允业是在极力地争取着什么,却犹豫着,害怕着,不敢说出口。
“说。”
仁孝皇后又厉喝了一声,让允业浑身一激灵。
这是鼓励么?抑或是威吓?
总是要说出口的。
“孩儿素来与屹之兄交好,不想因一些嫌隙,断了我与他之间的交情。”
话音刚落,仁孝皇后竟大笑起来,笑声较之前更大声了。
“交情?!呵呵呵呵!你当他是交情,他当你是交情么?!”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
白净的面孔,精致的五官,这分明也有一半是随了自己的相貌。允业脸上的表情是她似曾相识的,却也是天真可笑。她想起了当年的自己,那时的她,一心要嫁予允业的父亲。那时他还不是皇上,待她是千般宠,万般爱。她也是,执拗的性子,一心沉溺在爱欲之中,叫她以为这情与爱是一辈子的。
可一切都变了,当初的挚爱,如今却早已是妻妾成群,她好不容易给自己保了个地位,却也是无奈。
是什么叫事情变化了?是权?是利?说到底不过欲望罢了。欲望当头,人岂能不变?如今永昌王府已经这样落魄,还保不得他那个屹之兄是怎么想的。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哈哈大笑。
笑允业如今的天真,也是在笑自己曾经的天真。
或许他的儿子真能不变?仁孝皇后被自己的想法愣了一下。
不变又如何?最吃亏的也是最执着的那个。
仁孝皇后转过头,重新端详着她的儿子。
也是这样的倔强,也是这样的聪明,可却偏偏看不透这事情的本来面目。允业是在走自己的老路。她有多清楚当年的自己,就有多了解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儿子,又怎会因为自己的三言两语改了心意呢?
到底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仁孝皇后愤愤地想着,面上却笑了。
也许此刻的他,才是最幸福的也说不定。现实正被□牢牢地掩盖着,他还有着没有攫取到的幸福,等着他去争取。
看着允业那副不罢休的样子,她心中突然生出一丝可怜。
不能再心软了。
“距离册封礼还有十日。这十日本宫命你禁足,不准踏出府外一步。”
仁孝皇后给允业下了处罚令。
十日禁足?允业还未曾领过这样重的罚。母后这次是真的动了怒,要下狠心不让自己见屹之兄了。
他却没有力量与他的母亲抗衡。
“遵命……孩儿先行告退了……”
“等一等。”
仁孝皇后突然叫住了允业,似是有什么话要说。允业扭过头去,却愣住了。
那是一副难得的神情,仁孝皇后朱唇微启,双眼圆睁,看着允业。这神色里,似是有什么委屈,与方才那威严截然不同。
这神态,竟与方才的自己,有些相像了。
这是仁孝皇后难得一见的温柔,这一瞬的生动,倒让她像是一个有血肉的真实美人,不再如同画上那般得刻板了。
“母后还有什么吩咐……”
“母后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好。”
仁孝皇后叹了口气,方才那副动人的模样已悄然收敛到了她精致的妆容背后。
“好了,下去吧。”
“是。”
炉火中的柴火发出了噼啪的声响,烘得这殿里暖烘烘的。仁孝皇后靠在自己的床榻上,有些疲累。有些看不见的情绪在这殿里穿梭着,叫她竟想起了一些久违的往事。
她笑了,却带着一丝恼恨。
皇后怒斥付子扬
8、皇后怒斥付子扬
允业禁足以来,已过了两日。这两天,仁孝皇后总觉着睡得有些不踏实。
炉中的炭火依旧烧得正旺,床头的金丝枕头也最柔软的,可她一入梦便不得安稳。一起身,更是觉着浑身乏力,口干舌燥。
或是允业册封大典将近,才叫她坐卧不安?也不全然。
她隐隐地,为允业担忧着,不仅仅是为了允业前途,更是为了允业那份执着。
皇后知道,永昌王谋逆之事,并非是朝中之人捕风捉影。而那郑屹之是永昌王之子,这事也定与他脱不了干系。如今允业与那郑屹之相交甚笃,来日永昌王被除,允业定要受不小的打击了。
可万事怎都皆如允业所愿?允业本就该以大局为重!
谁叫允业是天家皇儿呢!
要是过不了这一关,允业也不配做自己的儿子了!堂堂男儿,怎能叫这些小事裹足不前?!她仁孝皇后尚能在这宫中享尽荣华,允业也一定会明白这事理,晓得这事情的轻重。
仁孝皇后静静侧着头,闭着眼睛,右手则是轻轻地顶着头顶的凤冠,小憩着。
忽然又觉着有一丝不明来由的气恼。
“染玉,传付子扬觐见。”
她睁开眼睛,懒懒地吩咐着身边的丫鬟。
不消一刻钟,付子扬便已赶至永和宫。
“微臣叩见皇后娘娘。”
付子扬如往常一样,伏地请安。
皇后没有立即让付子扬起身。她将眼帘低垂着,随手倒了一杯清茶,懒懒地问着话。
“付大人,可知本宫要问你什么?”
“属下不知。”
其实这付子扬怎会不知呢?允业私会郑屹之,他心里早已料到仁孝皇后是要来兴师问罪的。皇后确实不愧对她的封号,当真沉得住气,隔日才传召他。
皇后笑了,她知道这付子扬的狡猾,与他说话,是一定要直来直往,不留余地的。
她猛得将空着的茶碗重重得敲在桌面上。
“铛”一声,叫付子扬一惊。
“本宫要问问你,允业这个孩子,你平日都教了他些什么?他现在这样地不知形势,竟与那谋逆之子相交甚笃,这是不是你的过错?!”
付子扬的心中已打起了鼓,可他仍旧不露声色。
付子扬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他的脸上依旧一派从容,眉头都不曾一皱。
他开了口,声调里的气势却一点也没有弱。
“允业还是孩子心性,几年后,想必定能知晓皇后的苦心。”
听了这句话,仁孝皇后的脸上突然有些挂不住。她是召付子扬来兴师问罪的,如今这付子扬不仅不怕她,言语中竟还一点没有认错的意思,难不成真要她自己撕了脸皮责问付子扬么?她不禁觉得这付子扬不知好歹,站起身来,走到了付子扬身边。
“付子扬。”
“微臣在。”
“你是不是觉得,本宫对允业过于苛责了?”
皇后的脸色已经很难看。
付子扬想到了允业。
今时今日,皇后面前的人换成了他,可前几日,分明是允业在对着这个仁孝皇后。这叫他不禁有些感同身受,对允业怜惜起来。
允业仍是个孩子,他也并未犯下什么滔天的大错。允业是任性,却一半是因为自己。他由着自己的性子与他的屹之兄见面,这其中却是有错,可这错未必就是要担了这样重的苛责啊!如今允业禁足,就连他这个当老师的也不能见到,可当真是一点自由也没有了。
付子扬的心里陡然生出一个念头——他要为允业争取些什么,即使这争取到的回报是那样微薄。
“臣方才听说,皇后禁足殿下十日。”
“放肆”
一声怒喝。
仁孝皇后怒目圆睁,盯着付子扬。
意料之中。
仁孝皇后气极了,她愤愤地看着付子扬。
从来是别人怕她,没有她怕别人的,如今这个付子扬竟然这样不知深浅,叫仁孝皇后难堪!这付子扬当真是以为自己不敢办他么?
“难道本宫下的禁足令有什么不妥?”仁孝皇后已是气极,“世间哪有母亲不望子成龙!太子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多少人垂涎,你知晓么!他现下尚不及弱冠之年,还不明白这宫中险恶。他不明白,你还不明白么!”
“微臣知罪,请皇后娘娘息怒!皇后娘娘用心良苦,微臣感同身受。”
付子扬这才俯首认错,他的语调里已有些诚恳的意思,可眼神里好像还在思索着什么。
“本宫是皇上的皇后,更是允业的母亲!本宫绝不会任自己的孩子被污言秽语伤了自身的清明!坏了他的建业之路!”
仁孝皇后的声音渐渐平和了,她看着眼前伏在地上的付子扬,一动不动。付子扬正低着头,叫仁孝皇后看不到他的表情,可她却想起了他方才反驳自己时的神色,那是一个男人极力的争取。
隐隐地,仁孝皇后感受到了些什么。
这个付子扬,和风细雨,不露声色,但却与他的儿子是一样的。只不过,这样的倔强,不是冲着她来的,而是要去护着允业的。
她让付子扬抬起了头。
仁孝皇后的眼里突然流露出一丝温和。她深深地叹了口气。一刹那,付子扬分明能捕捉那眼里的无可奈何,淡淡的,被威严所掩盖着。
“付大人,本宫待允业是苛刻,可本宫也是为了他好。如今允业跟本宫感情生疏,说话是三分情,七分敬。本宫这次禁他的足,他嘴上不说,心中肯定不服。”仁孝皇后扶起了付子扬,“你去看看他吧,他这两日府里未有人与他说话,一定很是寂寞。你年长他一些,又是他的老师。你的话兴许他还能听进去些,替本宫好好劝劝允业吧!”
付子扬答应着,快步告退了。
宫门又关上了。
宫里又只剩下了柴火的噼啪声。允业的府里去了一个付子扬,自己的宫里会有谁来呢?仁孝皇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罢了,允业若能明白自己的苦心,便也足够了。
梦境
两人今日是偷偷约着出来打猎的,可又偏巧在山中迷了路。
允业已在原地等候多时,可仍不见屹之的踪影。屹之兄早些时候说要去探路,可如今已过了一刻钟,却还未回来。
莫非是他的屹之兄出了什么事了?允业心急了,他不想再呆在原地。
必须做些什么。
“屹之!屹之”
允业喊了两声,却没有人应。
山里的风已经变凉了,允业浑身哆嗦了一下,向前迈了几步。
他的屹之兄去了哪儿?如今只剩他在这处密林,天色又暗了。猛然间狂风四作,吹起了一地的落叶。
允业的心里一阵惊慌。
屹之兄武艺这么高,定不会出事的。
“允业!”
终于,远处传来了屹之熟悉的声音。这真是一句救命般召唤,允业立刻朝那个声音飞奔过去。
看到屹之兄的身影,允业立刻双腿软了下来。他几乎是跌过去的。
他一把抓住屹之的手臂,伏到了屹之的胸口。屹之也是,顺势一把抱住了允业,好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
“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叫我好找!不是说好我去探路,你呆在原地么!”
言语中满是责怪。
允业抬起头,看到了屹之的表情,那神情分明是关切的。
允业笑了笑。如今已经找到了屹之,他也没什么可惊慌的了,他调笑着,看着屹之。
“我……我喊了你好几声呢,你都没有应!”
屹之不说话了,叹了口气。
真拿允业没有办法。
“屹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天色已经这么晚了,这山林之间,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出路啊。”
“早知如此,就不自作主张带你出来打猎了。”
屹之别过脸去,露出懊悔的神色。
两人是约着一块出来打猎的,可一时贪玩,逐起一头硕大的山鹿,越走越深了。如今猎物没有逮到,两人倒是先迷了路。眼看天色将暗,这密林更是分不得东南西北了。
屹之暗暗有些后悔,自己本是不打紧的,竟一起连累了允业。
“待明日天亮了,一早我们就能出去了。”允业已察觉了屹之兄的异色,他安慰着,不愿屹之兄难过,“再说,是我要与屹之兄一起打猎的,屹之兄未有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