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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不可多得 当前章节:146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7:24

屹之叹了口气,不做声了。如今这个境况,再后悔也是徒劳。不如思忖着怎么度过这漫漫黑夜了。

允业躺下了,也无心去管身下肮脏的泥土。

一阵山风吹过,叫允业哆嗦了几下。屹之见状,一把将自己的披外衣解下,盖到了允业的身子上。

“来,天气凉了,你把我的衣服盖上。”

屹之的外套还是暖的,允业能感受到屹之兄身体的温度。允业扭头看着屹之,心竟然有些怦怦然的。

那是除去了外衣的屹之。

允业看到了屹之兄那饱满的胳膊,还有厚实的胸膛,那魁梧的身躯紧紧地裹在这衣服底下。他的脸,突然有些发热。

“那你穿什么?你不冷么?”

“我不要紧。抱着你就好了。”

说罢,竟一把将允业的身子搂住。

允业被屹之的这个举动愣住了。他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他分明觉着自己的身体的某个部分在悄悄变化着,叫他面赤心跳。

他觉着自己的胳膊被屹之抱得有点疼,却不愿意抬手。他甚至连腿都不敢蜷起来了,生怕做了什么动作叫他的屹之兄放开了手。他能听到屹之粗重均匀的呼吸,感受屹之身体间散发的温度。

这山林的夜,当真是一点儿都不冷了。

“屹之,我困了。”

允业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却不得不说自己困了。屹之的半个身子压在了允业身上,那重量叫他有些不舒服。

屹之这才抱得松了些。

允业趁机调整着自己的姿势,蜷起腿来,侧身平躺着,让屹之的手搁在自己的肚子上。

那是一双大手。允业悄悄摸了摸屹之的掌心,有些粗糙,温度却比他高出许多。

“你睡吧,有我看着,你不用担心。”

他的屹之兄似乎是真的困了,说完就把头搁到了允业的肩上。那鼻息贴着允业的耳朵,叫允业的脖子痒痒的。

允业突然感到有些庆幸了。若非两人在这儿迷了路,又怎会有这样的温情相拥呢?

天已全黑了,风突然刮得有些厉害,远远地,竟好像传来了一阵野兽的叫声。

“屹之,你听到什么了么?”

屹之没有答话,沉寂着。

允业试着动了动胳膊,屹之的身体似乎变得很重,那手突然肋得他生疼。

狼!

允业动不了身子了,他喊着屹之的名字,屹之却没有应,方才那搁在允业身上的胳膊却如铁石一般,纹丝不动。

那胳膊也突然让人觉得不像是人的胳膊。

狼的吠声越来越近了,允业已经看到了狼的双眼。

狼猛然扑向了允业,允业想逃,却被屹之的胳膊紧紧箍住,动弹不得。

允业醒了。

允业睁开眼睛,呼吸竟有些粗重。

周身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那是他日日夜夜所居的崇安府。屋内只有柴火在燃烧着。

他看着手边,还有一张他方才闲来无聊时画的画像,那墨也还未干透。

并未有狼,也没有他的屹之兄。

他仍能记得方才的梦。

他想起了那一晚与屹之入山打猎的事了,这是一个他今生都难以忘却的的夜晚。

可如今,梦却把这事实扭曲了。曾经刻骨铭心的暖意,如今竟变成了这样一个噩梦,叫允业有些心有余悸。

允业惊魂未定,似乎还沉浸在这梦中无法走出。

这样的梦又预示着什么?允业思前想后,竟痴痴笑出声来。

莫不是他也对屹之兄也存了戒心了?他口口声声说自己不信谣言,可事实并非如此么?

在允业的心中,屹之兄一直是最好的,可如今想来,却真是这样么?他心中的屹之该是个坚定不移之人,可前几日,他竟也说要与自己疏远了。

他又想到了自己对屹之的坚定,那份坚定远不是他的屹之兄可比。他沮丧着,就觉着自己好像陷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这样的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惠娘和母后一直教导自己应以大局为重,可自己偏偏任着自己的性子瞎胡闹,这样做可真正是恰当的?允业一直坚持着,可却不想如今也有了动摇。他曾试图把这重重不安都逃过去,可他始终没能这么幸运,逃过这形势的变化。

大典降至,自己真能抛却所有,与他的屹之兄双宿双飞么?

他想起了下午自己说的话——大不了我不当这个太子了。

如今想来,却也不过是他一句随口说的瞎话罢了。他走了,要叫多少人伤心?他的惠娘,他的付老师,还有一心望他登上太子之位的母后。屹之兄一人就能及得上这所有人么?

想到这儿,允业心里隐隐有些作痛。

允业把头又埋入了手臂,又想起了屹之兄的脸。如今已禁足两日了,他的心似乎渐渐平静下来。

或许不见更好呢?对于屹之,对于他自己,都是最好的选择了。

允业不想再去细想。每当他一个人面对这崇安府的时候,他心中总会生出许多念想来,这是平日里他人所见不到的。那些埋藏在他心底的不安,在这个时候总会骚动起来。

允业叹了口气。

是啊,是时候明白这世间的道理了。

屋外有人敲门。

“进来。”

门被推开了,是一个允业熟悉的身影。

“微臣叩见殿下。”

付子扬的劝诫

“老师,您怎么在这儿。”

允业正是禁足的时候,他人是不得来探望的,可如今他竟见到了付老师,叫允业很是惊喜。

“皇后命我在殿下禁足期间照看殿下,微臣不知殿下小寐,擅自闯了进来,惊扰到了殿下。”

付子扬笑了笑。他本就是温柔谦和的人,可每每与与允业独处时,那谦和里又多了一份兄长般的包容。这是宫里的其他人所见不到的。付子扬是八面玲珑的,这也让他在宫里的人缘极好,可付子扬并不觉着宫里有什么知己——就好比付子扬对待惠娘,那谈话是挚友般的,却只流于表面——这本就是不愿交心的缘故。

允业却是个例外,他虽是付子扬的学生,可付子扬却愿意与他多说一些。

允业也是温和的性子,却藏着他所欣赏的倔强,这偏偏激起了自己作为老师的认真劲来。这份认真之心,是他对其他人所未曾有过的。付子扬对允业的每句话,都是经他细细斟酌过的。从这言辞的字里行间里,旁人不难看出付子扬对允业的照顾。

这不仅仅是应了他做老师的本分,还有着他的一些私心。

这私心,让他对允业多了一层宽容。这宽容并不是叫允业任性胡来,而是以大局为重的。子扬一边行着自己当老师的本分,一边摸着允业的心思,体贴着允业的脾气,这也叫允业真正地高兴、快乐。

如今允业正暗自迷茫,正巧又见到他的付老师,他自然是再高兴不过了。

“无妨,是我自己叫噩梦惊醒了。”

允业笑了,示意着让付子扬走近些。

“殿下梦见什么了?”

“梦见了一些以前的事,可一切都反过来了。”允业轻轻叹了口气,笑着,“是我睡糊涂了……还是我多心了?”

允业这么说,子扬自然知道允业梦见什么了。允业并不是一个容易伤感之人,可现在却在暗自垂叹,这梦里必定是有他的屹之兄了。子扬本就是擅于察言观色之人,而允业的心思则更容易猜测。他与允业日日见面,他早就知晓允业的心思——那是牢牢系在那淮南山的怀袖居上了。

子扬笑着,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旁敲侧击地安慰着。

“定是由于大典之日将近,殿下才会如此忧虑。”

允业笑笑,对着子扬,眼神闪烁。

“果真如此么……”

话里带些不确定的意思。

子扬已瞧出允业眼神里的闪烁,这分明是叫自己表态,多说两句。可他却也不想轻易地说些什么。允业虽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可但凡一牵扯到那个郑屹之,允业总是思绪万千,极为敏感,这也让子扬不得不小心谨慎一些。

“殿下大可安心。这些忧虑本是不必要的,待一切尘埃落定,殿下一定能做个好梦。”

子扬笑笑,不痛不痒地说了一句。

允业平日里是最爱听老师上课,全是因为子扬说话的本事。那言辞里的欲擒故纵,总能恰到好处地激发出允业的求知欲望。子扬那些为人处事的道理,也总让允业觉得高深莫测。而那些,允业虽不喜欢,却又不得不信服。如今大典将至,允业却仍有他念,总不能安分,他就指着他的子扬老师给他答疑解惑了。

“老师,您一直教导我,要以诚待人,可为何母后一点都不念旧情,但因朝中的流言,就让我们恩断义绝,不得往来呢?”

允业没有问自己该干什么,而是在问为什么,可却把子扬逼到了话头上。皇后的意思,是以大局为重;可子扬教的,却是以诚待人。什么是以诚待人?于允业,就是要对郑屹之真心实意。

较其两者,究竟孰轻孰重呢?允业将这难题抛给了子扬。

子扬笑了,他知道允业在想什么。他没有多想,便给了允业答案。

“殿下,现在正是册封太子的紧要关头,皇后让你不要随意走动,也不无道理啊。”

子扬,是要允业随了皇后的意思。

允业的脸上露出了忧伤的神情——他的子扬老师,也要他以大局为重了?

允业有些不甘心。他的心里抵触着,不想听到这个答案。他扬起头,似乎还在争取着什么。

“有什么道理啊!”允业吼着,“我只知屹之待我是真心实意,怎么就叫人说了闲话呢!”

这回,子扬沉默了。

他已看出允业的争取,那争取是冲着自己来的,也是奔着屹之去的。允业已经不是在问了,而是在讨,讨要一个与他为伍的伙伴。

可子扬却不愿意这么做。他已看出了这朝中局势的变化,今时今日,若要再由着允业的心思,说些什么没有分量的话来迎合允业,只会叫他更加认不清这形势。

付子扬低笑着,有些无奈。

还是要说出口么?允业在逼他。

他其实自己是真心不愿的。

付子扬微微叹了口气。

“你那个屹之兄待你,真是真心实意么?”

允业惊讶了,他不知道子扬竟会说出这等话来。老师一向最会迎合自己的,如今难道也要说出些伤他的话来么?

“老师……您难不成……认为屹之对我有异心?”

付子扬笑了。温柔地看着允业。他的眼神有些闪烁,是在胆怯。他怕他伤了允业。他知道,他所说的话对允业有些残忍,可事到如今他却是不得不下狠心了。允业已不是孩子,他虽尚不及弱冠之年,但或早或晚,他都要背负这江山社稷的。他应当认清现今的境况,更应当正视自己的心。

“殿下心思单纯,为师跟随殿下多年,殿下的喜怒哀乐全都写在脸上,你对屹之,心思却是只有一个;可那郑屹之对殿下您……”

付子扬欲言又止,他已看清允业脸上的异色,这是任何一个人都看得见的悲痛。

“无妨,说下去……”

允业紧紧盯着付子扬,心似是在刀绞。子扬的话是这样真实,真实得有些刺耳。允业已不得不信服了,他隐隐的,觉着自己是这世上最愚蠢之人——是啊,蒙在鼓里不愿面对这景况的,只有他一个人罢了。

“殿下既是聪明人,自然明白为师要说什么。世上无空穴之来风,永昌王狼子野心,路人皆知啊!”

子扬叹了口气。看着允业的脸。

仍旧是这样不甘心。

“永昌王是永昌王,屹之兄是屹之兄啊!他们虽是父子……可……”

“殿下!”

付子扬打断了允业的话,脸上那温和的神情已不见了。他突然有些气恼。

可这气恼却不是冲着允业的。

他已看见允业的挣扎,这挣扎叫子扬心痛。他想到了屹之,那是个何等狡猾之人。若说那郑屹之无情无义,似是过了些;可如要说那屹之重情重义,却实在是在抬举他了。郑屹之是何许人也?在子扬的眼里,他如他的父亲一样,是个薄情寡义之人。他却是会为情所动的,可这感动并不长久,也不浓烈,仅仅如同昙花一现。

倘若真要遇了什么变故,那个屹之,必定是先抛却情义,保全自身的。

子扬不顾允业的脸色,继续说道:“我知道您和郑屹之的交情并非泛泛。可依我看,郑屹之深藏不露,较之其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允业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他心痛,觉得那心已窜到了他的喉咙口。

“老师……您也觉得……我和屹之兄的交情,是要穷途末路了……?”

子扬顿了顿,看着允业。话已至此,又何必再遮遮掩掩的呢?他已下定了决心,给予允业最后一击。

“允业,你要知道,”子扬已经别开脸去,不愿正视允业,“权利的争斗,总是一波未平,又起一波。”

言语中,已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郑屹之本性难改,你允业即使待他再好,他也会因为自己,把你抛却了。”

子扬又恢复了平日里的表情,如同兄长般地看着允业。

“微臣今日多言了几句,也是不希望殿下难受。微臣的任务只是要教导殿下要言正、行正,并非是要将丑恶全都教给殿下。况且,以殿下的悟性,该是明白这世间的道理,只是当局者迷。殿下只要沉着冷静地面对自己的心,方能从局中解脱,不受蒙蔽啊。”

允业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表情。他思考着,觉得自己的脑袋已装不下任何东西。

子扬老师也与他这么说,他当真是不能再糊涂了。

“老师,您所言极是。让我一个人想想吧”

子扬应了允业,告退了。

允业深深地叹了口气。冬日里的寒风顺着窗户吹进来,打到了允业的脸上。

册封大典还有几日,自己真是该好好想想了。

册封大典

11、册封大典

元兴十九年庚申月己未火壁闭日,冉恒国正式立储。

虽是冬日,日头却也热烈,照在身上,遍体舒畅。喜鹊在宫楼的顶头发出悦耳的鸣叫,似是报喜。

宫内的文武百官也已摆出了上朝的架势,排列好了伏在地上。

火把在祭台燃烧着,散发着叫人敬畏的热;钟声也敲响了,余音弥漫着,回荡在整个祭台上空。

祭祀在祭台上高声念着祝词:

始皇立国,初为伐逆,威动四极。

戎臣奉诏,经时不久,灭其余党。

乃今皇帝,事天以礼,立身以义。

圣智仁义,端平法度,万物之纪。

普天之下,日月所照,舟舆所载。

监察四方,奸邪不容,皆务贞良。

诛乱除害,节事以时,兴利致福。

六合之内,人迹所至,无不臣者。

今有皇儿,名以允业。

端直敦忠,事业有常。

有爱民之心,兼为帝之明。视为体道行德之大成。

现册封为太子,昭明宗庙,群臣百姓相与以察。

愿天佑此番,利泽长久,天禄永得,以为表经。

百官同祭祀一齐念着:

天佑此番,天禄永得。

响声滔天,仿若与亘古的对话,直叫人心中生出敬畏。

今时今日起,允业既是冉恒国的太子。他已看清了前方的道路——先是太子,继而是皇帝,这建业之路,已一步步地铺展在了他的眼前。他已不可再犹豫了。

夜宴的时候,正殿里好不热闹。百官皆举杯饮酒,为允业庆贺。允业细细看去,已有几人微醺了。

允业也是,竟觉着自己身体有些发热。他仍立着,等着居于高位的官员前来道贺。

“殿下文韬武略,出类拔萃,实在是举国之幸啊!”

“恭喜殿下成为太子,以后太子荣登大宝,必定能成为明君。”

这祝词是一句接着一句的。

“允业不敢妄自居高,允业还有很多要向诸位大人请教呢!”

允业礼貌地应着,不敢叫酒乱了自己的分寸。他模模糊糊听到远方似乎有笑声,似在应他的话。

“不敢不敢。”老臣摸着自己的须髯,笑着。

声音已远了。允业觉着自己已没有力气再去应话。隐隐的,他竟有些想流泪。

莫非是叫这场面感动了?还是别的什么?允业自问,却未能细想。

“太子殿下。”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了,那是低沉有力的嗓音。这声音穿过了噪杂的人群,直扑向允业的耳朵。

允业猛地回头,正是他的屹之兄。

今日的屹之着一件黑色的衣服,黑底的锦缎绣着麒麟的花纹,滚边的祥云托着麒麟,在云中漫游。允业仔细地端详着,这分明是初见屹之时他所穿的。就是这件衣服,叫允业注意到了屹之——紧贴着的上衣,衬得屹之的身躯异常得魁梧,屹之本就身长过人,又着一身黑衣,这真叫允业有些目不转睛了。

可今时今日,允业看着这样的屹之,心中却有一丝酸楚。一切都是原来的模样,而两人的关系却变了。纵使这屹之兄再令他心动,他也不能上前去拥抱。如今他对着屹之,不过几步之遥,可他又隐隐觉着两人之间是这样隔世的远,仿若有一座高墙直竖在两人之中。

方才的酒又冲上了允业的头,叫他的思绪飞转着,他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

他已瞧见了屹之脸上的神情,依旧如同平日那般冷酷,但允业却觉着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在屹之的眼眶里转动,亮亮而又清澈,一闪而过。

这是多么动人的一副神情。铁一般的身躯,却有些柔软的东西浮现了出来,允业伸出手,竟有一种冲动想伸手去摸摸屹之的脸庞了。

可他克制着,不想旁人看出。

允业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想要一饮而尽,却被一旁的屹之抓住了手。

“微臣恭贺殿下,这杯酒,微臣就先干为敬了。”

说完,竟将酒杯夺过,一口将这酒吞下了肚。

允业瞪着屹之,心中竟生出了一丝恼怒。这个郑屹之,是连酒也不让自己喝了么?此时此刻,唯有这杯中物能麻醉允业的心了,屹之兄难道是要眼睁睁地看自己在众人眼前出丑落泪么?允业愤恨地瞪着屹之,执拗地要把酒杯夺回。

屹之没有给他,而是将酒杯紧紧握在了手心里。

允业突然心中愈发酸楚,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他使尽了力气,想要挣开屹之的手去倒酒,可屹之却牢牢捉住允业的手,叫他无力再动。

多少个夜晚,他曾感受着这双手的温热,可今日,允业竟觉着冰冷。屹之的表情是热的,掌心却是凉的。

允业不动了,忽然间,他脚下一软,竟是要扑到屹之的怀中了。

屹之猛然向前又跨了一步,将允业扶住。两人已鼻息贴着鼻息了,允业的耳边似乎充斥着屹之的呼吸声。

这是屹之的气息,温暖的,柔和的。可这温暖却叫允业的眼中有些发热,他嘴唇噏动着,没有发出声响。

他抬头看了看他的屹之兄,那是一副关切的眼神,还带着些心疼。这样温柔的眼神,盖住了平日里的那份坚毅冷酷。

允业的血液,隐隐的,有些沸腾。

此时此刻,两人纵有千言万语要说,却有这什么东西一直叫两人沉默着。是啊,还能说什么呢?如今形势已至此,允业已感到了自己的无力。他已贵为太子,却不能得到自己最想要的。荣华富贵,权势地位,这一切,又怎么及得上自己的屹之兄呢?允业突然又觉得后悔了。他贪恋着这即刻的温柔,想叫这时光停留。

良久,允业轻轻地,吐出一句话。

“屹之,”允业皱着眉头,问屹之,“你有话要跟我说么。”

屹之笑了笑,又叹了口气。他扬起了头,叫允业见不着他的表情了。火光映在了屹之的眼睛里,亮亮的。

“还有什么话可说呢,如今大局已定,多说无益了。你看这朝中的大臣,全都对我避之不及。”

这话是无奈,还有身不由己。允业已渐渐瞧见一旁大臣们异样的眼神。如今两人地位已这样悬殊,这样的场合,两人能这样说两句话,已经实属不易了。

“刚才微臣唐突了殿下,还望殿下莫要见怪,微臣便先走了。”

屹之说完,就甩开了允业,转身离去了。

“等一等!”

允业叫住了屹之。

允业的话没有说完,他觉得事情并不该就此了结。

屹之没有回头,却慢慢开了口。

允业听到了,那低沉的声音。

“殿下还有什么话要说?”

允业愣了。

是啊,还有什么话要说呢?允业思索着,却不知如何开口。一切华丽的辞藻都已变得苍白无力,所有的慰藉也都化为虚无缥缈的过眼烟云。允业,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没有了。”

允业放走了屹之。

“允业,多保重。”

屹之走了,步伐比平日更快,更稳。

允业眼前的背影也渐渐消失了,允业觉得自己的听觉正在慢慢恢复。满屋子的鼎沸人声又将这正殿填满了,可允业却觉得这宫里是那样大,那样空。

殿外突然雷声大作,突如其来的大雨猛然间如倾泻一般,洒在了宫门前。

这雨,好像正应了允业此时此刻的心境。他觉得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呐喊着,越来越响亮了。

一时间,允业的心清明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挺虐的,你们觉得么?

觉得追文其实挺有趣的。每天早晨都会发现一些新的东西,就像圣诞老人把礼物放在了床头。

允业托书

12、允业托书

允业还记着方才心中撕心裂肺的绞痛。

正殿的灯火已灭了,偌大的正殿,已人去楼空。

允业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他日夜所居的崇安府。

方才屹之兄离去的背影还残留着。它刻在了允业的脑海中,越来越深了。许是那杯中物的作用,允业的头还是沉沉的。方才夜宴上短暂的欢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摆脱的寂寞。允业懒懒地,倒在座椅上,想要睡去,却睡不着。

他疲累,觉得头愈发得沉了,可他的心底却生出了力量,越来越强烈了。

他要见他的屹之兄。

他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向他召唤着。那声音越来越响,在这静谧的雪夜中弥漫着,竟要将允业吞噬了。

夜已深,可万物还在静静地生长着。在一些不知名的角落里,有些看不见的东西在悄悄地活动着。

允业侧耳倾听着,竟觉着听到了一些自己平日里不能听到的,细小的声音。

那是雪化的声音。

自己已成为太子,已是万金之躯。可他却体验不到一丝快乐。他明白如今自己的身份,他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了,可他却愤恨着,厌恶着这身份的束缚。他的心不能平静,他觉着有什么波澜在他的心底掀起,又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落下帷幕。这一起一伏,似是猛烈的撞击,叫他思潮起伏。

他仍贪恋着自由的过往,贪恋着屹之兄的怀抱。

他要见他的屹之兄!

这情绪更强烈了。

他已经不在乎他的至亲好友了,也不在意他的名望地位,他要与他的屹之兄双宿双飞,任凭旁人去骂,去说。

“玉竹,纸,笔墨。”

“是。”

笔墨不费些许便已备好,允业提起了笔,想要写些什么。

提笔,却未落。

他想起什么,不敢动笔了。方才屹之离去的背影竟叫他有些哽咽——那可是道别的画面么?

允业心系屹之,可他的屹之兄呢?似是决意要做了逃兵了。

想到这儿,允业觉得自己是自作多情了。保不准,只独独他一个有这样的念想……而他的屹之兄……

不行。

至少应当好好道一声再见。

明日卯时一刻,相见于怀袖居。

写完这几个字,允业的心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像是那一直纠结于心的情丝寻到了一个出口。他已不想再猜测,而是想去见见他的屹之兄,把话问个明白。

他开始期盼着明日的会面了。

他的屹之兄会如何作答呢?会应允他的请求么?一时间,允业的心中隐隐有些激动。他的眼前似是展开了一副碧海蓝天,那是宫外的世界,博大,广阔。

他的屹之兄会让他失望么?

他将信纸藏于红笺之中,吩咐着玉竹。

“玉竹,传惠娘过来。”

“是。”

不消一刻,惠娘便来了。

“惠娘给殿下请安。”

允业强作着镇定,对着惠娘。

方才的酒已让允业的脸有些发红,这红恰巧掩盖了允业心中的激动。

“我见屹之的事,是你告诉母后的?”

惠娘是最保守的,又日日盼着允业好,这让允业不敢轻举妄动。他旁敲侧击地试探着,不敢立时表明自己的意思。允业方才的这句话,似是试探,又似是责问,可一时竟叫惠娘要哭出来了。

“太子殿下……”惠娘已是满脸愁容,“我当时权当是心急,让玉竹给传了去。没想到皇后竟然发那么大的脾气,叫殿下受了禁足之苦。”

言辞中满是懊悔之意。

允业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的这步棋是走对了。他利用着惠娘的懊悔,继续说道。

“罢了,你起来吧。”

“是。”惠娘抹去了眼角的泪,嘴里仍在絮絮地念叨着,“早知如此,我是万万不会把事情说出去的呀……”

允业的心开始有些紧张了。眼看时机已经成熟,他绝对不能就这么错过。他已经不能自已了,张口就要说明召惠娘入府的用意。

“惠娘,您要真是心疼我,就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他侧过身,握住了方才写好的信笺。

“殿下吩咐!”

惠娘竟有些迫不及待了,她对她所做的事懊悔万分。如今允业有求于自己,她自然是想着如何去补偿。她急切地望着允业,想为他做些什么。

“这封信,是要交给屹之的,您出入府中方便,又得我的信任。”

说到此处,允业竟有些激动了。兴许是酒精的缘故,允业觉得自己的泪水似乎都将要涌上眼眶。

他低头看到手中的信笺,泪水已叫这信笺看起来有些模糊。

这样的信笺,寥寥几字,却承载着允业的希望。

他已不能再错过什么,也不愿再错过。

允业一把拉住惠娘的手,如同逆水之人抱住了浮木,面对着惠娘,允业已不能佯作镇静了。他已将信笺按入惠娘的手心之中,轻轻的,却叫惠娘不能推脱。

“允业求您了,今晚务必将这信件亲手交到永昌王府上。”

惠娘无可奈何了,他已瞧见了允业眼角的泪光,那正好像一个孩子的哀求。又有谁能经得住这样的恳求呢?惠娘已觉着自己不能拒绝了。她握着信笺,没法交还予允业。

“惠娘,我这个忙,你是帮还是不帮?”

允业已经坐卧不安了。惠娘是现下唯一合适的人选,他不能再叫自己的请求落了个空。

“太子殿下,您这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

惠娘心急着,却说不上话来。

允业已经看出了惠娘脸上的妥协,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惠娘的手。

惠娘轻轻叹了口气。

“惠娘遵命。”

门已闭上了,惠娘已退了下去。允业独坐着,突然感到了一阵轻松。他伏在了桌上,脸上却带着微笑。

不消一刻钟,允业便已入梦。

作者有话要说:  果然是要私奔?

何训之

13、何训之

一阵马鸣撕破了长空,永昌王府前,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马上落下。

来人正是屹之的老师,何训之。

何训之已过了知命之年,是朝中的老臣了。皇帝曾赐予他兵权,还封予他骠骑大将军的名号。可岁月匆匆,不知不觉间,何训之已过了他的盛年。

他已并非当年那个叱咤风云的大将军了。

皇上念其有功,不愿亏待了他,却也不敢再重用他。何训之仍有体力,可他的一只眼睛却叫一块黑布蒙着,那分明是眼部的残疾。新晋的将军是个个骁勇,这也让何训之更快地失去了地位。皇帝认定,他已无须再于战场驰骋了。

削弱了兵权的何训之,顺承了圣意,入了永昌王府当了老师。

永昌王府是世代习武的,他的出现并未能受到永昌王的重视。他的相貌也有些阴沉,叫人不愿看着他。

曾经威武的大将军,如今却备受冷落,孤独地呆在永昌王府,无事可做。

他必须要找些事情做。

郑屹之是永昌王最小的儿子,习武的天赋却是极高的,可由于身世的缘故,屹之一直遭受着永昌王的冷落。

本该是最受宠的儿子,如今却不受他父亲的待见,不禁让何训之觉着有些同病相怜。他们不时地互相试探,可每次试探,又像是对着一个敌人。他们两人,从未成为朋友。

可他们互相知道彼此的丑事,知根知底的,又都能瞧见对方心底藏着的阴霾。何训之能够感受到屹之对他父亲的恨,对家族的恨。

还有一丝恨,是对着皇家血脉的。

这也正应了自己的心思。

何训之何尝不怨皇帝,不怨永昌王呢?都是这两个人,将自己活生生逼到了这步田地。他为了国家,为了大业,竟半生没有婚娶,可皇帝待他,却如同一枚弃子。

他感受到了落寞,却没有办法摆脱。

他觉着自己已经沦为了众人的笑柄了。曾几何时,他甚至想过以死解脱,可他终究没有对自己下手。

他把他的矛头指向了永昌王,指向了皇上。

长久的恨,在何训之的心中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最阴狠的毒葩,支撑着何训之苟活着。

何训之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翻身的机会。

他一直暗暗地筹备着。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留意到了郑屹之,他们有着同样的敌人。

如今永昌王落败了,被朝野上下称作谋逆之臣。这消息不禁叫何训之欣喜若狂。

他思忖着,自己总算是逮着了机会了,郑屹之便是自己计划里的东风,能助他一臂之力。

他要联合郑屹之,将这永昌王,将这皇帝,一起除去。

朝中已传出流言要将永昌王府灭门,这也是郑屹之所了解的。何训之利用着这个契机,将皇帝的意思添油加醋了一番,教唆着郑屹之。

屹之又何尝不知道何训之的意思。可他却任由何训之利用摆布着,一起筹划了逆谋之事。

屹之对皇上是有恨的。

他的姐姐刚及笄那年进了宫,不出半年,却传来了她的死讯。

她的姐姐是投井自尽的。姐姐的身子被运来永昌王府的时候,屹之分明看见那泡肿的身体,已全无他印象里的模样。

姐姐不应该是个绝世的美人么?可眼前的这是什么?分明是一摊烂肉!

屹之哭了。

永昌王府上上下下,唯有他的姐姐对他最好。他早不赞成自己的姐姐进宫,却又无能为力。如今,他的姐姐却死了,他不得不独自面对这样的场景,这叫他懊悔,悲痛。

姐姐入葬的那一日,他看着他的父亲,那是一张冷酷的脸,竟没有半滴眼泪。他还隐隐察觉了他父亲脸上的那丝冷笑。

屹之的心,真的开始痛了。他恨他父亲的无情,恨皇族的冷酷——莫不是皇上无意保护她,姐姐又怎会落入这般田地!若不是皇后苦苦相逼,姐姐又怎会在宫内自尽呢?

他想起那日姐姐入宫时的情景,姐姐对他的嘱托,如今竟成了生死的永别。

他想报仇,却没有能力。他策划着,等待着时机。

时机终于到了。

秋帏演武会上,他刻意去接近朱允业。允业单纯的性子,让屹之不费吹灰之力便得了手。他得意地酝酿着计划,伺机想要报仇——他要让皇上也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可世事终不如他所料。

他竟不知不觉喜欢上了允业。

他不曾想到自己的心会如此变化。弦紧易断,钢硬易折,兴许是屹之的心硬了太久,允业纯良的心,竟就这样顺利地潜入了屹之的心中。

“屹之。”

“屹之兄。”

屹之的眼前又浮现出了允业的笑脸,对着他,叫他心动。

屹之手握的宝剑松动了,他始终没能下得去手。

他的心不再感到恨了,兴许有了允业,他就得到救赎。

可造化弄人,正当屹之要抛却仇恨,决心平静度日的时候,他竟得到消息——皇上有心将永昌王府灭门。

活着?还是死去?屹之面临着最艰难的抉择。他不愿意背叛允业,却也不愿意自己白白送了性命。

他不是没有想过要与允业双宿双飞,可他不愿意与允业去说。他的心里藏着一丝自卑,那是对着允业的。允业是要成为太子的人,他这样的一个小人物,又何德何能去留住允业的心呢?

他又想到死去的姐姐。

自己的命都没了,要这情爱又有何用?就如同姐姐的那具浮尸,人死了,便一切都没了。

于是,他应了何训之的意思,与他结了党。

何训之已下了马,偷偷进了屹之的门,一切都是静悄悄的,不让人察觉。

“万事俱备,只等您一声令下了。”

烛光映着屹之的侧脸,竟衬得他有些哀伤。屹之应了一声,不说话了。

“大人……难道还在惦念你的允业么?”

屹之这才转过脸去,看着何训之。他不曾与何训之提过允业,可如今他却说出这样的话来,叫屹之心里一惊。

何训之真是个明眼人,他自己也真要仔细些了。

屹之默默地想。

屹之将许久不动的宝剑抽出了剑鞘,那剑身明晃晃的,照亮了屹之的面孔,也照出了屹之额头上的疤痕。那疤痕是他父亲留下的,那是他还在襁褓的时候,父亲给刻在自己头上的烙印。

他的父亲,当真是恨他入骨。他的娘随旧情而去,他的父亲,当真是要自己死了。

屹之的心里已经渐渐冷静下来,允业既已选择当了太子,自己也该走上自己的路。

允业,你能躲过这一劫么?

屹之的心里突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他紧张地闭上了眼睛。

要是明日见了允业……

屹之的心里突然有一丝抽动,明日……明日该是个什么样的场景呢?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已选择了这条路,便是要与允业永不相见了。

明日若是再见到,他该作什么表情呢?!

允业!不要再让我见到你!

屹之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他握紧了手中的宝剑。光芒射入了屹之的双眼,他没有躲避,而是坚定地迎着那光亮。

“没有。我既已决定保全自己的性命,就不能心软了。”

屹之否定了何训之,他不愿何训之猜中他的心思。

“大人知道便好。我已接密探来报,皇上那边也已经开始有所动作了,您要是再不动手,就为时已晚了。”

屹之将剑又放入剑鞘。他已没有犹豫了。

“是。”

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沉着。

作者有话要说:

 新人物登场!OYEAH!大家知道是谁配的不……

宫变

14、宫变

“玉竹,现在什么时辰了?”

允业突然惊醒了。

玉竹没有回答,时候尚早,宫里的下人还睡着。

允业还未更衣,他是伏在桌上睡了一夜。他抹了抹脸,猛然间想起了昨日交给惠娘的书信。

今日已约了屹之,自己定不能迟到。如今趁着天还未亮,早些去等着便是了。

允业去了马棚,叫醒了马房的小厮。

“藏锋!备马!”

允业一边打着包袱,一边收拾着行装。

若屹之今日答应,他便不再回这宫中了,他要与他的屹之兄一同离开这皇宫。

“驾!”

这是黎明前的夜,天马上就要明亮起来。允业的马奔跑着,冲着怀袖居去了。

允业不知道,自己这一去,竟是要与这崇安府永别了。

大军来袭了。

战场的硝烟烧起来了,弥漫在空气之中,夹杂着血腥的气味。

偌大的皇宫,火光四射。

冰雪开始融化了,地上就着战火淌起了水来。有什么东西露了出来,又有什么东西流入了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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