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袭击是这样的突然,叫宫里的人一丝防备也没有。
昨日整个皇宫还沉浸在登基大典的气氛之中,可瞬间却成了人间地狱。
皇后还在寝宫中睡着,她昨夜也多饮了些,那么大的动静,竟没有将她惊醒。
“慧心,外面什么声音,吵吵嚷嚷的。”
“我去看看。”
侍女向前走了几步,打开了房门。刹时间,竟有一支利箭射了进来,正巧落在侍女的身旁。
侍女已被这箭吓得魂飞魄散。
“皇后娘娘,不好了!外面有兵杀进来了……”
听到这话,皇后不顾自己还未更衣,一下直起了身子。
“什么!”
不可置信,却不得不信。她已瞧见了宫外的火光,照得她的宫门通红。
终究还是来了,自己还是晚了一步。
太监来报了,喘着粗气。
“皇后娘娘,永昌王带人杀进来了!”
皇后听到这话,立时瘫坐了下来。
“永昌王!”
她细细地回想着前些日子的担忧,竟一样样的全都应验了。仁孝皇后突然大笑了起来,似是笑她自己的失策。
永昌王先皇帝一步动了手,她疏忽了。
她懊悔着,却不得不接受眼前的现实。
“我早就说过,这谋逆之人不能留!”
她已从震惊中恢复了过来,端坐着。她愣愣地,仿佛已能瞧见自己的命数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仁孝皇后走下了床榻,“来人哪!”
没有人应。
“来人哪!人都到哪儿去了!来人哪!”
仍旧没有人回答。
宫里已经空了。
太监哭丧着脸。
“娘娘!宫外的奴才都跑光了,就只剩下我们这几个不知情的……困在这儿……”
当真是墙倒众人推了,仁孝皇后自嘲着。平日打赏过的奴才也都散了,只留着自己困在这儿。
她愤愤地拍了一下桌子,却是无奈。兵败如山倒,自己如今失了权势,没有人再愿意跟随她了。
“一帮狗奴才!紧要关头,全做鸟兽散了!”
“娘娘,您也快逃命吧!听说……”
太监欲言又止。
皇后已猜到太监要说什么,可她仍要听着他,把那噩耗说出口。
“听说什么?”
“听说……皇上已经被刺了……”
皇后这才真正认清了形势,刹那间,有一阵酸楚猛然从她的心中涌出。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
此时此刻,她竟然觉得悲伤。这是一种久违的痛楚。这么多年来,她的心一直覆着薄薄的冰雪,可如今,竟全然融化了。
她本觉得自己已对皇上绝望,可不想今日经历生离死别,自己竟还会流泪。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人心终究并非铁石,她的心绞痛着,恰似当年的爱恨纠缠。
她已觉着自己无法思考了,眼泪竟打湿了她身下的被褥,她抽泣着,沉浸在悲愤之中。
如今她与皇上已是阴阳两隔……可……
皇后突然想到了什么。
是啊,马上她就要与她的皇上相见了。
仁孝皇后突然平静了些,仿若经历了生死后的大彻大悟。
渐渐地,她又有了生的意志。
她抹了抹泪,愣愣地坐着。
自己就要在这儿默默地等死么?
她的思绪已经在飘了,可有什么东西又把她抓了回来,叫她想到了什么。
“允业呢?他怎么样……”
“奴才……奴才不知道……”
是啊,她还有她的允业!她似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若是允业还活着,她便有了一丝希望——她已是逃不过了,可她的儿子还在。
想到这儿,皇后突然又念起了允业前几日在永和宫的模样。
永昌王策兵谋反了,那个郑屹之也一定参与其中。
仁孝皇后微微叹了口气——是啊,允业这个孩子,还是太天真了。
她猛然间想到了什么,竟是冲着郑屹之去的。她隐隐生出了一种希望——
她的允业一定还活着。
她笑了笑,像在自嘲。
自己怎么还能生出这样天真的念想呢?
她已是个对情爱没有幻想的皇后了,可此时此刻,她竟生出了些念想来,就似回到了她年轻的时候。
仁孝皇后这一生如此坎坷,或许老天会帮了她的儿子,让允业逃过这一劫?允业若还活着,便是老天对她的补偿了。
这个念头仁孝皇后的心里一遍遍地重复着。她简直是要对自己生出的念想深信不疑了。
太监见皇后久久未动,有些手足无措。
“娘娘,您不逃么。”
“逃……?”皇后举手擦干了眼角的泪,大笑起来,“我再逃,也是逃不过这一劫了。”
她站起身来,走向日日服侍她的下人。
“锁门!替我更衣!”皇后的声色柔和了下来,此时此刻,她那声音竟听上去有些像恳求,“就当是你,最后服侍我一回。
“是。”
这真是乱世中动人的一景。一个伺候日常更衣的下人,用最忠实的心去服侍自己的主子。头饰,衣裳,玉鞋,他一样都没有落下,甚至还格外讲究。皇后也用心体验着,和着那窗外噪杂的兵马声,做着最后的打扮。
要画妆容的时候,仁孝皇后没有让太监动手。她亲自把罗子岱、胭脂摆齐了,一样一样,在脸上涂抹着。
一时间,她觉得好像自己又回到了王府,回到了她年轻的时候。
她的死期快要到了,可她要穿戴体面了死去。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一笑,却直想流泪了。
她强忍住了。
她不想叫这泪,花了她绝美的妆容。
如今,她已经准备好了,迎接叛军的到来。
“快,这就是皇后的寝宫!快砸门进去!”
门外已响起了士兵的呐喊声。
“娘娘,他们快进来了。”
太监喊着。
士兵要进来了,皇后的心里却异常的平静,她已恢复了平日的架势。
她,还是皇上的皇后。
“让他们进来吧,正好会会他们。”
她已准备好了,等待着大门的开启。
一,二,三。
一声巨响,大门被撞开了,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
皇后扭过头,那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郑……屹……之!”
火光照亮了宫外的屹之,也照亮了皇后惊异的脸。
皇后之死
“皇后娘娘,好久不见了。”
“竟然……是你?!”
皇后讶异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她方才已无数次地想象她与永昌王的再会,可如今,这来人却出乎意料。
“正是。”
屹之看着皇后,就像看着一个死人。
“你那个大逆不道的父亲呢?”
仁孝皇后气势犹在。
屹之仍旧能看见她脸上的笑,是这样得从容自如。
“想他了?!呵呵呵呵,不用着急,”屹之突然脸色一暗,“你们马上……就能相见了。”
“什么意思?”
仁孝皇后的瞳孔突然变得极大,呼吸也变得急促,她猛然间明白了什么。
她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个人,竟就是允业口中的屹之兄?!!
允业,你真正是太天真了!仁孝皇后自嘲着,她想到前几日生出的恻隐之心,暗自可笑。自己竟然还为屹之和允业暗自可怜,真权当是多余的。
“本宫还真是小看你了,竟然如此狼子野心,杀君弑父!”
仁孝皇后对着屹之,狠狠地笑了。
她已经输掉了手中的一切,却不能输了自己的气势。
屹之一阵狂笑,他瞪大了眼睛,盯着眼前的皇后。她是允业的母亲,却与允业如此得不同。就是这个人,害死了自己最亲的姐姐。
允业怎会有这样的母亲呢?这样的心如蛇蝎,这样的心狠手辣!
就凭她,也敢说自己狠毒?
屹之脸上的笑意,慢慢地收敛了。
“若不是你们逼人太甚!我又怎会做出这样的事呢!我不过但求活命罢了!”他已将自己的剑拔出,明晃晃地,照着皇后的脸。
“你……你怎么那样狠毒!”
皇后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屹之大笑。
他想起了他死去的姐姐。
狠毒?最毒莫过眼前这个毒妇!这个女人,死到临头,却仍不知悔改。
她莫不是忘了自己的姐姐?
屹之的心突然燃烧了起来。
“我的姐姐……她死状如此凄惨,你该不会忘了吧……”
皇后突然笑了,她突然明白了眼前这个人恨从何来。
若是屹之不说,她真早已忘了那个女人。
她还记得那个人,虽是纯良,却与她争宠——自己又怎能容下这样的女人呢?
“是她狐媚惑主!”仁孝皇后的脸上浮出了一丝轻蔑的笑容,“区区贱妇,还敢跟本宫斗!”
“啪”一声,屹之挥手就给仁孝皇后一记耳光。
当真是不知悔改!屹之的心已经被愤怒吞噬了。他攥着仁孝皇后的衣襟,大吼着,
“你说谁是贱妇?!”
仁孝皇后觉着自己的左耳嗡嗡作响,刚才的那记耳光打得那样重,竟叫她没有立稳,直直地倒下了。她伏在地上,咳嗽了两声。
地上已溅上了血渍,殷红殷红的,那是从她的嘴角流出来的。
看到皇后仿佛突然换了个人,已然没有了刚才的气势,屹之突然觉得心里一阵爽快。
仁孝皇后,你也有今天!
屹之总算等到了,他心中的恨,好似一股洪流,突然找到了出口,宣泄而出。
“你大概以为你现在还是皇后?”屹之站起身来,冷笑着,“死在你手下的无辜之人,你这小小的寝殿,怕是早已填不下了吧!”
皇后狠狠地盯着屹之,那双眼里充满了愤怒与屈辱。方才的耳光叫她一时半会抬不起头来,可也叫她愈发明白了自己现今的处境。如今的她虽身着凤袍,却已不再是尊贵的身份。
她已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你……”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本宫再狠毒,也不会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又是一记耳光。
“永昌王?他是我的父亲么?!”屹之猛得抓起皇后的后领,“你睁眼看看我,我额头上的疤痕,就是叫他给留下的!”
皇后这才注意到屹之脸上的那道疤痕。那疤痕有一半是埋在发丝里的,却着实不浅。
她笑了。
活该!谁叫你是永昌王的儿子呢!
皇后打量着屹之的脸,那是一张刚毅的面孔,如今却被暴戾充斥着。这张脸,却与那永昌王有几分相像。
永昌王死了,是叫他的儿子杀死了。仁孝皇后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丝爽快。
她的耳旁突然传来一阵浓重的呼吸声,是屹之发出的。
屹之突然松开了手。
皇后分明见到什么东西从屹之的眼中闪过,那是一丝不易捕捉的担忧。
那一瞬,屹之脸上的戾气消失了。
“我问你,你的儿子朱允业,现在何处?”
允业还活着!
听到这话,孝皇后绝望的表情有了一些缓和。
允业还活着!她的孩子还活着!眼泪已经止不住地从仁孝皇后的眼中涌出。她伏在地上,泪水却已控制不住。这泪水流得这样汹涌,竟将方才溅在地上的鲜血给化开了。
“允业……若是活着……”
仁孝皇后突然抬起了头,含着泪笑了。
是啊,他的孩子还活着,她还有希望。她想起了允业,想起了自己日日夜夜为之烧香祈福的孩子。
自己虽死了,却有人为她活着。
仁孝皇后仰起头大笑起来,那笑声是这样阴狠,浓浓的满是怨毒。
屹之看到皇后脸上的这幅表情,他知道,她是必然不会告诉他允业的去处的。他摇了摇头,冷笑了一声。
允业在哪儿呢?
屹之没有得到答案,却松了一口气。
没有见到允业,真是太好了。
他在害怕着什么?抑或是在逃避着什么
世界是那样的大,总有允业的容身之所,若是与他永不再见,也是不错。
两人迟迟没有说话。永和宫内竟突然有了一阵莫名的寂静,这寂静笼罩着恨,也笼罩着无奈,这两种情绪在永和宫纠葛着,叫万物都沉寂了。
突然,宫外传来了一阵狂笑。这笑声,打破了这瞬间的平静。
皇后抬起头来。那是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那人一只眼睛蒙着黑布,脸上全是苍老丑陋的褶皱。
“何!训!之!”
皇后一字一顿地叫着来人的名字。她惊讶,却又觉得这惊讶理所应当。眼前的人,本就是她一辈子的仇人了,此时此刻他出现在这里,定是要来报仇了。
何训之阴毒地笑着。
“我们又见面了!”何训之得意地看着仁孝皇后,似是猜中了她的心思,“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就凭你那个不中用的儿子,还想报仇?”
仁孝皇后瞬间恢复了皇后的威严,大笑起来。
这个何训之,竟然如此口出狂言!
他太不了解允业了。允业是什么人?她这个生母是再清楚不过的。她的允业,生性温和,却最是倔强。他不易叫人惹怒,却没有人敢惹怒他。他是一头幼狮,在心里暗暗聚积着能量,等待着成熟。
我皇族的血脉一天没有断,就有你们提心吊胆的一天!
仁孝皇后愤愤地想着,心中生出一丝得意。
何训之已按捺不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妇人,她脸上的表情叫他愈来愈恨。这个妇人,曾叫他爱恨痴缠,可如今,他却只想杀了她。
他要亲手将她的性命断送了。
“屹之,还不快将这贱人了结了!”他盯着身旁的屹之,用剑指向了皇后的喉头,“刀,毒酒,自己选吧。”
屹之看着眼前害死她姐姐的仇人,已是按捺不住自己的手了。可猛然间,他却想到了一个人。
那人,正是眼前这人的儿子,一个曾令他心动的人。
屹之拿着宝剑的右手,突然颤抖了一下。
何训之察觉了屹之的异常,他笑着,用剑在仁孝皇后的脸上轻轻划了一下,那脸上立时出现了一道血痕。
“屹之……还要我亲自动手么?”
仁孝皇后已经看见自己的死期了。她鼓起了勇气,准备赴死。
既然要死,便要有尊严地死去。
她看到了何训之手中的酒,那分明是一杯毒酒,是为她准备的。
她没有犹豫,一把夺过了那酒,吞下了肚。
血已从仁孝皇后的嘴角流了出来,她的脸上已有了痛楚。
她的五脏六腑在流血,可她的心却解脱了。
她死了,她的儿子还在。
仁孝皇后猛然想到了允业的脸,霎时间,她的泪又涌了出来,那是为允业而流的。没有了自己的庇佑,允业定是要受苦了。
她要允业好好活着,允业……他一定能为自己报仇。
今日的奇耻大辱,就等着允业来洗刷了。
仁孝皇后伏在了地上。
“允业,你要替我……报仇啊……”
这是仁孝皇后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把皇后写死了,大家对这个结果满意么?
惠娘之死
昔日里辉煌的宫殿,如今已是血流成河。
付子扬在一路飞奔着,不敢有一丝喘息。他看到了身旁横躺着的尸体,这其中不乏他平日里熟识的好友。
他没有想到事情竟来得这样快,叫他始料不及。他已喘不上气了,可他的脚步没有停,他知道他停下的后果——那便是如同这横在路边的死尸一样,变成一个被乱坑埋葬的死人。
箭在头顶上空呼啸着,飞驰着。密密麻麻的箭头射中了他身旁的人,那人直直地躺了下去,咽气了。
付子扬想回头,却没有这么做。一路上他已见过太多死去的人了,他却无能为力,眼睁睁地看着身旁的人一个个地倒下去。
一拨人,竟就剩下了他一个。
他想趴下了,他已感受到了体力的不支。可他还撑着,没有放弃生的意志。
死亡的丧钟还未响起。
他听说叛军没有找到允业——允业还活着!他也要活下去!
他已经看到了生的希望。那是惠娘的住所,那里有一条逃生的路。
惠娘曾经与他说起过,那里有一条先帝留下的密道,一直通到城外,通到淮南山。
宫门已经关闭了,这是他唯一的出路。他要与惠娘一起逃走,一同找到允业。
“惠娘!”
付子扬终于跑到了惠娘的大门口。他已站不稳了,双腿软了下去。
大门开启了,竟然没有锁。
惠娘躺在屋子的另一头,喘息着。
付子扬已经预感到了什么,一阵疼痛从他的心中涌了上来,可他却压抑着,挣扎着,不愿去面对。
“惠娘,永昌王攻破了城门,如今宫内已经成为人间地狱了,我记得你房间下面有一处密道啊,你还楞在这里做什么!”
他还在劝着,却力不从心了。他不愿相信眼前的事实。
惠娘上衣上已染上了鲜血,殷红的一片。她的身边,还有一支染血的箭头。
“付大人,我已经走不了了……”
那声音十分虚弱,没有了力气。付子扬看着惠娘的脸庞,那脸上的血色已经消失了。她张着嘴,要问些什么。
“我……这儿有一封信,是允业昨日偷偷交给我的……我擅自拆开看了,给扣下了。允业……本打算今日要去怀袖居的……他……还活着么?”
惠娘鼓足了勇气问付子扬。
她方才害怕着,回避着允业的生死。可如今见了付子扬,她却又那么迫切地想知道答案。她知道自己已命时无多,她要给自己留个念想。
允业能否逃过这一劫呢?昨日他心里说他要去怀袖居……说不定……允业真能阴差阳错,躲过这一劫呢?
她不敢去想了。她紧紧盯着付子扬,不敢呼吸。
“听说……”
付子扬看到昔日的旧友落难了,可他却是那样无力。他想做些什么,却力不从心。
付子扬强笑着。
他知道惠娘的心思,那心思现全落在了允业身上。
付子扬强忍着哽咽,把话说了出来:
“听说还没有找到太子……”
听到这话,惠娘微微紧张的身体突然躺了下去。
付子扬看着惠娘苍白的嘴唇,和那蓬乱的头发,她仍能呼吸,却愈发急促了。他又回想起了惠娘平日里健康、整齐的样子,可如今她竟成了这番模样。
付子扬再也忍不住,落泪了。一时间,他已泣不成声。
他眼前的,分明是一个将要死去的母亲,她早就抛却了其他念想,只单单惦念着自己的孩子。
惠娘的嘴唇颤抖着,心满意足地笑了。
允业还活着,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抚慰自己的消息么?她已不在意允业能不能成王成帝,她只要允业活着。哪怕是远走高飞,她也知足了。
惠娘的心里充满了感激。方才她无数次地求着上苍,想用自己的命换允业的命。她想老天定是听到了她的愿望,回应了她。
自己的命,就由老天爷来取吧。
她突然觉得心里有了寄托,没有遗憾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允业他……”惠娘流着泪,心力憔悴。她的思绪有些模糊了,但却仍旧笑着,露出慈爱的神情,“我的女儿一出生就被人夺了去……允业就像是我的亲生儿子一样,他要是能逃过这一劫,你定要……定要好好护着他……”
这句话直戳着付子扬的心。他已感受到了此话的重量,这是一句临别的遗言,是惠娘最后的嘱托了。
他留着泪,却仍能模糊地瞧见惠娘脸上憔悴的阴影,那是临死前的征兆。
付子扬紧紧握着惠娘的手不想松开,他不想惠娘死去。
“惠娘,别说了……你要说的我都知道,我定当护着允业……”
子扬哽咽了,再也说不下去。
子扬是惠娘如今唯一可托付的人了,子扬是这样可靠,正是她所能依靠的。惠娘的心,真的平静了。
“里面还有人!把门撞开!”
门外突然传来了士兵的喊声。
这叫声立时叫两人惊醒了,惠娘挪着身体,将身下的密道露了出来。那真是藏得极好的入口,仔细瞧了也不一定能够发觉。
“快……快进密道……”
惠娘竟是在推搡着付子扬了。
子扬心痛着,想将惠娘一起带走,可他却无能为力。眼泪已布满了他的脸庞,他移动着脚步,却不愿离去。
“这条密道是先帝在的时候便建好的,一直通到城外……付大人,您要好好保重,和允业一起,好好活着!”
惠娘也流泪了,那是不舍的泪。她依然留恋着这个世界,留恋和允业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不能再等了。惠娘一把推开了付子扬,把入口合上了。
她已快脱了力气,入口一合上,她就躺了下去。
付子扬是个可靠的人,临死前她能见到他,让他照顾允业,已是上天对她的怜惜了。
付子扬哭着,却摒着气。逃生的路已在他的眼前了,他却不愿离去。他还抱着一丝侥幸。
屋里突然传来什么动静——那是破门而入的声音。
“是个女人!长得还不赖呢!”
付子扬隐隐约约地,听到了这样一句。
密道外的惠娘已经知道自己的命数了。
她想要站起来,却没有了力气,
“你们要干什么?!”
苍白的嘴唇,恐惧地抖动着。
来人一步步地向着惠娘走去。
惠娘不能动,可她的眼中却燃着火。猛然间,她露出了平日从未露出的表情。
“你们这帮永昌王养的狗!”
惠娘瞪着眼睛,怒视着他。
“哈哈哈哈哈!”
那士兵发出了猥琐的笑声,竟对着惠娘扑了上去……
谁来救救我!惠娘的心里突然一遍遍重复着,却没有力气。
她流着泪,挣扎着。
“放开我!你这个畜生!放开!”
她的双手被士兵牢牢地按住了。
惠娘不曾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境遇。她挣扎着,眼看自己就要成了士兵手中的玩物。
她想起了允业。
允业已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自己虽是允业的乳娘,允业却视她如生母。他既是活着,自己定不要让他蒙羞。
惠娘突然觉着身子又有了一点力气。
她怒目圆睁着,使尽了最后的力气往那士兵的嘴上咬去。
“啊!你居然敢咬我!”
那士兵的脸上现出了疼痛的表情。他擦着嘴唇上的血,站起身来。
惠娘身上的伤口已将她的上衣染红了。
“看来是不中用了……”
剑头对准了惠娘的心口
惠娘闭上了眼,等着领命。
她还有允业,那是她的孩子。老天拿她的命,换了允业的命。
老天要来取我的命,就来取吧!
她的眼前突然间闪过一个身影,那是一个女人的幻影,隐隐约约的,叫她觉着熟悉。
她想起了自己的女儿。
可惜,她已见不到了。
密道里的付子扬能够听到了屋里的声音,那是剑入鞘的响声。他的泪已流干了,攥紧的拳头渐渐松开了。
他仍支撑着自己,沿着黑暗的通道,慢慢向前走去。
惠娘笑着,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惠娘也死了 哎 惠娘你不要死!
允业的悲鸣
允业仍蒙在鼓里。他还坐在怀袖居的床榻上,抚摸着屹之睡过的床褥。
屹之没有来,他却不知道原因。他仍天真地憧憬着未来,和他的屹之兄一起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屹之兄,快些来吧,我有许多话要与你说。
允业默默地想。
忽然间,屋外传来一声激烈的马鸣。
莫非是他的屹之兄来了?
允业急忙站起身来,往大门走去。
门开了,来人却不是屹之兄,而是他的付老师。他身上布满了尘土,脸也叫硝烟熏黑了。
“付老师!您怎么在这儿?!”
允业一脸地惊讶。
老师这是怎么了?这样的打扮,这样的慌乱,全然不似平日的他。
付子扬已是气极,他一步步逼近允业,质问着,
“这句话我还要问你!宫里已经血流成河了,你居然还在这里伤春悲秋!”付子扬苦笑着,竟要气出泪来,“叫我说什么好呢!可悲!可怜啊!”
允业还是一脸的茫然。付子扬一把拉住允业的手,往怀袖居外走去。
远远的,有一个地方,正冒着红光,那正是允业所居的崇安府。
还有那皇宫的正殿,也弥漫着一股黑烟。
允业惊呆了,这样大的动静,他竟丝毫没有察觉。
“怎竟有这样大的火?!”允业向山崖边又走了几步,“那个位置……是……”
允业已不敢再问,他愣愣地看着付子扬。
付子扬直视着他。事到如今,他决心要告诉允业一切。
“是!正是你日日夜夜的生活居所!”付子扬气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悲愤,“你的屹之兄杀君弑父,自己当上了皇帝。”
听到这话,允业突然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的屹之兄没有赴约,竟是这样的原因么?!允业已经不能思考了。
那些过往不切实际的小幻想,已成了最可笑的春秋大梦,叫他难堪。
“不可能!这不可能!”
允业摇着头,泪水夺目而出。
“不仅如此,你的父皇被郑屹之刺死,你的母后,也被郑屹之灌下了毒药,”付子扬的声调已越来越高,他要将这残酷的事实全都告诉允业,“而你的乳母……”
听到这句,允业突然睁大了双眼。
“惠娘如何了?”
“被人奸污……至死。”
怎么可能!他的惠娘怎么可能死!允业瞪大了眼睛,不断地摇着头,一把抱住了付子扬,苦苦地追问。
“怎么可能……!我们明明昨日还见了面的……”
允业的心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戳得千疮百孔了。他的父皇母后死了,他已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他的惠娘也死了,他连一个说得上话的人也没有了。往日的点点滴滴,如今却成了允业心中永远的伤痛,铺天盖地地向他袭来。
昨日里还是活生生的人,如今却与他阴阳相隔,允业竟不能去想了。他似乎还没有认清这个现实,接受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他和他的父亲母亲,他的惠娘,再也见不上面了。
允业还清楚记得昨日托信时的惠娘,连那细微的表情他都记得一清二楚,惠娘还说自己不撞南墙不回头,如今想来,真是懊悔。他本该与惠娘多说两句的,更不该让惠娘操心,允业的肠子都悔断了,却不能将时光倒回。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怎么说没就没了。允业还是没有想明白。
这不可能,允业摇着头,不能接受。
这不可能!
付子扬看着这样的允业,并没有心软;正好相反,他的心里愈发得冷静了。
他一字一句地要叫允业去面对这残酷的现实。
“你现在已不是什么太子,而是一个落荒而逃的朝廷要犯!”
允业好似失了魂魄,连说话都没有了气力。
“屹之,派人杀我……?”
声音低低的,却还是叫付子扬听到了。
“是!”
子扬一声厉喝。
允业直起了身子,颤颤巍巍地像悬崖边走去。他的泪水疯狂地涌出来,遮住了他的视线。他觉着自己的体力在渐渐流逝,站也站不稳了。
天色已暗,允业借着火光,向前方望去。
他看到了眼前的悬崖,那是一处深不见底的深渊。白茫茫的雾气笼罩了崖下的河水,却不浓重。
允业向前走了几步,没有一丝胆怯。有些石子从他的脚下裂开了,翻滚下去,落入了无底的深渊。
付子扬察觉到了异常,他一把上前拉住允业——他一定要留住这个先帝唯一留下的儿子,这路皇家仅存的血脉。
“郑……屹……之……”
允业没有力气挣开,只是口中默默地念着。
远处的火光愈发明显了,红艳艳地,竟一直照到了淮南山上。
怀袖居被照亮了,可却失去了往日里的模样。这火光,衬得怀袖居是这样得阴霾恐怖,叫人胆寒。
地上的雪也被照亮了,映着允业的泪。
允业已哭得没有了力气,他的心痛得要碎裂了,满腔的恨意从他的七窍窜了出来,叫他恨不得亲手将这怀袖居付之一炬。
突然间,他猛地朝着这百尺高的山崖下愤恨地高声呐喊,那喊声震耳欲聋,满是悲愤。
回音顺着淮南山的山谷传来,鸟儿也被这呐喊声吓得飞了起来。
这样的情景,这样的悲鸣,真是乱世中苍茫的一景,动人魂魄。
元兴十九年庚申辛酉日,郑屹之祭天登基,冉恒国国姓更改。正式改年号为建初。后有史官将此事攥入国史,称之元兴之难。
思念
自宫变那日至今,已过了三日。
正殿的摆设已回复了往日的模样,可却空荡荡的,没有人声。
殿内只有三人——何训之、郑屹之,还有另外一人,那便是何训之的侄子,何树忠。
“废物。”
何训之一声怒喝,是冲着何树忠去的。
此次允业脱逃,郑屹之便是派了这个何树忠去捉拿允业。
这是一个不得利的差事,郑屹之却故意安排何树忠去执行,为的就是用他的侄子去约束何训之。
朝中皆知这叔侄俩的关系,那是不一般的交情。何树忠能有今天,全是依托了何训之;而何训之能保住手里那点小小的兵权,也全是靠了何树忠,两人是互相利用,互相依靠的。
如今何训之怒斥何树忠,显然是做给郑屹之看,施个苦肉计罢了。
郑屹之在一旁眯着眼睛,不动声色地看着两人怎么去演这出戏。
“太尉大人息怒!”何树忠看似异常惊慌。
郑屹之暗自觉得觉得可笑——这个何树忠还真能演,这样慌慌张张的,倒像是真的了。
何训之往身旁瞥去,他已察觉了郑屹之的不屑。
他的心里打起了鼓——若是真捉拿到那个朱允业,这事情倒也就罢了;要是捉拿不到,他还真不知这事情该如何收场。
无论如何都要保住何树忠。
“夺位事成至今已过了三日,这么一个大活人你们竟然还没有找到!”何训之提高了音调,眼里竟有几分货真价实的怒意,“你不要以为你是我的侄子我就不敢办你!”
屹之依旧无动于衷。
何训之的心更急了,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向何树忠喝道,
“就算我不办你!皇上也会要你人头落地!”
郑屹之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何训之稍稍松了口气。
何树忠听到这句却真心是慌了,连忙跪下,磕了几个响头。
“皇上恕罪!属下……属下已经尽力去找了……可京城那么大……”
“还狡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速速去找!”
“是!”
何树忠连连应着。
郑屹之缓缓地叹了口气,眼里全是不屑。
“不用呵斥他们。何树忠,你先下去吧!”
何训之终于安下了心。今天这一劫,算是逃过了。
“还不快走!”何训之给何树忠使了个眼色。
何树忠看见了,便马上匆匆退下去了。
何树忠既已下去,屹之也不愿再看这出大戏了,他向着身旁的何训之看去,那眼神里透着戾气。
“何太尉!”屹之的语气里满是威仪。
“臣在。”
屹之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热茶饮下。殿里只剩他们两人了,屹之竟全然不顾自己的礼仪,抬起手,用袖口将自己嘴边的茶渍抹去。
“什么时候竟要您代劳,教导这何树忠了?”
屹之阴笑着,露出了森白的牙齿,似是一条狼露出了利爪。
何训之听到了这句,有些不知所措。方才自己却是有些越了界限,可也不至于这样惹恼了皇帝。
屹之大笑起来,他看到了何训之那紧蹙的双眉。何训之越是难堪,他郑屹之的心里就越是高兴。他无时不刻不想捉弄一下这个老东西,这也是在发泄他的怨气。
他已命令生擒允业,可何训之却紧紧相逼,三番四次地劝郑屹之动杀心,这叫郑屹之有些骑虎难下。
既然你何训之这样与我过不去,那我郑屹之也不让你过得舒心。
屹之的眼睛动也不动地盯着何训之,嘴角却微微勾起。
“您既是我的老师,我自然要敬您几分,但您也不要失了分寸,在外人面前过了度。”屹之已察觉了何训之脸上的异色,这叫他更起劲了,“知情的人暂且不说,叫不知情的人看了,倒以为你何训之才是我的主上了。”
何训之极力地克制着自己,他的心里已有怒气。
“微臣知罪。”
何训之迎合着屹之,不动声色。
屹之笑了,他笑眼前这个老狐狸,如今只能在自己眼皮底下当缩头乌龟,这恰巧满足了自己的报复心。
“知罪便好。我深知老师是我的左膀右臂。这次顺利登基,功劳自然少不了你的。”
屹之行着例行的君臣之礼,叫何训之发不出脾气。
何训之已察觉了屹之的刁难,他思索着说辞,不愿就这么落了下风。
他却是能忍耐,可那却不全是忍气吞声的,他也有脾气,那是牢牢藏在心底的。
他知道屹之的软肋,那便是朱允业,那人一日不除,便一日牵动着郑屹之的心。屹之的心却是果决,可他竟一直对朱允业有所犹豫。每当自己提及这事,这郑屹之便一定言辞闪烁,百般回避。
“微臣有一句话不得不说。”
何训之隐隐笑着,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
屹之已猜到了何训之的心思。他没有作声,却也并没有打断他。
何训之看出了屹之的犹豫,他又向前迈了几步,双手抱拳,摆出一副忠义的表情, “付子扬和朱允业双双逃窜在外,对陛下您如今的地位可是莫大的威胁,陛下一定要快刀斩乱麻,尽早将两人缉拿斩首。”
屹之的脸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的何训之,那是一张故作忠义的嘴脸,却分明只是要自己难堪。
“这些话还用你来说?”郑屹之低声怒喝了一句。
“微臣只是……担心陛下惦念儿女私情……下不了手。”
话音刚落,郑屹之已大笑起来。
何训之被郑屹之笑懵了,方才心中的那丝得意也不见了踪影。
郑屹之依旧大笑着,竟像是要喘不过气了。
“何训之啊何训之,你也敢教我抛情弃义!当日若不是你纠缠皇后,放不下往日情分,又怎么会被人废了一只眼睛呢!”郑屹之冷笑着,轻蔑地看着何训之,“要不是你如今日日夜夜都要面对这切肤之痛,我看是你还沉溺在□中,醒不过来吧!”
何训之被人提及了自己往日的丑事,心中满是戾气。他的丑事并非人人皆知,而是一个宫中最隐蔽的秘密。可郑屹之如今却故意旧事重提,这分明是要煞煞自己的锐气。
何训之没有示弱,依旧保持着原来的神情。他眼睛上的黑布遮住了他的情绪,那是对郑屹之浓浓的恨意。
“陛下既然知晓微臣的这些丑事,那自然是懂得情爱误事的道理的。”
见到何训之仍然这样冷静,屹之心头的快意也消磨了大半,他深吸了一口气,仰身躺在龙椅上。